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公主与“恶龙”》药菌

2、中篇

　　八岐送了小公主一只大狐狸，可以当坐骑的那种。
　　毛茸茸的模样一下就掳获了小公主的芳心，她搂着大狐狸，双手轻轻地梳理它的毛发。
　　“这只大狐狸有名字吗？”
　　“有啊。”
　　“叫什么？”
　　“福福。”
　　“……”这似曾相识的名字，御馔津猛地看过去，对上了大蛇戏谑的眼神。
　　“忘了吗？我的小公主，说起来这还算是你起的。”
　　小公主脸一黑。
　　狐狸叫福福，大蛇叫蛇蛇。
　　这段明明没什么的事，但是被他说出来宛如一个黑历史。
　　“这么想想，我好像不应该送狐狸，”八岐眉头一挑，“若是送只小鸡……”
　　“八岐！”
　　“嗯？果然太羞耻有点受不了吗？”
　　被歌颂了一天温柔善良，端庄大方的小公主，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邪神，“福福，给我咬他！！”
　　“哈哈哈哈哈！”
　　……
　　这次宴会后，小公主的生活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需要修习课业，而是随着老国王出席各种场合，参加贵族的聚会，接触各式各样的同龄人，小心应对某些人抛出来引诱她犯错的话题。
　　一言一行都代表了王室。
　　老国王望着人群散去后，她略显疲惫的眉宇，心疼地表示她没必要次次跟随，父王还不老，可以应付这些人。
　　可小公主摇摇头，笑着说：没事的，父王，这是我该做的。
　　她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越了解她的国家，她就能做得越好。
　　小公主为了自己的责任奔波时，八岐闲得发慌。
　　一开始他倒是有兴致跟着她出席小伙伴聚会，可大家一看到他，说什么也不肯靠近，最后小公主只能无奈地让他呆在宫殿。
　　在这地方呆了近十年，真正不惧他，甚至还敢捶他的只有小公主。
　　对未知的恐惧，对危险的退避，才是正常的人类……果然，小公主是个了不得的异类。
　　八岐把看完的话本一合，闭上眼睛。
　　邪神不需要休息，睡眠只是他打发漫长时间的一种方式。
　　所以他一睡下去，醒来的时间便没了定数。
　　而这一觉醒来时，便是深夜。
　　八岐睁开眼时，书房里只有昏暗的烛光，他动了动，身上的毯子滑了下来。
　　是小公主最喜欢的白金色。
　　他抬眸，目光落在俯在书桌上呼吸均匀的小丫头身上。
　　他拿着毯子，走到桌边，扫了一眼被她压着的治国良策，眉头一扬。
　　小公主倔强地认为自己的知识储备还不够，而白天又因为琐事没有时间静心阅读，所以她选择在夜间补回来。
　　本就白皙的面庞上，眼底淡淡乌青分外明显。
　　八岐垂下眼帘，半掩紫眸不知在想什么，小公主好似梦到了什么，她蹙起眉，启唇发出含糊的呓语。
　　“绝对……可以的……”
　　“和平……”
　　“八……岐……”
　　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八岐一怔，又听见她说：“要……变好蛇哦……”
　　打她懂事以来，他就再没听她说过这句话，如再一听，当年小丫头稚嫩又认真的声音犹在耳畔。
　　感情她还惦记着。
　　八岐眯起眼，半晌，才嗤笑一声。
　　“傻子。”
　　来书房喊小公主休息的女仆扑了个空，屋里只有烛火没有人。
　　惊慌的女仆，直到折回寝宫看到熟睡的公主时，心中的大石才落下。
　　……
　　忙碌能让时间消失。
　　眨眼，就到了小公主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老国王躺在床上，混浊的双眼望着跪在床边面色苍白的她，苍老的脸色浮现欣慰的笑容。
　　“抱歉，我的孩子，我没挑好日子，明明再等几天就是你的大日子……”颤着手将国玺放入她手中，老国王垂下眸子，慈爱地笑着，“这本是准备给你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或许它很沉重，但你可以做到……”
　　目光划过她，划过她身后的邪神，划过熟悉的一砖一瓦，最后他闭上眼，枯瘦的手像每年生日那样，轻抚小公主的发顶，“你的降临是奇迹，我的孩子……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老国王声音随着垂下的手消逝，坠入永眠。
　　小公主抿着唇一言不发。
　　站在她身后的八岐，看不清她的神情。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
