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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落马奔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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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数年前远在东北岭的一切又重新活来过来,食不饱力不足,饥寒交迫受人倾轧的日子近在眼前。何诠极力想要忘却,却在这人出现之时破天荒地检索起自己的记忆来……
那年东北岭恰逢极寒,那夜又是
漫天大雪,李灿风雪夜归迟来,何诠看着李灿失望的眼神,便知今晚又要忍冻挨饿。他从香案上捧下一盏香灰,拱手对着吹了吹气,香灰死灰复燃之时,被何诠递给了李灿:“外面雪大,恐怕只有明日一早才能下山。”
李灿知道他又要去找当地县令,但何诠是被贬来这里的,穷乡僻壤之地为官之人格局胸襟又实在狭隘,所以何诠遇难每每去找人求助之时,都是无功而返。李灿本想出口劝阻,却被寺外马蹄声给止住。
何诠伸手拦下李灿拔刀的手,示意他退居帷幕后,自己则是往前殿走去。
那夜是谁,发生了什么,李灿并不多知。来自于何诠的保护有时可能让人捉摸不透,但总归是正确的,李灿深谙。
但今日的这份记忆独属于何诠,他慢慢检索,找到目标对象之后,他全身冷汗直冒。何诠从来不是冷血之人,但是他时常自诩为心比石硬,但说到底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这点假不了,在一起共事或是投缘之人,他每每又会心软。况且此人并未直接触犯自己的既得利益,有些手何诠着实下不去。
那晚冒鹅毛大雪前来的人是萧问和今夜得见的布咔舍。布咔舍是干楠的副官,从来都是布咔舍和萧问联系,干楠不直接参与进联络中,这次起兵计划也是布咔舍在全权负责。可以说布咔舍知道的远比他的首领干楠知道的多。这是关键人物,也是何诠的任务。
布咔舍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先请何诠入上座,自己则是端详着木匣子良久,就着不生不熟的中原话和何诠交谈道:“殿下,梁铺之事,您知几分?”
此话问出,布咔舍真诚的心便日月可鉴,何诠怕就怕在这点,他听之如坐针毡,要说这布咔舍和程去兴是一路人还好说,何诠面对这群人从不会眨眼做事,但现下面向这样与己共事多年且待己真诚的人,何诠要如何根本不好说。
何诠双眼始终垂着,似有千斤重,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呼吸的气力,怕被人看去端倪。而后他意识到自己反常的停顿,再度抬眼,却一个劲儿盯上木匣子里装着的人首,忽然敞怀笑道:“布咔舍,事到如今,此话已无必要。我既提他头来见你们,自是全盘皆知。我只问你们,要不要坐上同一条船?”
布咔舍用手拨开木匣子,左手覆在那人首的额间,沉声念起什么来,右手在空中划了几圈,再放在自己眉间,如此循环往复三遍,何诠在此期间始终保持沉默,古老的西塞族群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方式,它可能在外族人看来是繁琐的荒诞的无法理解的,但何诠始终对此报以尊重,他心中默想到:此时的布咔舍如此,彼时的季让亦然。
:“那可以请你们的首领干楠出来了吗?”何诠看着夜色褪去,天际线出现一道亮白,晨间的雾气深重,正是消失的好时机。
布咔舍颔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何诠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窥见屏风后的人影,干楠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奈何口音太重,何诠无法获悉完全,便望向布咔舍,后者解释道:“我们首领说,殿下贵为殿下,不在明堂上高坐,千里迢迢来到混乱的西塞来搅什么局?”
何诠不气反倒很释然般道:“首领远在西塞不知,大离朝的太子就是需要磨练与锻造,一代朝臣尚且需要从地方就任打磨,身为未来大离继任人怎可枯坐朝堂?”
干楠不语,气氛进入僵局,在场三人除却何诠自己,再无人知道自己的胆战心惊与毫无底气。而后是布咔舍上前道:“王,属下认为........”
布咔舍的一席话未道完,干楠首先站了出来,走到何诠面前,紧紧盯着何诠,那眼神如狼似虎要把何诠吞噬完全。“我从来信萧问,他的人我也不疑,但你,太特殊了。你要我们与你合作,背弃萧问?仅一颗商贾人头,如何使人信服?”
何诠算着时间,宁时的大军将会在不久踏足齐哈布境内,他表面沉静,但内心极度不平静,剩给他的时间本就不多,自己其实是想救他们的,可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不想活命之人?
