《[阴阳师]公主与“恶龙”》药菌

3、下篇 八岐：论犟

　　胸口几近窒息的疼痛让蛇神苍白的面庞化为错愕的惨白。
　　他捂着胸口，疼痛虽只有一瞬间却足以让他倒吸一口气，左手与小公主契约的地方泛起灼伤感。
　　出事了。
　　他打了个响指要到鳞片所在的地方，可身体却出现在了小公主的寝宫。
　　赋予了守护咒语的鳞片被她放在了书架上的暗格里。
　　她知道有多少人对这鳞片虎视眈眈，也知道他如果不在身边，这鳞片被抢走的可能性可翻了不止一倍，所以干脆不带。
　　这是第二次。
　　他拿起鳞片，这是第一次，他对出乎意料的事情发展，感到恼火。
　　等他寻到契约找到小公主时，她孤自倚着树，指尖拼命抓着树干，因为用力过度甚至磨出了鲜血，微睁的眼没有一丝神采，宛如一座雕像。
　　空中弥漫着死亡诅咒的气息，都系在眼前人身上。
　　他在她跟前停下，蹲下身望着她。
　　无神的眼眸缓缓落在他身上，终于染上了一丝神采。
　　不等他开口，她一头栽进他怀里，伤痕累累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八岐……”
　　听见了，她细若蚊鸣的声音。
　　“让我活下去……”
　　小公主靠在他怀里，没了气息，只有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侍卫寻来时，只看到脸色晦暗不明的邪神，正看着怀里的小公主。
　　对上他身后的蛇头，护卫长壮着胆子问：“大、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他反道：“明明是护卫，为何又让她一个人在这里。”
　　“我们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女王陛下是说要看看，不许我们跟着。”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这哪有别人，只有一个死亡诅咒残留的阵法。
　　小公主绝对是被骗了。
　　“可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护卫长犹豫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过来，才忐忑地道，“就、对付……您的魔法。”
　　“……”
　　蛇神默了许久，才低声笑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御馔津，我说过世界上没人可以对付我，”他抱起冰冷的身体，用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的口吻道：“这便是你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
　　御馔津睁开眼的时候，是铺天盖地的痛楚，每一寸肌肤都是钻心的痛，身体更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般，光抬起那一点眼皮就用尽了力气，视野甚至是一片模糊。
　　只能看到一抹紫。
　　“八岐，”她微弱地唤着，“我怎么了。”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这似笑非笑的腔调，御馔津沉默了。
　　“我记得说过，世间能消灭我的人根本不存在，”紫影近了几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透露的恼。
　　默了半晌，她才道：“……我只是……不想你有闪失。”
　　“……”
　　空气沉寂下来，只剩下一个心跳。
　　并不是她的……或者说，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小公主，看着他无奈又痛苦地扯了扯嘴角，“八岐……你能让我……”
　　“我说过我不能起死回生。”
　　“不需要复生，”她扯着嗓子，用力地像是要说服他，“只要一段时间，只要战争结束，只要咳、咳咳……”
　　她张口，鲜血顺着下巴划下，染红了白色的床单，蛇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
　　“……小公主，生与死是世间的理，就算我有办法让你苟活，那代价也不是你能支付的起的。”
　　“我可以，”她喘着气，露出虚弱的笑容，一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模样，顿了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的一切……都可以……让我活着……一个月……也好……”
　　她为了和平发起的战争，应由她亲手结束。
　　“小公主，你现在选择接受死亡，转世一定会有幸福的一生，这是你应得的。”