　　“八岐，我……”
　　“我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他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小公主，人类的生命可是像花儿一样脆弱的东西，落下了便不可能回来。”
　　“……我知道了，”她垂眸，握紧国玺喃喃自语，“父王说我能做到的……”
　　八岐没有再开口，他知道她现在需要自己冷静，只是转身离开时，道了句，“你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你想做到。”
　　非是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
　　在八岐看来，小公主应该会消沉的。
　　虽然在他眼中，人类的生命就像花儿，落了便是落了，但人类不一样，他们会为了亲近的花儿凋落悲伤哭泣，有些还会愉悦。
　　千百年来，他见过无数人痛苦悲伤亦或是绝望的模样，欣赏那番混杂着爱恨的情绪，便是他的一大乐趣。
　　御馔津悲伤时，会是何等模样？哭泣吗？
　　八岐才发现，他竟没见过这个小丫头真正的因为悲伤而哭泣，唯一一次哭泣是幼时她因为弄丢了他的鳞片自责。
　　小公主自小就信念坚定，乐观得不像话，那些阴暗的情绪好似和她格格不入，就像一轮曜日，连着她身边的人，笑容都是暖的。
　　那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露出无助和痛苦的表情吗？
　　他应该是期待见到的。
　　他想。
　　恶劣的蛇神乐于看到人们悲伤。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似并没有想象中的愉悦，甚至有一丝烦躁。
　　连常驻他嘴角的笑意，都微微凝固。
　　……
　　小公主并没有消沉，或者说是没有时间。
　　国王去世后，她不但要主持国王的葬礼，宣布了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为登基大典，还得应付各国派来吊唁和参加她登基大典的使者。
　　政务忙得她喘不过气，等到大典前一天，她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八岐，”小公主推开他的房门，“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邪神坐在窗台上，把玩着银蛇，许是刚刚沐浴过，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只着一件单薄的袍子，紫眸瞥向她，说不出的慵懒。
　　……不得不说，各种意义上八岐都是危险的存在。
　　御馔津拿过沙发上的毛巾递给他。
　　“湿头发吹夜风，容易生病。”
　　“神明没那么脆弱，”他随意擦了擦，“所以来找我有什么事？”
　　“明天是我的登基大典，”她顿了顿，才道，“我想请你出席。”
　　“公主殿下，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知道，”她的手轻轻攥起，半晌才无奈地笑了，“但是我想，明天如果你在的话，是最好的。”
　　八岐静静地看着她，紫眸似笑非笑。
　　“你邀请我，是为公还是为私。”
　　明天会有来自各国的代表，精明的老国王去世，公主才十八岁，稻荷这肥沃的国土，免不了被人觊觎。
　　从前，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喜欢那场合，只是因为礼数发个邀请函，亲自来邀请，这是第一次。
　　看惯了人类的蛇神，免不了想到此处。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小公主算是聪明了点。
　　御馔津没说话，红眸与他对事，嘴角微微勾起，她倾身，未束的长发倾泻，像极了窗外温柔的月光，伸手，轻轻地环住他。
　　像拥抱，又不像。
　　“我不会利用你的，八岐，”她的脑袋枕着他的肩，属于人类的温暖气息与他的冰冷格格不入，“永远不会。”
　　良久，他才低笑一声。
　　“恰恰相反，御馔津，”他偏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轻声道，“你该学会利用我的，这样的你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才不会，如此灼热。
