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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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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冥想盆中看到的记忆总会出现在哈利梦中,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往事如整晚不间断播放的午夜电影,一帧帧重构出他对西弗勒斯的印象。梦境几何构图般发展,先是一个点,那是一顶浅驼色的绒线帽,帽顶垂下来一颗小绒球,在冷风里直打转;再是一条线,那是一串小脚印,在洁白的雪地里不停延伸,最后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前。之后才是模糊的图画,入目一只占据小半个店面的玻璃展柜,各色面包陈列其中,肉桂、丁香、覆盆子和蔓越莓干各展风采。刚出炉的草莓舒芙蕾正尽兴地呼出热气,把顶上的玻璃蒸出一片水雾,旁边就是提子奶酥,圆润可爱,内馅滚烫。乳酪白面包表面上朴实无华,实则香气扑鼻,离它不远处,香草布丁一盒叠一盒,金枪鱼三明治是悄悄混入甜品王国的异端,它们不像大多数店被均分切成四份,而是一整只扎实地裹在亮红色的包装纸里,柜台里的气氛如过节般热闹。
小西弗勒斯那时候还没有玻璃冷柜高,起球的旧围巾垂至膝盖,对他来说长得有些滑稽。他从小就生的单弱,头发还透着点棕黄的杂色,整个人像只饿得营养不良的瘦猫。他就这么可怜兮兮地瑟缩进半旧的冬衣里,站在母亲身边,冻红的手拽着衣角,甚至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柜台看。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畏生地抬头盯着正与收银员讲价的艾琳女士,间或忍不住怯生生地瞥一两眼玻璃柜内热闹繁华的小世界,几秒钟后,又立刻像做了错事般收回目光。他匆匆转过头的时候,帽顶上绒线球的影子就落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梦境的最后,小西弗一手牵着母亲,一手颤巍巍地抱着一大袋比他半人还高的面包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厚度足以没过脚踝的雪地里,再后来的画面就逐渐变得模糊。卧室前一天没拉窗帘,正午的日光亮堂堂照进房间,哈利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用一只手遮在额前,象征性地挡住刺目的阳光,他从床头柜摸出眼镜戴上,才看清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他现在有且仅有一个想法:第一天上班就旷工会被老板兼暗恋对象开除吗?
哈利绕过楼梯口几盆生命体征尚存的绿植走下楼,客厅对面就是厨房,砧板上横一把因多年不用而生锈的刀,刃面模糊地映着一旁切得规整的胡萝卜和洋葱条,几只虾已开背处理干净,在颜色鲜艳的蔬菜旁排列整齐。至于西弗勒斯,他本人正靠在料理台前……
用水果搭建埃及金字塔。
水果塔由蓝莓、金桔和树莓以完美的面心立方最密堆积构型组合而成,最后一颗小金桔正稳稳地夹在西弗勒斯纤长的手指间,于半空中三起三落却迟迟没有定下位置,他犹豫不决,神情之专注如棋手思考在哪一格落子最合宜,哈利轻手轻脚走上前去,趁他一时不备抢走那颗小金桔,然后迅速扔进口中,彻底剥夺了这项宏伟建筑工程竣工的机会。
“贪食、怠惰且毫无契约精神的格兰芬多”,西弗勒斯见哈利终于起床,转手拧开了燃气灶,“你”,他用不带感情的陈述性语气说出这个人称代词,声音伴随着“腾”一声蹿起的火苗回响在空气中,“毁了我的城堡。”
“实在抱歉,我拿这个赔罪,可以吗?”哈利掏出两张烟花秀的门票,“先生,我认为,即使是我们敬业的双面间谍也应该拥有半天圣诞假期。”