　　她轻轻摇头，“那我……这一世……便是……遗憾……”
　　“遗憾？”
　　“还有……一个愿望……没想好呢……”
　　“我找到你的转世，一样可以继续我们的约定，小公主，只要契约存在。”
　　“可……大家的愿望……还没实现……”她轻笑，“和平……还没……”
　　“拼了命地庇护你的子民，你倒是深爱他们，”蛇神抿起唇，微勾，“可你如此爱他们，又有谁知晓爱你？”
　　“哪怕换一个王，只要生活没有改变，他们便不会有半点在意。”
　　“没人会记得你的，御馔津。”
　　“人类对庇护他们的人，可不是你想的那般温柔，岁月会磨灭他们虚假的敬意，你将一无所获。”
　　御馔津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回答他，顿了半天才攒了力气，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不小心弄丢鳞片那次吗？”
　　“永生难忘，你长大甚至会故意「弄丢」鳞片。”
　　“哈……其实那一天……我被认出来了……”
　　“是个孩子……她送了我一束花……只是路边采的那种……但……很漂亮……”
　　“她对我说……公主殿下您辛苦了……谢谢您和国王……保护我们……”
　　她瞌上眼，勾起嘴角，再睁眼时道，“那时候我就想……这样的笑容……真好。”
　　“如果能让大家拥有那样的幸福……我愿意……服出一切代价！”
　　蛇神动了动唇瓣。
　　“即便苟活的代价是付出你无数转世的岁月？数年换一日，最后你的身体甚至可能因为无法承受因果而破碎。”
　　“嗯。”
　　“哪怕他们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你？”
　　“嗯。”
　　八岐伸出手，指尖拨开她的发丝，那双微睁的失去神采的红眸，却闪耀着从未熄灭的光。
　　他收回手，背过身，声音有些哑，他像是在嘲笑，又不像：“御馔津，我见过无数蠢货，可蠢到你这个地步的，却是第一次见。”
　　她无声地笑着，倦意涌上来，最后的意识是他的声音。
　　“那么……如你所愿。”
　　……
　　小公主回到了人前。
　　她依旧闪耀，率领着自己的军队，一改曾经的风格，发起了凌冽的攻势。
　　利箭脱弦，应声倒下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永远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伤口无法让她停顿，灵敏的狐带着她躲过无数危机，挥洒的鲜血引领自己的子民，势如破竹。
　　受到她的感染，将士们无一不战意高昂，他们坚信自己会胜利。
　　只要那抹身影不倒下，他们便是有神助。
　　许是小公主的微笑太过夺目，没人发现她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
　　夜。
　　处理好伤口的小公主遣开仆人，系上衣带，回头便看到身后的蛇神，微怔，“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蛇神半眯着眼嘴角一掀：“小公主，看来你相当满意现在的身体。”
　　她微微颔首，“迟钝的感觉确实帮到了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似笑非笑地走上前，指着她的胸口，“御馔津，受伤只会让你今天的生命被浪费，我如果不提前来，你连求助的机会都没有。”
　　小公主要他给她续命，是以转世为代价，将她转世的未来扭曲改为现在，即便是他一次也只能换一天。所以每天夜晚，他都需要启动法阵为她续上次日的生命，顺便确认她的身体情况。
　　“抱歉，我会注意的。”她低声承诺。
　　“那么我们开始吧。”他伸出手要按上她领口，却被她躲开了。
　　小公主攥着衣裳，对上他挑起的眉，红着脸有些尴尬地道，“我……自己来。”
　　说着她自己整理起衣裳，小心翼翼地扯开领口，将衣服往下拉，在胸口黯淡的鳞片露出来时便停下了。
　　自昏迷中醒来时，八岐已经把鳞片嵌在了她身上，即是防止她乱丢，又维系她的生命。
　　“好了。”她说。
　　蛇神揣着耐人寻味的表情，指尖落在鳞片上，笑。
　　“你觉得我是会对尸体感兴趣的人吗？”
　　“……不是，”她知道他在嘲笑她的行为，但还是皱起眉道，“但是随意扯女性的衣服是很恶劣的行为！”
　　“呵呵呵，公主陛下，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
　　小公主大惊，他继续说，“是谁洗澡老忘记关门？”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小公主大声争辩，“而且是你根本不知道敲门吧！！”
　　“谁对谁错重要吗？”他扬唇，“我只是表达一下，在我眼里你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上。