　　……
　　登基大典那天，城堡外人山人海。
　　殿堂，宾客们屏息凝神，望着昂首挺胸的小公主，迈着走向王座。
　　金色的裙摆拖在她身后，随着她的步伐，宛如一束穿透一切的光。
　　没有犹豫，没有不安，没有颤抖，她接受了王冠，接受了责任，从此，将以国号稻荷为姓。
　　优雅地转身，她迎接所有人的欢呼，只是连天的恭维声中，一道笑声格外清晰。
　　“这衣服真不适合你。”
　　这大不敬的话。
　　众人望去，是女王的跟前，一抹暗紫色的身影。
　　男人整齐地束着发，苍白俊美的面庞因为嘴角笑意平添了几分妖异，身后张扬的蛇头更是昭示了他的身份。
　　传说中无恶不作的“恶龙”。
　　御馔津——不，是稻荷的眸子丝毫没有波动，垂首望着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别的话吧。”
　　邪神眯起眼，眼中满是玩味。
　　稻荷本就生得高挑，如今穿着高跟鞋还在台上，这般看向他便十足是气势。
　　以前小不点的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他会被这丫头俯视。
　　不过他很满意。
　　与一切黑暗格格不入，如曜日般的她，会做到何等地步，又能走多远？
　　无比期待。
　　八岐伸出手，稻荷自然地搭上他的手。
　　捏着柔荑，他笑了笑。
　　“没有别的意思，虽然这件衣服不合适你，但现在的你是所有人的女王陛下，只是……”
　　“对我来说，你还是那个小公主罢了，”薄唇勾起，八岐低头，一个唇落在她的手背上，“十八岁生日快乐，公主殿下，请收下我的礼物——一个蛇神伴随所有的未来。”
　　现在的他，由衷地为当初和魔法师打的赌，开心。
　　小公主在短暂的停滞后，才微微一笑。
　　“我记住了，八岐，生日快乐。”
　　蛇神眯起眼，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小公主一愣，她明明记得八岐曾经说过他瞧不上人类的小玩意，送他那些东西不如送他几个有意思的人类，气得她又念叨了他一整天不许有坏点子，礼物的事也就作罢了。
　　现在……
　　八岐眉头一挑，“心血来潮，想看你为难的模样罢了。”
　　“……”
　　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的小公主深吸一口气，抽回自己的手，继续典礼。
　　庆贺后是例行的舞会，四周试探和戒备的目光八岐已经看腻了，又对小公主接受哪位小王子的邀舞不感兴趣，他脚下方向一转，便要离席。
　　“八岐，你去哪？”
　　他偏过头，小公主提着裙摆径直向他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呵呵呵……自然是回去趁你不在做点什么。”他挑眉，笑。
　　“那你没机会回去了，”她停在他面前，伸出手，“第一支舞。”
　　八岐没说话，目光落在她的高跟鞋上。
　　小公主微微一笑：“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些危险的东西，”他似笑非笑地扬眉，“我能拒绝吗？”
　　“这是……生日礼物。”小公主保持着伸手的动作，静静地望着他。
　　——加冕后的第一支舞，君王会选择合作伙伴或是意中人。
　　眼下稻荷便是无意与别国结盟，无声地拒绝了所有人抛出的橄榄枝。
　　虽然拒绝是很有意思的选择，但被这双眼眸这样注视的时候……
　　最后，他牵起她的手，走到舞厅中心。
　　手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肢，邪神低笑一声：“踩一脚一个人。”
　　被他的身躯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小公主终于卸下端庄，露出他熟悉的恼火，手搭上他的肩微微用力，“你休想！”
　　乐起。
　　“啧啧啧，还好你的舞伴是我。”
　　“我并没有踩到你。”
　　“不是因为我躲得快？”
　　“……”
　　“呵呵呵，这次没躲过。”
　　“……明明就是你自己放过来的。”
　　“按照约定，你应该给我一个人。”
　　“休想。”
　　“小公主，做人要讲诚信。”
　　“你使诈！”
　　“但你还是踩到了，”随着音乐停下舞步，他装模作样地说，“真疼。”
　　“……”
　　“所以，你打算送什么人？我比较喜欢……”
　　“我。”
　　八岐的话音一顿，对上她的眸子。
　　“你若想吃人，那就先吃了我吧。”