“我不这么认为。”
“买都买了,赏我个面子”,哈利把门票又往前递了递,“我还想顺便请你吃圣诞节小蛋糕。”
西弗勒斯正将一把莳萝切成碎段,他连头都没抬,就用批复哈利交上去的平时作业的语气给出了对烟花的评语:“本人对没有意义且愚蠢浮夸的焰色反应不感兴趣。”
“那就是对小蛋糕有兴趣了,你喜欢草莓还是樱桃?”哈利拿起小叉子将金字塔逐步蚕食,见他半天没有回答,只得拿出装可怜的杀手锏,语气里的辛酸有五分真诚,另有五分做作:“你知道的,我自小寄人篱下,一直没人陪我看过烟花。”
西弗勒斯持刀的手一顿,哈利童年的不如意他多少有所耳闻,多年来,他与莉莉·伊万斯的往事一直如利剑时时高悬于头顶,总在夜不成寐时反反复复施与他良心上最严酷的拷问和折磨,他刻意地避开年轻人的视线,把头低得更深,怕目光会泄露隐藏的愧疚。莳萝汁就在他失神的片刻顺着砧板一滴滴流下,溅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沉默的空气中听来格外刺耳。良久,他终于低低叹了口气:“就这一次。还有,你最好不要耽误我太多时间。”
哈利摸不透他声音里的失落,只当对方是不堪其扰才勉强答应,他在反复确认自己不需要留下帮忙后,被西弗勒斯以“他与各种形式的锅都相生相克”为由赶出了厨房,由于暂时被计划得逞的喜悦冲昏头脑,他在匆匆转身后差点撞上客厅里那面大书架。
这间房与其说是住宅,倒毋宁说是私人图书馆。三面大书柜环绕,四角以旧羊皮包边,木料表面上过蜡,在灯光下显得光洁簇新。书架高及屋顶,最上层的书需要搭梯子才取得下,上面除了魔药学专著外,也不乏各国文学作品,几折旧报纸见缝插针地纳进藏书之中。从书籍摆放的位置来看,伸手即可拿到的一整排陀思妥耶夫斯基应该最受主人青睐,稍远一些的《悲惨世界》正上方挂几幅半旧的景物画:陶土瓶中濒临枯萎的向日葵;看起来像放了五百年的苹果;戴珍珠耳环的年轻少女,她的头巾缺了一块,因为画面的右上角被一大片酒渍晕得模糊。
一种古朴而沉静的气息填满了整个房间,所以书架角落里那罐与室内其他陈设风格迥异的巧克力就格外引人注目。
“Fierce love”,这款糖果拥有一个浪漫得倒人胃口的花名。糖纸是早几年就不流行的镭射风格,五颜六色一大罐,把细颈大肚的塑料瓶塞得满满当当,瓶口束以俗气的金丝带,让人想起十年前上流名媛中人手一条的塔夫绸丝巾。
哈利记得在他三年级时,韦斯莱兄弟专挑圣诞节进过一批这种巧克力,预备借着过节的光景狠赚一笔,乔治对自己的销售计划充满信心,“绝对卖爆,等哥们赚了大钱,回头就给金妮置办一把光轮2003”,可惜二位商业奇才把宝押错了地方,那一年冷淡哥特风的热潮突然席卷霍格沃茨,怪味糖风靡全校风头无二,两兄弟寄予厚望的巧克力倍受冷落,在货架上积灰多日,买二送三赔本折价都销不出去。
这是乔治和弗雷德辉煌商业史上为数不多的败绩,哈利知悉内情,是因为后来两兄弟无奈变更经营策略,把他叫到店里去开了个小会,一方面“出口转内销”,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救世主的名气,请他帮忙打打广告。于是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哈利口袋里总是揣着好几块巧克力,散财童子一样逢人就送,简直比吉罗德那个三流作家上赶着给人签名还积极。此事还作为一则美谈在校园间传诵一时:在霍格沃茨,所有人都能收到救世主的巧克力。
由于销量惨淡,Fierce love只在店里卖过一个季度,所以书架上这罐糖应该已经过期了好几年,却连包装都没拆开。
一声低低的咳嗽把哈利的思路打断,他转过身,西弗勒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哈利指了指那罐巧克力,“放到过期都不愿意吃一颗,可见购买热情极低,刷卡的意愿也非常不真诚”,想到他这位教授视甜食如毒药,他又补充道“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欠了韦斯莱家多大人情,才能买这么个吉祥物回来帮他们冲业绩?”
