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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他没有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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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错过林琅眼中一瞬间的狂喜,和看见他后瞬间沉没的过程。
不要紧,他想,他还有六个月的时间。
林琅反应过来了,因为疑惑眉毛微皱:“哦,你……”
薛嘉木将右手拎着的东西提到两人中间,把打好的腹稿背出来:“林老师,今天陈老师说以后您会成为他的助手,所以我来跟您套套近乎。”
林琅的目光怔愣下移,是一袋圆滚滚、金灿灿的橙子。
这个借口实在站不住脚,她一个培训班的老师,还没开始上课,水平如何尚且不知,只是这套荒谬的借口和礼节,一下子把她的大脑冲击得晕晕乎乎,自个儿把薛嘉木知道自己住所地址的逻辑补足了。
林琅倒吸一口凉气:“你吓到我了,还没上任就收受贿赂……我良心不安。”
薛嘉木垂下手,表情不见气馁:“那老同学呢?”
林琅认真思忖,语气像探讨学术论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求人办事的老同学?”
薛嘉木嘴角漾出笑意:“可以吗?”
林琅也笑了:“这个理由充分,只是——”她眼波流转,语气为难,“现在是2020年。”
“好吧,”薛嘉木哑然失笑,“那如果我说,只是一个男人想要请一个女人吃饭呢?”
林琅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隽眉上挑,双眼轻眯,下巴微昂,十成十一个骄矜大小姐挑剔的模样,说:“那就更不成了,没有诚意。”
薛嘉木两条浓眉皱起来,表情变得有几分沮丧,林琅被他逗笑了,摆摆手,“好了不闹你了——”
剩下的话却没有说完,因为眼前的男人不知从哪提溜出一棵幼年期的树,沉睡的枝条初初被唤醒,吐露着微小的浅粉色的花,是樱花。
也不知他刚才把这树藏哪的,此时刻意扮出的无措沮丧一扫而光,薛嘉木眉目舒展,笑容温柔:“水果店旁边是花店,所以……现在林小姐愿意和我一起共进晚餐吗?”
林琅怔然,花店和农贸市场应该还是有区别的吧。
因着这棵树,薛嘉木成功进入了林琅的小房子。
林琅抱着手站在一边,指挥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树走到阳台上,随意指了个角落:“放那就好。”
薛嘉木直起身,“你有花盆吗?”
“好问题,”林琅看着他,“没有。”
“那吃完晚饭回来买一个吧。”他说得自然极了。
“不用,”林琅倚在门边,神情懒散,“你旁边那个绿色的水桶,看见没,打个洞就好了。”
前男友没带走的遗产,这么处置最好不过了。
薛嘉木怔了一瞬,扬起眉毛,表示赞扬。
晚饭地点选在了林琅小区外的烧烤摊,选了张小桌子坐下,林琅这才看见,方才抱花时薛嘉木的白衬衫蹭上了几块黄泥。
“今天我请客,随便点。”她把一次性纸质菜单递给他。
这家烧烤,林琅和前男友来吃过无数次,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分手再谈恋爱无非就是把曾经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用和另一个人的记忆覆盖旧事过往。最主要的是,人多热闹,背景嘈杂,没有想说的话也也可以沉默不会尴尬。
比如现在,薛嘉木左手拿着菜单,右手握着圆珠笔,非常认真地在思考,一只苍蝇盘旋良久,终于选定了位置,倏忽落在了菜单上。
刚才那句“不会尴尬”的话撤回,希望薛嘉木眼神不好。
林琅抿了下嘴唇,就听眼前的男人说:“苍蝇为什么喜欢搓手呢?”
语气很是疑惑的样子。
“嗯?”林琅没有反应过来。
薛嘉木手中的圆珠笔轻轻动了下,林琅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看去,那只苍蝇停留在纸面上,前面一对足并在一起,高频率地抖动,看起来就像是人搓手的动作。
“因为要开餐了很兴奋?”林琅想到什么,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出关键词,“仪式感,就像日本人每次吃饭前都要拍手,然后说‘我开动了’。”
薛嘉木将目光移到眼前的人身上,对方一本正经,不禁笑了:“我觉得,可能是他很局促。”
“局促?因为知道自己在偷人类的饭吃吗?”
“他在想,说点什么吧,再不开口,烧烤上完,酒足饭饱,道完别分道扬镳,就错过了。”
他哪里在说苍蝇,分明再说他自己。
两瓶冰可乐砸在桌面上,苍蝇晃晃悠悠飞走了,老板娘拿着开瓶器开盖,分别插上吸管,才热情开口:“两位点好了吗?”