　　又是他熟悉的，无比认真的眼眸。
　　却不能排除赌气的可能。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的小公主，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若是想你为所有人接受，便不能让你为恶，”顿了顿，她别开眼声音很轻，“虽然你十有八九是唬人的。”
　　他松开她，想说什么最后化为一声嗤笑。
　　“如此……那就让我想想，一根筋的小公主怎么吃好了。”
　　……
　　十八岁的女王，要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望着面前又一个带着一车财富来求婚的年轻国王，张口把她夸个天花乱坠，接着一顿猛吹自己，最后来个天作之合，稻荷身旁的蛇神压根不掩饰自己的笑声。
　　她头疼地揉揉眉心——让单身的女王坠入爱河，然后将国家拱手奉上这是常用的伎俩。
　　“女王陛下，你的意下如何？”英俊的国王甩了甩头发看着她，一脸志在必得。
　　“关于这个……”
　　“如此青年才俊，女王陛下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八岐笑眯眯地道，可眼神却在说：好久没看见这种傻子了。
　　“……”知道八岐又在笑话她了，稻荷忽地站起来，对那国王道，“听说您的武艺超绝？”
　　“是的！那些求婚者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我英武的身体……”
　　“那便好，我小时候便想过将来要嫁世间最强大的人，”稻荷笑着指了指八岐，“他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存在，来求婚的诸位，若谁能打败他，我便考虑婚事。”
　　还在笑的八岐望着跃跃欲试的求婚者们：“……”
　　稻荷轻拍他的手臂，“我相信你。”
　　他眯起眼，瞥她一眼，“你这么说，当真不怕我挑个丑的故意战败？”
　　稻荷一本正经地道，“你笑话我时，当真不怕我一气之下让你替我嫁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蛇神大笑起来，“御馔津，你果然是个有脾气的。”
　　小公主失笑：“也只有你会这般惹恼我。”
　　在求婚者们目睹他一抬手就把一堆挑战者丢出城堡后，剩下的全都自觉地收起武器，安静离场。
　　接着是要娶稻荷就必须先打败她身边的“恶龙”的消息，不胫而走。
　　再远点就变成了——“恶龙”霸占了女王，穷凶极恶！
　　只是这些消息二人均没放在心上。
　　八岐继续看话本，心血来潮了陪小公主出席各种场合，唬唬那些怕他的人找乐子，实属悠闲度日。
　　而小公主，则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顽固的老臣。
　　“邪神留在这里只是祸患，女王陛下，魔物的劣性难除，若有朝一日他起了异心，便是杀身之祸！”
　　会议中，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大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后，才看向沉默的女王。
　　稻荷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她温和地弯起眼，用安抚的口吻道：“我相信他。”
　　“虽然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制服他的，但他是\'恶\'，只要他想，他会杀死所有人！”
　　“我相信他。”
　　“恕我直言，您相信他的理由是什么？”一个老臣大声地质问，“请是一个您让我们信服的理由，而不是您的个人情感！”
　　“理由吗？”
　　稻荷轻抚自己的手腕，这是第一个愿望，契约的印记存在的地方，她好似想起了自己儿时幼稚的模样，和那时候被她噎住的八岐，嘴角笑意蔓延。
　　“我相信他，相信我们的契约。”
　　“……”
　　老臣们沉默了，他们低下头掩盖自己的思绪。
　　契约是这个世界最无可撼动的存在，没有人能违背契约。
　　原来小公主便是因为和“恶龙”签订了契约，才将他收服的。
　　“还有别的事吗。”稻荷问。
　　她不想纠结这个话题。
　　“陛下，邻国战事吃紧，想我们请援……”
　　……
　　邻国这仗打了五年，而连天战火中，沉不住气的野心家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让整个大陆陷入混乱。