“波特先生难道甚至不能允许你可怜的教授接受某个学生的一点小礼物,哪怕只是一罐糖?”
哈利针对性顶撞教授的习惯一时难改,往日总被西弗勒斯言语攻击,如今好容易有逞口舌之快的机会,自然不愿意放过,“我现在真是有点可怜你了“,他模仿西弗勒斯的语言风格继续说道:“您冗务缠身,或许无暇调查市场行情,其实,这款巧克力的销量并不尽如人意……”
然后,他突然缄口不言了。因为他发现糖果罐旁边还摆着其他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有玻璃纸折的千纸鹤、用细棉线串起来的纸星星以及两摞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日期横跨近20年,字迹各不相同,但多是稚拙的童体,写得歪歪扭扭,却又能看出来用心。
“恭喜你,得以一览本人执教生涯中收到的所有礼物”,“所有”的咬字不知为何格外清晰,像他从前讲解试卷时对题干中关键词的念法,带着意味不明的暗示,“是不是在你的价值体系里,有学生愿意给我送礼的荒谬程度不亚于卡诺成功发明第三类永动机、尼安德特人冒出来宣扬资本主义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重返人间续写卡拉马佐夫兄弟?”
西弗勒斯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即使本人收到连打折都卖不出去的巧克力,对你来说也是天字第一件新鲜事,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我替你点明,满意了吗?”
哈利没回他的话,只是细细地打量着那些孩子气的物件,这位一向以冷面冷心不讲情理著称的教授,私下里居然细心妥帖地收藏着每一个学生的礼物。他对西弗勒斯说:“你知道情人节过后的垃圾箱里盛产什么吗?”
西弗勒斯眼珠转了一下,示意对方继续说。哈利上前几步靠近他,抬起头,郑重地说:“是玫瑰花。我很羡慕斯莱特林的学生,因为他们的院长,从不曾辜负他们的心意。”
西弗勒斯本能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这位学生靠的太近了。咫尺之遥,听来充满遗憾,仿佛只差一步即可修得圆满。过近的距离暗藏某种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他上一次切身感受这种危险还是七年之前,某个学生在那一年魁地奇杯的颁奖典礼结束后莽撞地闯进地窖,近乎无礼地拽住他的衣袖,只为向他展示新获得的奖章。
绶带对一年级的男孩来说还太长,奖章都快垂到腰线,他把它举到胸前,“先生,你看。”
“嗯?”西弗勒斯一时没反应过来,注意到男孩需要一直仰头看他,姿势很别扭,他就微微俯下身来,“一个格兰芬多,到斯莱特林院长面前炫耀他夺得魁地奇杯的胜利……你的情商简直和魔药学的成绩一样出色。我应该恭喜你吗?”
“不是我,是你和我。”男孩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我是在您的帮助下登上领奖台的,我知道您为我念了咒语。”
西弗勒斯甚少被如此正式地道谢,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诸多风格各异的说辞待他挑选,可以潇洒地说一句“举手之劳”,或者用极具绅士风度的“不必客气”结束这场煽情的对话,再或者佯装记仇:“事实上,本人对此甚为后悔,因为没有巫师会因为念咒语而损失一套衣服。”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因为男孩紧接着就把挂在脖子上的奖章取下,双手捧到他面前,声音脆如银铃:“先生,请允许我把它送给你。”
那枚奖章静静地躺在男孩的手心,在这间如史前遗物般阴冷昏暗的地窖中,闪着熠熠光辉,西弗勒斯极力控制自己的手不颤抖,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金灿灿冷冰冰的金属,像从男孩身上偷到一点光。