薛嘉木手中的菜单突然被抽走,林琅埋头,手中的笔龙飞凤舞,十秒钟搞定,递给老板,再深深吸上一口冰可乐。二氧化碳在喉舌最深处炸开,细微的疼痛带来更深刻的畅快。
“如果错过,那只能说明不是正缘,不必遗憾。”林琅语气满不在乎,不知是说给薛嘉木,还是说给自己听。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薛嘉木执起玻璃瓶,凑过去轻轻和她碰了个杯,沉声低笑,“是不是弯路,走了才知道。”
林琅注视着他。
二十二岁的薛嘉木和十四岁的薛嘉木太截然不同了,腼腆羞涩变成了成年人的克制有礼,沉默寡言也被幽默风趣替代,距离分寸被他把握得恰到好处。
骤然俯身,左手托腮,语气玩味:“你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很讨女孩子喜欢吧。”
薛嘉木不躲不避,任由她一双明亮的眼睛审视自己。
“那……讨林老师喜欢吗?”
林琅轻轻眨了下眼。
从薛嘉木抱出那棵樱花树开始,对方的意思就昭然若揭,且不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姿态已然做足。一个形容俊朗的男人,一步一步诱敌深入,说不动心,那肯定是假的,但说动了心,那肯定也是假的。只是孤男寡女,有一人可抚慰分手后寂寞的心,何乐不为?
林琅盯着他,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嘴唇翕动。
“当然喜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觉得在这场对峙中,自己会成为他人的手下败将。
嘈杂的背景声中,林琅的一颦一笑刻进薛嘉木的眼神里,他看见她嘴唇的动作,然后声音才传入他的耳朵里,像一汪崖壁上的泉水,滴答滴答,落在他的心里。
如她所愿,他挪开目光,他眼神躲闪,暴露在林琅眼中的右耳已经通红。
“我去看看我们的菜烤好了没。”他匆匆起身,撞到塑料桌椅,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薛嘉木拿着烧烤回来,就看见林琅已经把椅子从他对面搬到了他旁边,始作俑者笑意缱绻:“吓到的话还有时间逃走。”
薛嘉木定了定神,拉开椅子:“今天你请客,我断不能走。”
看着他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的神色,林琅忍住笑,坏心眼地整个吃饭的过程都没进行下一步,仅仅是聊天。
一顿饭结束,林琅结完账,走向他,没有说话,也没走,眼睁睁等他憋出一句:“一起散个步吧。”才露出狡黠的笑意,欣然应允。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离开热闹的烧烤摊,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风拂过叶子的沙沙声,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林琅盯着脚下,突然说了一句话。
薛嘉木偏头看她,不敢相信的神色,显得有些呆呆的,“什么?”
林琅反问他:“你不觉得有点冷吗?”
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男人的体温高于女人,造物者的这个设定,似乎就是为这种场景设计的,凉爽的夜晚街头,还有南方冬天的被窝。
林琅嘴唇翘起,动作也带上小女儿的神态,故意踩着井盖走。
却听牵着的男人好半天憋出一句:“老人说,踩井盖会有霉运。”
“是吗?”林琅不以为然,“那怎么办呢?”
“下个人踩了井盖,就会把你的霉运带走。”薛嘉木一脸认真。
林琅沉吟两秒:“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卖足了关子,终于迎着他疑惑的眼神说,“等我老了,就把说法改成踩井盖会发财。”
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薛嘉木笑了,长腿一迈,也跨到井盖上,路灯在他头顶打下一层光晕,“那等你老了,别忘了我。”他目光溶溶,“一起发财。”
……
林琅想,其实自己本来没那么喜欢薛嘉木的,四个月的时间,太短了,而且他又待她太好,好得让人生不出征服的欲望,没有波折,没有阻碍,她对他的喜欢,顺利得过于无聊。
但薛嘉木死了,在他们谈恋爱的第四个月,联合她的父母把她骗回家乡,把她困在那里,然后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悄无声息地死了。她甚至没能参加他的葬礼,只在两个月后收到一封遗产赠予协议和他的墓园地址。
薛嘉木的死让她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镇女孩拥有了上千万的资产,也把她对他浅薄的喜欢变成了无望的爱情。
就像养了一只猫,虽衣食无忧地供养着,也只是当作宠物,偶尔心血来潮买了贵一点的零食,想着等哪天猫特别乖,再拿出来奖励它,结果猫还没吃到,就离开她了。后来一想起这袋零食,她就觉得好难过,其实早该给它吃的,为什么偏偏想着只是奖赏。
她应该早点爱他的,可惜,深情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