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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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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有朝一日会落在他的手上,那么当时王上指婚,她还会当堂羞辱他来躲婚吗?
听闻秦亡时,他是第一个率兵投敌的,奸贼。
奸贼。
柳依依弱弱靠在男人的腿边,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杯中酒倾泻而出,他们俩的衣角都沾上了酒液,暗了一大片。
那人的手从她的发顶拂过,动作十分轻柔,他顺着脸颊摸到了下颔,他的指尖微凉,被他触碰过的皮肤都痒痒的。他在她的下巴微微停留,然后猛地一用力,抬起了她的脸。
柳依依被迫和他四目相对。
她“嘶“了一声,男人的动作太狠,牵扯到后背的伤口。
如果不是那杯酒。
如果不是这奸贼。
她不会体虚到使不出一丝力。
眼中氤氲出水汽,不知道是酒中药的作用,还是后背发疼的伤口牵扯着神经。她正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趴在男人腿前,然后下巴被人捻起,她被迫仰望上方的男人。
她睁着眼睛瞪他,他正好整以暇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眼角眉梢流连到唇畔,慧娘给她画的是时下流行的芙蓉妆,从越羌传入,经本土改造,与她的五官恰好贴好。
羌人喜欢艳丽的妆容,与秦赵不同,秦人尚素,从衣着服饰到发髻女妆,都是单色为主。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化这么浓重的妆容。
雪肤冰莹,娇唇欲晕,容色绝丽,不似一般人的俗气与厌腻,浑然天成的气度与羌人浓艳的妆容相得益彰,只是微微抬眸的动作,就好似芙蓉花开,万物失色。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男人拇指抹去,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却始终觉得不够。
“你哭什么?”
柳依依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记得慧娘说过,男人是风月楼的常客,但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爱好难以捉摸,若是不想丢了性命,就别和他对着干,要是把他伺候好了,以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见她不回话,男人便加了力道,又问了一遍,她不得不仰得更高,睁开眼看他。
白皙脖颈仰成一道优美的弧度,暴露在空中。
他的目光扫过一眼,又看向她的眼,“你瞧,就是这个表情,依依,我就说你像她。”
“她以前也是用这双眼这样看着我。”
“不过呢,”男人手上力道松了两分,她终于可以缓一缓喘口气,“她从来不会这样,”男人眼神示意,此刻附庸在他腿前的女人,“她向来高傲,从来不会像你这样,依偎在我身旁,听我讲话——”
“放了我吧。”女人出声打断了他。
男人抿住了唇,女人又说了一遍:“你能不能……放了我。”
他垂首,鸦羽般睫毛投下阴影,遮住了眼中神色,“依依,你说什么?”
“你能不能——”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男人扣在了她的后脖颈,她一下被拉到了他面前。
后背的伤口被撕扯到,她的眼角挤出泪花,委屈在一瞬间涌上来,她几乎撑不住就要脱口喊那男人的名字。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到她的脖子上,她忽然就僵住了身子,他只是顿了一会就离开了,她被拂落在地,他从椅子里起身,走出了门外。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有一条腿是用不上力的,走路时也许看不出来,但当他站在原地时,左腿会一直发颤。
犹记同和元年,他领兵出征,一举拿下海州、湖州、毫州三地凯旋,被秦人称之为少年将军,当时踏破门槛想要和他攀亲带故的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但他闭门谢客,不以军功自倨。时年秦王在宴席上笑问众人,何人堪配我大秦将军?
闻宰相之女非他不嫁,秦都贵女皆爱慕之,但少年将军似乎对此事不感兴趣,心在朝野江山,而非儿女情长。只见秦王四下一巡,将目光定到自己的女儿身上,问道:“华容,你意何如?”
秦国萧华容,秦王最宠爱的晏清帝姬,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只闻帝姬道:“大秦将军之风姿,风月不敌,华容无己见,但凭王上定夺。”
秦王闻之大笑,将军婚事便一带而过。
同和六年,他战于遂州,不幸中计,左腿被敌军长矛刺中,因战情而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落得腿疾,从此不能上战场,秦都众人闻之皆叹惋。宰相之女为嫁他生生等他三年,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是在他的庆功宴上,秦王又重提当年的问题,问的还是当时之人。
帝姬不语。
秦王笑着将她赐婚于他。
他当时腿疾初愈,还不能下地,几乎天天坐在轮椅上,华容心有所属,因此在大殿上出言冷嘲了他几句,没想到他便因此推掉了秦王的指婚。
他之后的事华容便没再打听,本是故人旧事,因最近多见了几面,便唤醒了一些过往的记忆,旁的她倒还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他是人人口中称赞的大秦将军,玉面白袍,打马而过,满街的香帕都落入他的怀中。
好不风流。
自从那日男人走后,她一连歇了几日,慧娘也不再让她接客,听前院的碧玉姑娘说,是那位贵人特别交代过。
此时的柳依依仿佛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碧玉算是这风月楼里叫得上名字的美人,善古琴,总是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薄纱裙,淡淡一张脸略施粉黛,宛如山中之竹般清冷高洁。
大小场面她也算见过不少,这日她来看望柳依依,带来了一则信息。
听闻秦国那位少年将军不战而降,避免了纷争,赵国那位国君又是一位惜才的,先是封他为秦郡郡尉,之后听闻有意为他赐婚,不过被他以腿疾为由推拒掉了。碧玉不是随便挑了个饭后谈资就过来找她消遣的,她是在前院伺候了一位上次和那个贵人一同前来的公子哥,从那人嘴里探出来,原来那贵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少年将军。
若论起这位少年将军,故国子民对他的谈论可不止一点点了。
“你可知东市寒家?”正兴致勃勃和她闲谈的碧玉忽然问道,“就是住在玄武街尾的那一户。”
久居深闺的柳依依哪里晓得玄武街尾的寒家?