　　稻荷不想参与战争，所以她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守这一方土地，却又不得不派遣军队协助邻国抵御外敌，以免自己成为对方下一个目标。
　　书房。
　　阅完一封封战报，小公主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能自由进出任何地方还不需要通报的只有一个人。
　　“八岐，希望这个世界和平，是不是很愚蠢的想法？”
　　“当然，”他扬眉，毫不留情地说，“不过挺适合你来做的。”
　　“我想让战争停下，”她抿着唇，“这五年……流血和牺牲，太多太多了。”
　　“所以？你想许愿吗？”他嗤笑一声，抬手挑起她的发丝把玩，“可以哦，我可以让战争停下来。”
　　漂亮的眼眸看过来，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一丝波动。
　　邪神这才道出后文。
　　“只要发动战争的家伙死了，战争自然就停下了。”
　　稻荷无奈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没有什么正经点子。”
　　“这是最快捷的方法了，不是吗？”
　　小公主没有搭腔，她轻抚掌下战报，道：“我曾想要创造一个和平的世界，后来便是想好好守这一方土地，不加入任何势力，可是……我似乎错了。”
　　“小公主，要知道，就算你不发起战争，面对进犯的敌人，你的子民依旧要流血和牺牲。”
　　“是了，”她起身，手掌轻轻攥起，“不做点什么，真正的和平，无法来临。”
　　蛇神紫色的眼眸眯起，他的笑意一滞，“你要做什么？”
　　“我要……”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看着他，“发起战争。”
　　“哦？”
　　“只有平息现在的混乱，将他们全部制服，才会听到和平的声音。”
　　“我记得你没有骁勇善战的将士，比起侵略他们更擅长防守。”
　　“我。”
　　将蛇神刹那的错愕收在眼底，稻荷抿起唇角。
　　“这些年的书可不是白看的，如果这是为了和平必须经历的战争……那么我能做到的。”
　　“……”
　　“等下我便会和他们说出我的决定，接下来的战斗……”温和的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祝福我吧，八岐。”
　　“……”
　　小公主拿着战报转身，冰冷的手扣住她的腕。
　　“你倒是有胆识，”蛇神戏谑地道，“对面的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嗯，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御馔津，我不会祝福你的，邪神的祝福没有一条是庇护人从战争里全身而退。”
　　“好好好，我知道的。”
　　“不过……你还记得契约吗？”
　　他的拇指拂过她手腕上那个印记存在的地方。
　　“我的小公主，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他扬起嘴角，“只要这个契约存在，我们便是共生，没有一方可以独活。”
　　小公主震惊的模样取悦了他，蛇神心满意足地眯起眼，“这，应该算是祝福了吧。”
　　……
　　几乎所有老臣都反对小公主的决定，可小公主态度坚决，见劝说无用的老臣只能退一步，恳请她不要亲自出征，以防万一。
　　而她只是淡笑着，道：“将士们若是看到他们拥护的君王就在他们身边，定能鼓舞士气。”
　　见小公主铁了心要亲征，老臣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为一句：“那那位……会随您一起去吗？”
　　“八岐吗？”她一滞，摇摇头，“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
　　“恕臣直言，您大可以用他获取胜利！”老臣道，“他现在与您有契约不是吗！您若是要他做什么，也……”
　　老臣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小公主的眼神，错愕和愤怒。
　　“八岐不是工具，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志，没人可以利用他——”她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声音训斥他们，“包括我！”