　　“毫无进展。”
　　“……”
　　“所以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
　　小公主的脸一黑，身侧的手掌收成拳，仿佛下一秒就要招呼在这个人脸上。
　　察觉到她的怒火，蛇神点到为止，指尖紫光凝聚，开始了自己的魔法来转移话题。
　　力量注入的舒适让小公主的怒气土崩瓦解，她随着那感觉渐渐合上了眼，陷入沉睡。
　　这是接受生命力的副作用。
　　完成法阵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小公主呼吸均匀，睡的极熟，倒是费了不少力量的蛇神面色又白了几分。
　　他望着的小公主再无法拥有血色的面庞，久久不语。
　　不知何时起，她好似成了他掌心的胚芽。
　　一点一点成长着，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预料，成为极为饱满的花苞，含苞待放。
　　可就在绽放的瞬间，停滞了。
　　想知道，那朵这朵花会如何绽放。
　　想知道，这朵花是否会和其他一般凋零。
　　所以他出手，帮助了它，让她在他的注视下，继续绽放……
　　真是个力气活，他甚至有了一种亏本买卖的感觉。
　　思及此处，蛇神眉角一扬，掀开被子从容地在小公主身边躺下了。
　　就算所有人都畏他，布置他的房间一点不马虎，但比起小公主的待遇还是差了些。
　　姑且算收点利息。
　　蛇神如是想。
　　所以他第二天醒来对上小公主的甩过来的震撼目光时，笑容相当坦荡。
　　“早，小公主。”
　　小公主窒息了一瞬，才问：“……你怎么没回去。”
　　他懒懒地道：“看来你觉得这个魔法阵很轻松了。”
　　“……”
　　小公主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让他们再放张床……”
　　“哦？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同床……不好。”
　　“我觉得挺好的。”
　　“……”对上蛇神笑眯眯的眼，她就知道人类的那套道德理论对他来说毫无作用，索性换了一个方向。
　　“两个人很挤。”
　　“这倒是，”他赞同道，“你会靠过来。”
　　“……胡说。”
　　小公主一瞬间涨红了脸，蛇神心满意足地摊手，才指着她胸口道：“小公主，你现在浑身都是我的气息，自然会亲近我，就好像现在的我，在你身边魔力恢复会比较快。”
　　“……”
　　蛇神这一波解释下来，御馔津不得不放弃抵抗，接受晚上得和他一起睡觉的现实。
　　这些年她虽然醉心国事，但该学的也一点不落——哪怕知道八岐和她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不过这种紧张也就持续了两天，小公主就心如死水了。
　　因为她根本没机会体验一起睡，八岐开始施展魔法后她因为副作用基本是秒睡，最多是醒来时眼前是邪神惨白的脸，或者起身时发现他恶劣地压住了自己的头发。
　　没有任何需要紧张的地方。
　　小公主哭笑不得地松了口气。
　　邪神觉得小公主的适应能力强的可怕。
　　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看她早上起来时露出有趣的表情，可到头来他看到的都是小公主面带微笑的问候。
　　“早，睡得好吗？”
　　或者是轻拍他的脸，哄孩子一样柔声说：“八岐，你起来一下，压到我头发了。”
　　似乎有哪里不对。
　　不，是哪里都不对。
　　八岐不自觉开始怀疑，小公主是不是压根没有把他当成异性。
　　上战场，处理国事，接受魔法，休息。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是另类的平淡。
　　但小公主率领将士将敌人吞噬的步伐却越来越快，身在边境也不忘处理国中事物，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多一刻的休息都不留给自己。
　　“终究是借来的日子，”面对他的目光，她笑了笑，说，“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小公主的身体能承受多少次魔法阵发动，决定了她可以撑多久。
　　在发现身体快到极限的时候，邪神说，其实这个身体不行了，只要她换一个身体依旧可以活着。
　　结果换来她无奈的声音。
　　“你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的，八岐。”
　　他自然是知道的，按照从前，这种答案明了的事他压根不会浪费时间。
　　可现在，他说了。
　　或许他在等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人类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脆弱。