“用为英雄加冕的方式。”男孩的双臂高举过头顶,奖章就在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前晃来晃去。
西弗勒斯一怔,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男孩的眼睛,他本能地想拒绝,可男孩的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神圣的仪式。
最终他妥协了。“嗯……好吧。”,犹豫半晌,他半蹲下身,低下头,任由男孩把奖章挂在自己身上,男孩温热的手指擦过他的后颈,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男孩急促的、雀跃的呼吸化成一丝微微的热气,像山雀轻软的长尾羽,一阵阵滑过他的脸颊。他终于忍不住缓缓抬起头,也就是在这时,男孩吻了他的侧脸。
西弗勒斯很少纵容自己触碰回忆里的这个吻,以及他是如何在瞬间失去呼吸,如何徒劳地调动失灵的感官,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心跳如擂鼓,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男孩柔软的唇瓣轻轻地覆上来,西弗勒斯脸上滚烫,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温暖的唇,如玫瑰花初绽的温度。
男孩在离开之前有些羞怯地对他说:“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得体,但姨母曾经教我,说这是最有诚意的答谢方式。”,他说话的时候,两颗小虎牙时不时俏皮地冒出来,“希望没有冒犯到您,以及,我总觉得,你需要这个。”
西弗勒斯把被哈利翻乱的信件摆回原位,他转过身,记忆中的男孩就与眼前的身影逐渐重合,“事实上”,西弗勒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隐隐有几分期待,“也有格兰芬多送过我礼物。”
“礼物、格兰芬多和你”,哈利耸耸肩,仿佛这三个词排列组合到一起就有如用青椒、酸奶和西蓝花做甜品,“恕我难以想象。”
“当然,我本来也不应该对你匮乏的想象力抱有期待”。不远处沸水腾起的水泡在他的话音中破裂,人好像也要被卷进那一锅咕噜咕噜中。西弗勒斯回到厨房照顾料理台,一把意面下锅,水沸声随着他那些可笑的期待逐渐平息。既然小孩子易忘事,他又何必抓着只属于一个人的回忆不放?
西弗勒斯背对着哈利,脸上微不可察的苦笑在氤氲的水汽中渐渐消失,就像他多年来一直随身收在衣袋夹层里的小礼物,消失于那个年轻男孩的记忆长河之中。
他眼睛盯着那一锅沸水,伸手探向摆在砧板旁的菜谱,却不期然碰到另一只手,回身看去,哈利已不知何时凑上前来,一手替他翻开菜谱,另一只手肘撑着料理台,下巴搁在掌心,饶有兴味地观看他下厨。
菜谱还是买其他书赠的,一直扔在杂货间积灰,没用过几次,所以封皮还太硬,不能直接在桌上摊开。本着严谨认真的科研精神做菜的西弗勒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三秒一翻书,形容之狼狈如差生参加开卷考试,哈利看他光翻菜谱都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过来充当人工镇纸,亲眼见证了他如何在少许和适量中纠结不定,在马鞭草和迷迭香中迷失自我,在把“煎至两面金黄”执行成“煎至两面全糊”时内心崩溃却假装无事发生,让最顶级的学者破防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食材,所以,当这位手比分析天平还精确的教授在多加了0.01g胡椒粉后推翻全局重新来过时,哈利及时送上了最暖心的安慰:“虽然我也不太会做饭,但你这样真的很像我做魔药学实验。”
“停止你的羞辱。”,西弗勒斯把锅盖重重地扣上,哂笑着反唇相讥:“另外,请不要自行抬高自己的实验水平。”