　　“可、可他明明听命于您……”
　　“契约是信任的羁绊，不是拿来算计的道具，如果他想协助我，自然会出手，他如果不想，我让他这么做便是强迫，剥夺他的权利。”
　　稻荷拧着眉，最后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声。
　　“我参与战争本就是为了大家的幸福，你怎能让我夺走他的幸福……”
　　大臣噤了声，稻荷甩袖走出议事厅。
　　……
　　上前线那一天，小公主换上了干练的装束，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将她飒爽的一面全然展现。
　　堪比马儿高的狐狸亲昵地蹭着她的面庞。
　　“福福，我们会凯旋的。”
　　她坐在它的背上，揉了揉它的耳朵，耳畔便是熟悉的声音。
　　“那何时凯旋。”
　　面对突然出现的蛇神，小公主摇摇头，没有答案。
　　她想说和平到来的那一天，可这答案肯定会被这家伙笑话。
　　“不打算让我跟随吗？”他笑，“我对战争可是相当感兴趣的。”
　　“……战争带来的，只有悲伤。”
　　“但人类在这时候，总能让我看到许多有趣的事。”
　　小公主皱起脸，不满地看着一脸回味的他，但这些年她已经知道这家伙的想法有多么与众不同，所以只是无奈地叹了声。
　　“难怪一直有人嚷嚷着你是大恶，为非作歹，一定要除了你。”
　　“那便随他们去吧，我并不介意，”顿了顿，他又眯起眼，“还是说我的小公主，也是这么想吗？”
　　“明知故问。”
　　她不悦地别开脸，狐狸载着她一下跳到了队伍最前方，不再看他。
　　“呵呵呵……”
　　八岐低笑着，跟上去。
　　不过是随口调侃一下，她又恼了，他的小公主真难伺候。
　　关于自己的传闻，他不是不知道。
　　还在那座山上时，他为了打发时间做了不少事，随心所欲便有善有恶。
　　但他的恶倒是比善流传的广，引来一堆人讨伐他，最后都在他手上落个惨死的下场，让那些传闻变本加厉。
　　御馔津还小的时候，他便听人背地里和她说过远离他，或者找机会除掉他，一直到现在都有这种人存在，但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小公主狠狠地教育了。
　　闭上眼，当年的小丫头板着脸一板一眼地和那些人说“八岐不坏，你们不要误会他！”的模样，犹在眼前。
　　刚刚气他不信任她而拧起的眉，也格外有趣。
　　八岐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他抚摸着蛇头，打了个响指让狐狸又大了几分，才跃上了大狐狸。
　　小公主被他的动作吓到了，急忙稳住身子，才回头皱着眉瞪他：“你做什么！”
　　“这家伙带的动两个人。”
　　“你不是会飞……”
　　八岐眯起眼，似笑非笑：“会飞就不能骑狐狸偷个懒吗？”
　　稻荷一噎，八岐抬指便让狐狸动了起来，伴着出征的礼乐，带领着军队出发。
　　“……你不必跟来的，我能做的，”小公主几乎靠在她的蛇神怀里，却没有一丝旖旎，她垂着眸子道，“你等我就好。”
　　“呵呵呵呵，我说过我对战争很感兴趣吧？”
　　“不，不只是这样……”
　　“你又如何知道我想什么？”
　　“就是知道。”她脱口道。
　　这是她的直觉，因为了解。
　　“那……”八岐顿了顿，凑到她耳边低笑，“御馔津，我若说是对你感兴趣呢？”
　　“…………”稻荷捂住耳朵，呼吸一滞，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胡闹。”
　　……
　　一开始听说小公主亲征，其他国家都当是个笑话。
　　战争不是过家家，小公主治国有一套，但温柔不能让她击退野心勃勃的敌人，战争这种事，越是良善的将领，便越容易吃亏。
　　不过他们不觉得小公主会输，毕竟她身边的恶龙可不是好惹的，而战场纷乱，不知有没有机会得到她驱使恶龙的鳞片……
　　大家心怀鬼胎，密切关注着小公主的动向，然而很快，他们就折服于她的风采。
　　不论是出其不意的战术，还是手持弓箭亲自上阵，她用利箭告诉了所有人，她是一国之君，不是深闺里的公主。
　　不是他们可以轻视的敌人。
　　城外，小公主望着退去的敌人，没有犹豫，下达了命令。
　　“追。”
　　稻荷加入了战争，从守卫者到入侵者，彻底改变了战局。
　　血光一恍，便是两年。
　　稻荷征服了周边小国，目标指向了最开始发动侵略的，为大家公认的最强大的国家。
　　使者在她谋划时，送来了和谈的信。
　　信上说，不日便是国王大寿，大好日子国王不想谈战争，邀她出席只谈礼乐。