　　小公主快马加鞭，终于在倒计时的时候，收到了敌人的臣服，稻荷之国一跃成为唯一的霸主。
　　鲜血与战争，到此为止。
　　小公主强大的实力得到了认可，将小国收为附属，与大国结为联盟，为了庆祝和平诸国将来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加冕典礼。
　　而加冕典礼的前一天夜晚，小公主按住了他要启动魔法阵的手。
　　“八岐，我想，我不再需要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平静的红眸，却只能看到那缕火光。
　　“……明天可是加冕典礼，你确定？”
　　“嗯，”她顿了顿，“而且这具身体也到极限了不是吗。”
　　“那么你明天就会消失，”他咧嘴，“想在加冕典礼上吓死你的子民吗？”
　　“……如果运气好，应该可以撑过典礼的，”她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会在典礼上公布静养的消息，老臣们虽然顽固但还是可靠的，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宣布我患病……”
　　“你倒是想的周到。”
　　“哈哈哈，”她垂眸，笑，“我只是尽可能完成想做的事，既然不需要一天的时间，那我也没有必要浪费我转世的数年换一日荒芜。”
　　“……”
　　小公主说到这个地步，八岐只能收回手，熟练地翻上去躺在她身边。
　　被窝一点不暖，她的身体早便失了温度。
　　“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笑容，”她笑着，轻轻弯了眼，“很美。”
　　“从父王手里接过国玺时，我还以为我做不好。”
　　“决定发动战争时，我还在担心这个选择是否会将大家卷入危险。”
　　“好几次，我还以为我做不到……”
　　“然而事实是你做到了，”蛇神道，“我该夸赞你一句，做的很好，只是——我很好奇你是否考虑过自己。”
　　“……”
　　小公主不再说话，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是八岐见过的，最不像人类的人。
　　神尚有自私自利的存在，可她的心里好似只有别人，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
　　为了不让父王和子民恐慌，她来见他。
　　为了成为一国之君，不断训练自己。
　　为了和平，她亲手发起了她最厌恶的战争。
　　为了子民，不惜用转世作为交换活下去。
　　而到现在，一切落定，她便毫不留恋地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存在，小公主就是小公主，一次次在他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外地选择拯救别人。
　　“小公主，如果一个人的心里没有自己，一生都在为他人留下痕迹，那这无聊的一生根本不算活着。”
　　“你还可以许最后一个愿望。”
　　“你也该允许自己发出声音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不过八岐也不指望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改变她。
　　心底说不清的情绪让他索性也闭着眼，嘴角微不可见地抿起。
　　这份宁静直到小公主坐起身才被打破，她偏头，他骤然睁开紫水晶般的眸子，静静地与她对视。
　　红眸半掩，唇角抿了一瞬，又松开，垂首便轻笑起来。
　　“你说的对，我是该让自己做点什么了。”
　　她伸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小公主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覆上那暗紫色的唇瓣，白发间的耳根已经泛了红。
　　一个带着颤抖的吻。
　　冰冷又炙热。
　　是属于她的气息。
　　蛇神眯起眼，承受着她笨拙的吻，伸手握着她撑在他耳边的因为紧张攥起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握起，小公主的手触碰他的手掌时舒展，刹那，已是十指相扣。
　　“我的心不该在这种事情上。”
　　吻很快分离，她微红着面庞，蝶翼般的睫毛扇动，红眸定定地望着他，嘴角悄然扬起。
　　“但这是我想做的……”
　　“……哈哈哈！”他在短暂的停滞后，笑起来，妖异的紫色眼眸望到她眼底。
　　“顺从你的心吧，御馔津！”
　　小公主再次吻住邪神的唇，邪神的手掌顺着她的腰肢，覆上她的背，让她整个人俯在他身上。
　　没有进一步动作。
　　融合的黑与白犹如他们死死交缠的发丝，相扣的手无法判断谁更用力，彼此交换着最简单的轻吻，一次又一次。