两个小时后,两个人分坐餐桌两端,对着两盘意面相顾无言。
凭心而论,虽然过程曲折,但成品的卖相堪比米其林水准,酱汁浓稠,色如琥珀,五色蔬菜在一层铺得厚厚的欧芹碎和干酪丝下交相辉映,整盘菜像画家的调色盘。
哈利叉子都送到嘴边,西弗勒斯赶在面条入口之前,投来警告的一瞥,用威胁的语气对他说:“大概率不好吃,但就算不好吃也不许说不好吃。”
又是熟悉的南瓜汁里投毒式的威胁,哈利想。一旦透过那些冷漠的表情和嘲讽的语言看清他的为人,你就相当于从包装简陋的礼品盒里拆出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尽管知道,他的承诺无一食言,他的威胁无一兑现,但哈利还是非常配合地说:“不敢不敢,哪能这么欺负愿意亲自做员工餐的好老板”
西弗勒斯嘴上不饶人,目光却一直没从哈利身上移开,他的双手在桌前交叠,略显紧张地观察男孩吞下食物后的反应。
事实上,这道菜的味道远不及卖相,好在哈利也没有什么挑食的毛病,“amazing、perfect、incredible”,他冲对面不住点头,用词过于浮夸,显然欠缺说谎的经验,但行动却弥补了语言的缺陷——他非常给面子地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了光盘。
“但这是什么?”放下餐具后,哈利指着桌上一杯颜色诡异的溶液问道。
“奇异果草莓奶昔。”
哈利端起杯子,灵魂随即被这杯味道惊悚的特调饮品洗涤一新,从混乱邪恶的角度来说,这确实是一杯奇异果草莓奶昔,只不过是由凉白开充当酸奶,圣女果替去草莓,而奇异果则换成了黄瓜。
“不好意思,材料有限。仅剩的水果刚才被你吃掉了。“水果塔之仇得报的西弗勒斯紧接着用慢吞吞的口吻说出了一句简短而饱含哲理的话:“种因得果。”
哈利把杯子推到一边,无限愤恨地质问:“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所有的仇恨都总得总有一个契机,对哈利来说,这个契机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只巧克力蛙。在去往霍格沃茨的列车上买下一车零食,这是十二岁的哈利·波特人生中最划算的一笔交易,因为他由此得到了一位忠诚、善良而勇敢的朋友。小罗恩接过他递过去的巧克力蛙,眼泪都差点没流下。韦斯莱家满门巫师,家里人从小把魔法界的逸闻趣事给他当睡前故事讲,哈利很快就发现,这位新朋友对霍格沃茨的野史密辛无所不知,当晚罗恩与他秉烛秘谈,把邓布利多老校长早年的爱情故事拿出来公开处刑,经过一整晚的热烈讨论,两个人各自就校长这段罗密欧与茱丽叶式的爱情悲剧得出了结论。“巧克力蛙蘸点奶油会更好吃”,这是罗恩的心得体会。而年仅十二岁的哈利显然有着较同龄人更为成熟的心智,他在熄灯前对罗恩说:
“我绝对,绝对不会爱上一个叛徒。”
但凡有一次后悔的机会,哈利都不会选择在前一晚和罗恩彻夜长谈,这直接导致他们次日早七点四十五才从床上垂死梦中惊坐起,一路上生死时速,却还是不幸迷路,在前往教学楼的途中被一棵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柳树拦下,而此时此刻还有更倒霉的事情发生,马尔福家的小少爷正巧领着两个跟班从旁路过,本着与日行一善截然相反的原则往树上扔了块石头,于是此后不久,救世主与打人柳缠斗的盛况就作为热点新闻在霍格沃茨流传了整整一个月。
哈利在撞开教室大门的同时瞄了一眼手表,早七点五十八分,妙,实在是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总算没有迟到。他以为这一天已经否极泰来,殊不知罗恩将马上在跌进今日运气低谷的过程中助他一臂之力。“我就说斯莱特林没一个好东西”,罗恩在落座后怒气冲冲地跟他说,哈利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悄声说:“你就不能小点声”,罗恩无所谓地白了他一眼,“反正教室里都是格兰芬多一起上课,你怕什么?”