碧玉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你连寒家都不知道,怪不得没认出你那位贵人,当日我悄悄瞥了一眼,发现他十分眼熟。”
“这可是今日我灌了那位爷不知道多少酒才打听出来的——”碧玉俯身靠近她,压低了声音方说:“他可是当年大秦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寒、时、卿。”碧玉说完便低下了头,淡淡勾起嘴角,目光在一瞬间恍惚起来,好似回忆过往,两抹红晕在不知不觉中爬上她脸颊,仿佛少女怀春。
“你不知道,他最风光的那几年,满都的女子守在城门口只为瞧他一眼,都中那些登徒子、浪荡爷谁见了他不退避三舍?他打赢第一场仗那年,也不过二十出头,身骑白马,过长街,当真配得上少年将军这四个字……”
没错。
少年将军,寒时卿。
秦王初登基那年,朝政混乱,时局动荡,越羌虎视眈眈,寒家军临危受命,寒家最年轻的小将军挑起担子上战场,首战告捷,为秦国传来了开春的第一个好消息。
他因此一战成名,之后多年,凡他出征,战无败绩,百战百胜。唯有遂州那一场,不知是骄傲自满过了头还是内有隐情,他中了敌军的埋伏,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伤得无一处完好。他从此颓靡度日,一蹶不振。
碧玉说,他最风光的那些年,她又何曾没有看到过?
同和二年新春,秦王为他办庆功宴,王宫上下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
华容在如意池畔散步,于不远处发现何侍人正领着一拨人往她身处的这个方向走,帝姬身旁的宫人见状,出声问询:“来者何人?”
闻声望过来的何侍人发现帝姬竟也在此,一时惶恐,立马拜见:“回帝姬,奴听王之令特领大将军到此地……”何侍人一边回禀一边四下探看,发现王上交待的另一位却没有出现在此地,头顶顿时冷汗直冒,生怕误了王上的大事。
华容走上前,那位大将军被何侍人挡在了身后,午时的日头正恍人眼,她一时看不清那人。何侍人毕竟是秦王身旁的近侍,平日里是各个宫里都好言好语招待的人,华容也不敢多怠慢,须臾,她微微笑道:“本宫闲来无事,恰散步至此,便想在此观一观如意池畔景色,没想到何侍人同本宫想到一块儿去了。”
何侍人擦掉头顶的汗,忙不迭点头:“确实如此,正午的日头正盛,帝姬娇贵,还需多多注意身子。”
华容闻言又笑:“何侍人言之有理,本宫正准备回宫歇息。”说着,她招来贴身的侍女扶着自己便准备回离开此地。
华容一众人从何侍人身旁经过,那位大将军正在问何侍人话,“何侍人,王上命我到如意池畔赴约是何意?”
何侍人忌着晏清帝姬等人还没走远,只简单解释了几句,让他且等一等。
华容状似思寐,扶额走过去,恰好挡住了从将军那群人中探过来的目光,她以为军中之人身经沙场,都是虎背熊腰,操着一个大嗓门威震天地,但是刚刚那人开口,声音清冷,仿佛玉石淬珠,闻之心悦。
华容等人走出去不过百米,变故便发生了,那将军的手下从草丛边抓了一个人扔到众人面前,说此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该如何处置?
华容扶着婢女顿了顿,回身望向身后,发现是位乐人。贴身宫女迎春看清那位的面庞后心下一惊,立马看向帝姬,禀道:“是六娘。”
她“嗯”了一声。
迎春问道:“需要奴去知会何侍人一声吗?”
华容摇头。
何侍人是什么人?王上身边的贴身侍卫,掌后宫升迁。六娘是什么人,王上记不住就算了,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现在迎春贸然上前,反而会害了六娘。
可是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华容正准备让迎春去唤人来,那厢的大将军开口了:“无妨,就是个普通宫女,误入此地,放了便是。”
何侍人在看清那人的面目后立马看向了一里外的帝姬,忽然间就明白了帝姬怎么可能在正午日头正盛人正午寐的时候出来散步,定是和人有约才会选了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至于这个柳六娘,当年她爬上王上的床他同情她身世坎坷,没想到她竟瞒着王上偷偷诞下了王女。他将此事上报王上,王念她诞子有功才饶她一命。她居然贼心不死,还想偷偷和帝姬相会,妖言惑主,这种人最是留不得。
他原以为大将军这种人,军中纪律森严,发现贼人会立马处死,没想到就这么放过她,他还想补几句,将军扬手止住了他。
“何侍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正值佳节,本将不想在这种喜庆日子里见血。”
何侍人忙点头应道:“将军说得是。”
确认六娘无碍后,华容方离开,她走时回头望了望,问身旁侍女:“你可知那位将军名姓?”
迎春答曰:“岁寒之寒,寒时卿寒大将军。”
华容颔首。
迎春又道:“现如今这寒大将军可是咱秦都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王上眼前的红人,谢家公子和他交好,帝姬可从谢家公子那里听过?”
提到谢琮之,华容的面色温柔许多,但嘴上还是道:“你啊,少提谢家,王上最忌惮世家,若是被外人听到了,本宫和谢家又怎么说得清。”
迎春被教训了,委屈地认错:“奴知道了。”
在寒时卿看来,他每次都只能仰望她。同和十年的日子里,他每每见她都是俯下身子恭敬地喊一声帝姬。
在萧华容看来,她一直都以为那是她和寒时卿第一次遇见,却不知道早在她还不是身份尊贵的帝姬,他也不是功名显赫的大将军时,他们早已见过面。
只不过那一次,是她仰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