　　“当初那个契约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将我和你绑在一起，你如果死了，我必须去找你转世，让契约延续。”
　　她一愣，“如果不延续呢？”
　　“世界的反噬，”他张口轻咬她的鼻尖，“我可能会死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稻荷按住他，“我交换了那么多转世，你怎么办！”
　　“等，等到你可以转世的时候罢了。”
　　“……”
　　那得等多少年？
　　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
　　“怎么？心疼了？”他掐了掐她腰间敏感的地方，见她软了几分才满意地眯起眼，“谁让你当年许下如此荒唐的愿望。”
　　要他变成好蛇。
　　世间对好哪有什么定义。
　　所以他那时候才恼了，因为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契约。
　　“……那时还小。”
　　她别开头，不敢看他戏谑的眼，尴尬地解释着。
　　因为羞而泛红的耳垂又被捉住了。
　　邪神舌尖扫过她的耳根，手指在她腰间摩挲。
　　这下子小公主手忙脚乱地推开他。
　　“进一步不可以！！”
　　她涨红着脸，坚定地说。
　　蛇神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笑着，“怎么，不喜欢？”
　　“我……”
　　迟钝的感觉让她现在才感觉到耳根那股子酥麻，当下捂着耳朵瑟缩了一下，声音都有些结巴，“是、是这时候不、不能。”
　　她决定了明天离开，就不可能让自己动摇。
　　任何让自己动摇的因素都应该被扼杀。
　　——连亲吻也只是她想为自己，顺从自己而唯一一次任性罢了。
　　“我记得我的问题是，你喜欢吗？”蛇神也坐起来，一双蛇眸似笑非笑，“答非所问的习惯可不好。”
　　“……”
　　他倾身再次凑到她耳边。
　　“我再问一遍……你喜欢吗？”
　　“……”她缩了下，却被他按住肩无法退开，几乎被他圈在怀里，最后只能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不讨厌。”
　　“那是喜欢吗？”
　　“……”在为难她上，他一向不遗余力。
　　小公主挣不开他，反倒被他一把按着后脑勺连头都不让抬。
　　最后她妥协了，埋在他颈间，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喜欢……”
　　“……好姑娘。”
　　他笑了声，又抱了会儿才放开她。
　　小公主正想说些话，后颈一阵吃疼让她低呼一声，一下捂住后颈，指尖触碰到一个深深的牙印。
　　是刚刚抱着她时下的手！
　　小公主狠狠瞪了眼始作俑者。
　　“你这是做什么！？”
　　“做记号，”他挑眉，“恼了？”
　　小公主皱着眉说，“不恼才奇怪吧。”
　　邪神摊手，“我允许你咬回来。”
　　小公主眼角一颤，“罢了，我对你的脖子……”
　　“不是脖子。”他打断她。
　　“嗯？”
　　在小公主的注视下，邪神指着自己的唇，微微一笑。
　　“是这。”
　　“…………………………八岐！”御馔津眨眼就红了脸，抓起被子直接丢过去，“你个混蛇！！！”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次日。
　　女仆在挽起她的长发时，遭到了新晋女王的激烈的反应。
　　“就这样吧！不用梳起来了！”
　　倚在门边的邪神舔了舔唇，笑得意味深长。
　　最后小公主散着发，束了几缕发丝，便戴上了朝日样的发冠。
　　今天是个曜日高悬的大日子。
　　小公主迈上红毯，走出了宫殿，迎接属于她的荣耀。
　　沐浴鲜花和祝福，目光略过一张张笑容，她的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
　　这是她所爱的国家，是她所庇护的子民，是她所期望的和平。
　　她做到了。
　　握起权杖，站在高台之上，在欢呼声中，她微张的唇，因为涌上喉咙的腥甜不得不闭上，指尖的已经没了知觉。
　　……看来命运之神这一次没有站在她这边。
　　她咬紧牙关，咽下口中腥甜，力量逐渐流逝，甚至权杖都握不住。
　　可她不能倒下。
　　才建立的势力，不能让心怀鬼胎的盟友看到她的脆弱。
　　视野开始朦胧，耳边的声音渐远，紧握权杖的手在颤抖，几乎脱离了她的控制。
　　怎么办……该怎么办。
　　明明她的感觉很好，明明是应该可以撑过这个早上的。
　　混乱的思绪让她没有注意，太阳瞬间被涌动的乌云遮蔽。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接着人群中爆发了惊恐的尖叫。
　　“是恶龙！！恶龙！他背叛了！！”
　　“啊——他要杀人了！！！”