说的也是,哈利想,然后一抬头,就对上了眼前那位教授的目光。
他站在讲台前,像盘旋在高加索山脉上空寻找猎物的鹰,目光冷静又犀利,高而直的鹰钩鼻下,两片薄薄的双唇紧抿。他穿长及脚踝的黑袍,不显身段,却格外衬出高挑和瘦削来。他身上那股悲伤而凛冽的气息,让人怀疑造物主在创造他的灵魂时是否曾以经典俄罗斯文学里的男主角为灵感。哈利被他那双深沉的黑眼睛一扫,就像刚喝完超大杯三倍浓缩冰美式,残存的睡意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想对罗恩疯狂输出垃圾话的冲动。
“不好意思,我忘了这节课是魔药学。”罗恩悄悄地在好朋友的耳旁说,“传言说他非常不好惹。”
传言的准确性很快得到验证,一整节课,这位脸色苍白如掺了两斤造纸厂的荧光粉、看起来永远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教授看哈利的眼神,都好像这个敢伙同他人出言冒犯的学生在课前当着他的面把三百个坩埚当多米诺骨牌连环爆炸。
那节课上,哈利试图通过笔记挽回自己在教授心中本就不佳的印象,毕竟没有老师不喜欢认真做笔记的学生,但现实与幻想总是天差地别,事实证明,无论他做什么,都总会有一位老师永远看他不顺眼。
餐具和瓷盘细微的碰撞声传入耳畔,哈利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一时不忍心打断西弗勒斯。他进餐的姿态仿若制作魔药:从容不迫,不紧不慢。即使是吃简餐,举止也极为合宜,仿佛在餐刀下的不是玉米笋和小番茄,而是艺术家未完成的雕塑作品。他用餐时的每一个姿势都传达出贵族式的优雅,正对得起他早年的别称,一位无可挑剔的王子。任何人面对他所展现出来的绅士风度都不可能不受打动,而更有甚者,如哈利·波特,则直接看直了眼。
西弗勒斯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同时也看穿了哈利欲言又止的小心思。“假设本人并没有要求你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他放下餐具,做了个请的手势,“所以,请讲。”
哈利闭上眼睛,背诵出他在西弗勒斯的课上记下的第一条笔记:“创造财富、酿造荣誉”,最后一句话已在舌尖徘徊,他却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仿佛正身处另一个时空的尖叫棚屋,怀里抱着被毒蛇咬得伤痕累累的身体,不停地亲吻那双再也无法捂热的手。他睁开眼,定了定神,才继续说:“甚至……避免死亡。如果这些皆非你所愿,那么先生,你的心愿是什么呢?”
西弗勒斯语带讥诮地对哈利说:“或许是你能早日成为魔药天才。”
充满揶揄和嘲讽的回答,并且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问题的本质。
完了,哈利想。要真是这样,他就可以通知Crowley给他准备入狱欢迎仪式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比如说,特殊的爱好?”哈利仍然不死心,旁敲侧击地问。
“有啊,当然有啊”,西弗勒斯用指关节敲敲桌沿,意味深长地说:“欺负像你这样的小孩。”
“不想说就算了”,哈利被他一噎,郁闷地说:“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在做笔记。第一次上你的课,就被你这么冤枉。”然后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说出了自重逢后就一直想对西弗勒斯说的话:“后来我才明白,你受过的委屈远甚于我,你只误会过我这一次,我却冤枉了你整整七年。抱歉,先生。”
西弗勒斯轻轻地笑了笑:“原谅你”,面对如此郑重的道歉,他的答案却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就好像对这个学生无条件的纵容与谅解早已成为他生活中习而不察的一部分。他对哈利说:“倒是有一件事麻烦你。年轻人,想赎罪吗?”
哈利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闪着期待的光芒,他点点头,紧张地等待西弗勒斯说出他的愿望。
“很好。”,西弗勒斯把餐巾搁在盘子上,起身推开椅子,拉开冰箱,取出一瓶橙汁。“那就去洗碗”,他说。
没有获得任何有效信息的哈利以马拉之死的姿势软踏踏地瘫倒在椅子上,像块隔夜受了潮的曲奇饼干。他痛苦地回味了一下那杯混邪特调,盯着西弗勒斯手里的橙汁说:“能给我也拿一瓶吗?”