不待干楠反应,何诠迅速从怀中抽出一包粉末洒向布咔舍,后者在暗哑的惊叫中迷失方向,何诠带上面纱,左腰佩刀抽出之时,干楠人头落地。忽闻门外士兵来报大离军队压境,何诠快速用手攀上布咔舍脖颈,退居屏风之后,被劫持的布咔舍只好就范,屏退棚内士兵,何诠环顾四周,这西塞屋棚不似中原房梁建筑,除了一扇布门,别无出处,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自己的腰身不知被谁挽上,何诠暗道不好,正想抽出一只手用手肘击打,却被人一下拖出了帐篷。
宁时率领的军队从西南方迅猛攻来,何诠被不知名的人抱着一路向北疾驰,在此期间的昼夜轮轴变换,何诠终于到了穷山尽水的地步,方才拉着那人求道:“这位兄台,你只管救人,救了却不管死活啊?”
何诠已经整整两天未进食了。他此时嘴唇干燥的起皮,说完话不自觉地舔着。这时那人才放下帽衫,拿手直接擦了擦何诠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示意不要舔,何诠看到是季让,又有些惊讶,这股情绪很快被季让捕捉到了,何诠道了一句怎么是你,季让仿佛恼了,便道:“殿下心想,还会有谁来救您?”
何诠不说话了,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没有了力气,他下马,就着最近的潭水,咕咕喝了起来。而后他感到肩上附上季让的披风一片温热,方才转身道:“季统领来点?”说这话时,双手还捧着一汪清泉。
季让没有犹豫,直勾勾地盯着何诠的脸,嘴顺势去接何诠手中的清水,一捧水喝完,何诠的脸也红完了。季让把人扶起来顺势拍着何诠膝间的尘土问道:“殿下哪里不舒服?需要下官如何做?”
何诠无语,双手就那么摊着,擦也不是,合拢也不舒服。他无法诉诸的是,季让这小子趁着喝水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掌舔舐完全。
季让喝完水后,退回到马旁像个没事人一样默默候着,这时东方的太阳已显现完全,正照在季让的半边脸庞,他像话本里的小将,带着独有的英姿气质,但那双眼却始终垂着,睫毛的弧度恰是自然,令何诠诧异的是,明明自己刚刚喝过水,但却仍然干渴,他把目光转向让人匪夷所思的潭水,以来掩藏自己的情绪。
以为能躲,实则不然。
潭水清晰地倒映着那匹烈马和站在它身旁的那位,何诠顿时方寸大乱,他下意识地把身子伏在谭岸边,借喝水之姿把嘴唇贴在谭面的人影之上。多年之后,何诠被身边人问及与让的过往,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之事,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却脑后,如同初升朝阳,美好令人难忘。
:“殿下,刚刚传来的捷报,宁家大军全面占领扇泉殿,齐哈布败了。”季让一手牵着马,而何诠骑在马上,二人位序和数月前在聘安无异,只是这会儿二人心境都大不如从前了,何诠心中有鬼,他害怕季让是能窥他的神。
:“宁家军骁勇善战,成是意料之中。”何诠打着官腔,死死盯着马背,不敢看季让。
马儿继续前行,此时的季让却转身来到马侧,翻身上马至何诠身后手握缰绳,二人坐在疾驰的马上,抖得何诠头晕目眩,胃中倒酸,极其不适,但他极力隐忍,直到他双眼发黑之时,他方才搭上季让的手臂使劲摇晃起来。
季让估摸着何诠的极限,呵住马儿,把人搂着下马,却丢何诠于沙地之上,沉身覆上何诠的身,有些怒气问道:“何诠,何诠。我从未如此唤过你,我本想着能拉你一把,在聘安,在江南,在西塞,无时不刻。但你........”
何诠满脸通红,像是憋的难受,他双眼噙着泪,季让一望,便把身子往旁边挪去,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仿佛过去了很久,何诠张着嘴大口呼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半撑起身子自顾自说道:“季让,就叫我何诠。”
日暮时分,二人抵达阿尔塞。
宁家大军今日留在齐哈布整顿,整个阿尔塞像是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主帐内坐着的全是阿尔塞的族亲,待到何诠被领进帐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季让挨着挨着给何诠介绍起来,偌大的族系使何诠头脑发昏,但他仍然礼貌回应着,季让走在他身前,何诠莫名觉得他很高大,何诠一直以来是何家的依靠,这句话是何申反复向他提及的,当然他也一直理所当然,但有那么一天,这个主观意识被调换,何诠所能感知到的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