　　“陛下！！快——快逃！！快逃！！！”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她，小公主错愕地转身，才发现那是八条狰狞的大蛇！
　　是初见时的八岐。
　　“你……”
　　疑问还未脱口，巨大的蛇头冲向她，张开血盆大口。
　　接着，便是一片黑暗。
　　……
　　小公主没想到自己还会苏醒。
　　八岐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怎么样了？”
　　“非常糟糕的结果，”他笑，“所有人都陷入了恶龙造反和女王被绑的惶恐。”
　　“……”小公主垂下头，缩在他怀里，良久才道，“谢谢。”
　　他定然是看出她撑不住了，才会突然发难，将她从众人眼前带走。
　　“呵呵呵，我接受，但是没必要。”
　　小公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他的背后，是云层之上，被他施法遮蔽的太阳。
　　“我们在哪？”
　　“你心心念念的国家上空。”
　　“我能再看看我的国家吗？”她问。
　　“……”
　　八岐改用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施展魔法，在紫光的驱动下，足下的阴云褪去，阳光重新落下。
　　照耀着广袤富饶的国土。
　　“好看？”他微微眯眼，“我并没觉得。”
　　“嗯，真的很好看呢……”
　　她轻声地说着，可目光却不在自己爱了一辈子的地方。
　　而是眼前这个，逆着光的蛇神。
　　脑海里划过了许多画面，耳旁是回忆里的声音。
　　“八岐。”
　　她缓缓伸手，抱住他。
　　“第三个愿望还作数吗。”
　　“那是自然，”他低头望着她，“怎么？想活下去了？”
　　“第三个愿望……”她收紧手臂，“八岐，让我们的契约作废吧。”
　　蛇神愣住了，他揽着她的手一紧，厉声道，“什么意思！？”
　　“这个契约太霸道了……”她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身上，埋头在他颈间，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小公主断断续续地说着，“一想到……它会束缚你千百年……我就……无法接受……”
　　“你不应该……被束缚……我也不能……”
　　“你…是…自由的……八岐……”
　　她挣扎着抬头，望着他。
　　“所以……世界啊……我许下第三个愿望，解除我们的契约……”
　　“御馔……”
　　白色的光掺杂着紫黑，复杂的法阵出现在二人脚下，打断他的话语。
　　手腕上象征着他们契约的印记，一点一点被世界抹去。
　　连同她的身体。
　　三个愿望兑现，胸口的鳞片脱离她的身躯回到他的面前。
　　没有疼痛，只有无限平静。
　　小公主温柔地伸手，抚上他的脸。
　　“……如果可以，请你也试着去爱我争取的世界……”
　　“我说过，你不坏，你只是嘴巴坏……”
　　“所以，要努力做个好蛇啊……”
　　风从他的手中，带走了世间最愚蠢和温暖的笑容。
　　连同那股气息。
　　蛇神一动不动地伫在云端，身后蛇头不敢贸然打扰他，连舞动的弧度都极小。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响彻云霄的大笑声。
　　归还的鳞片被他亲手捏碎。
　　“御馔津啊御馔津，我记得我说过，你无权左右我的一切。”
　　……
　　很久很久以后，故事流传。
　　传说稻荷国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只恶龙，他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还奸诈狡猾。
　　任何靠近这个国家的军队都会死于非命。
　　他还以鳞片为诱饵，欺骗了无数冒险者成为他的食物。
　　曾经有一位勇敢善良的公主，收服了它并带它离开那座山，教导它向善。
　　可它却在骗取了公主的信任后将她掳走，残忍地杀害，继续放出鳞片的诱饵。
　　「找到我鳞片的人，我将实现她三个愿望。」
　　一定是骗人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
　　一晃千年。
　　从沉睡中被吵醒的“恶龙”盯着眼前的小女孩，吓人的咆哮噎住了。
　　提着篮子的小姑娘有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和发尾金光的白发，胸前挂着一个金色的吊坠。
　　她眨了眨眼，鞠了个躬，“抱歉，打扰了，请问你知道怎么离开吗？”
　　“……你迷路了？”
　　小姑娘红了脸，“是的……”
　　硕大的蛇头吐出一口气，被风扬起的发丝下，露出孩子白净的后颈。
　　那是只有他才看得见的紫色印记。
　　“小姑娘，”他眯起眼，“你带来了我的鳞片。”
　　“许愿吧，我将实现你三个愿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