　　边境城主准备的房间里，蛇神自然地从沉思的小公主手里拿过信，一边看一边问。
　　“这是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
　　“是的。”
　　“呵呵呵，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下的套……你会去吗？”
　　“会，如果可以，我更想和谈……流血和牺牲已经够多了。”
　　“那你会邀请我陪你去吗？”
　　八岐懒懒地问，虽然她的答案并不影响他的行为。
　　“不，这一次我希望你别同我去。”
　　这下八岐愣住了，他眯起眼望向她，小公主的目光平静而毋庸置疑。
　　“据说他们请了很多魔法师，”她抿起嘴角，道，“为了对付你。”
　　“哦？“他似笑非笑地扬眉，“你应该知道传说，没有人能对付得了我。”
　　“可……传说只是传说，”她说，“你在传说中也是十恶不赦的。”
　　“呵呵呵……我确实十恶不赦，小公主，只是你没看到而已。”
　　“那就等我看到了再说吧，起码现在，”红眸静静地望着他，“我看到的你不是那样的。”
　　八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身后蛇头凝视着她，红眸是从未改变的平静而坚定。
　　“哪怕这是假象？”
　　“那在我看到真相后，改变想法也不迟。”
　　垂下的眸子掩住邪神眸子思绪，良久，他才笑了一声。
　　“御馔津，你的这份单纯和固执，会害了你。”
　　“或许吧，”她笑了笑，“不过……既然是自己的选择，便不会后悔吧。”
　　那笑容便是破晓的曜日，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
　　而小公主很快便将目光移向那封信，“所以这次让我一个人去吧，八岐。”
　　“……”
　　蛇神抬手伸向她，最后点着她胸口，那片鳞片上，紫黑色的光芒骤起，“做你想做的事情，小公主。”
　　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小公主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耳边是邪神的嗤笑：“至于我想做什么，你应该知道自己无权左右的。”
　　……
　　小公主带着护卫离开了。
　　蛇神倚在窗边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消失在原地。
　　小公主这次如此坚决不让他跟随，甚至还要求他切断与鳞片的联络。
　　一方面是防着被人找到他所在，趁她不在对他不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迷惑隐藏的敌人。
　　以往鳞片和蛇神的联系会让她的身上充满他的气息，魔法师无法探测她的一切，如今切断了肯定会让他们顾虑重重。
　　如此慎重，他若是跟上去必定瞒不过，而后免不了一顿念叨。
　　因为小公主那连他都不得不服的直觉——只要他在身边，哪怕是隐着身她都能发现。
　　所以他才选择为那鳞片施加了咒语，若是紧急便能让他瞬间与鳞片交换位置。
　　更何况，城里还有等着他处理的人。
　　八岐走到庭院中，六个黑袍人自阴影里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对他行礼：“邪神大人，贵安。”
　　“我对奉承不感兴趣，”蛇头的眼眸泛起紫焰，八岐微微一笑，“你们不如告诉我，派你们来的是哪一方势力？”
　　小公主身上还有与他的契约，而且是他看了多年的乐子，擅自出事他定会不悦。若是抬手便能保护她，他倒是不介意多抬两次。
　　……
　　小公主得到了邻国国王热情的招待，可滞留了两天，国王丝毫没有会谈的意思，直到生日宴会上，他才开口，在所有人面前，对她抛出和平的橄榄枝。
　　前提是稻荷国成为他的附属国。
　　“我国的强大大家有目共睹，甚至研究出了制服恶龙的魔法……我想您的子民应该会十分愿意。”
　　小公主顿了顿，放下手中杯盏，浅浅一笑。
　　“我想贵国的子民，应该更喜欢用强大的力量守护他们的王，而不是为了野心而用强大肆意横行的独裁者。”
　　国王的脸色一冷，很快又大笑起来，说只是一个玩笑。
　　小公主没再说话，从容地继续宴会，只是当夜就带着自己的人告别了这场名为合谈的独角戏。
　　国王没有挽留，而是意味深长地嘱咐“注意安全”。
　　小公主留了个心眼。
　　可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