西弗勒斯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三年级的哈利曾密会在逃通缉犯,当晚救世主最讨厌的老师就挨了他一记昏昏倒地。事后,邓布利多先斩后奏,硬是给西弗勒斯批了三天病假,瞒着他直接联系圣芒戈来领人。他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老校长明面上体谅下属身体不适,暗里的意思是怕他扫了那对教父教子喜相认的兴致。躺在病床上,西弗勒斯暗自咒骂连止疼魔药也无法缓解的头痛,披着隐身衣的男孩就在此时翻窗跳进了房间。
哈利径直朝他走来,先往床头柜的方向扫了两眼。冷冷清清。除了几瓶药水外别无他物。西弗勒斯知道,哈利每次住院,床前都会被鲜花和慰问品填得满满当当,所以哈利那句“希望我不是今天第一位访客”听起来就充满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讽刺意味。
西弗勒斯勉强撑起身体,欠身倚住床头,对哈利的问题不置可否:“但你绝对是最后一位”,他抬起酸涨的眼睛看挂钟,指针已经在朦胧的月色下越过凌晨一点,“深谙社交礼仪的波特先生,你选择了一个绝佳的探病时间。”
哈利脱下隐身衣,垂头在床前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西弗勒斯也没说话,破天荒地拿出本就不多的耐心等他开口。很久之后,男孩嘴里突然轻声嘀咕了一句话,声音微不可闻。西弗勒斯一时没听清,几秒钟后才根据他的声调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对不起”。
“就想说这个?”,回想起哈利刚才道歉的方式,西弗勒斯觉得有些好笑,看他一副可怜相,简直像个应父母的命令关掉电视,极不情愿地上床睡觉的孩子。邓布利多两头都不落埋怨的处事原则真是无耻但好用。“是邓布利多教授让你过来,对吗?”西弗勒斯问他。
哈利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拽住衣角,一副被识破后无地自容的模样。
“不需要道歉”,西弗勒斯用略带安慰的语气说,他撑住额头的指关节轻一下重一下地揉着太阳穴,“你只是在保护你认为重要的人。”
“真不怪我?”哈利一下子抬起头,看起来不敢相信这位性格乖僻、对他尤为挑剔刻薄的老师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
“甚至可以理解。”西弗勒斯目不斜视地看着男孩的眼睛,“我也有愿意以生命相回护的人。”
“你?”一个未经思考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问句,言简意赅、满含怀疑,甚至听得出一丝轻蔑。
西弗勒斯没有追究男孩的冒犯,他只是缓缓点头:“即使是我”。说完这句话后,他重新躺下,摆出送客的姿态。哈利立即知趣地走开,但当他碰到门把手时,又忽然转过身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西弗勒斯知道,哈利借着月色,一定能看清他青紫的嘴唇、失去血色的脸颊、疲倦的目光和因为想目送他离开而重新坐起的身体。他恍了下神,心事被看穿,浑身都被某种紧张感慑住。他朝哈利扬起脸,试图用责备来掩盖不安:“难道你还想回来提醒我,格兰芬多应该因为你的夜游而失去五分?”
哈利重新走到床前,这一次,他直接半跪在地上,一面扶住床沿,一面探出手去试西弗勒斯的额温:“你现在还没有休息,是因为身体太难受了吗?”,他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愧疚,“要不要我留下来照顾你?”
“你……”额头被哈利的手覆上时,西弗勒斯突然再也说不出话,原本想提出的要求像蜜一样黏住了喉咙。男孩的手还带着些秋夜的凉意,像一卷丝绸轻轻滑过他的额头。
哈利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有什么事能为您效劳,请直接告诉我。只要能让你觉得舒服一点”,他又犹豫了几秒,仿佛准备英勇就义般补充道:“就算扣分也可以。”
西弗勒斯沉默片刻,然后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哈利预料的请求:“可以给我一颗糖吗?”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突兀,于是心虚地微微垂眸。他的手臂搭在枕上,手中喝空的药瓶刚好贴近心脏的位置,他终于找出一个理由来:“它很苦。”
哈利一骨碌站起来,在西弗勒斯的注视下翻遍浑身衣袋,终于找出一颗替韦斯莱兄弟代言的巧克力,他递出去,但还没等对方接过,就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收回了手。
“抱歉教授,这是最后一颗,我答应过留给西里斯。”哈利的声音越说越小,他犹豫了一会,又看起来很为难地重新把手伸了过去:“算了,你拿走吧。这点小事,教父不会介意的。”
西弗勒斯掩饰住神色中的失望,扬起头推开哈利的手,冷笑一声:“是谁给你的勇气,认为我会接受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在男孩离开之前,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以及,你不应该背弃任何许下的承诺,即使你只答应给他一颗糖。”
“先生?”察觉到西弗勒斯的失神,哈利试探地叫了一声。西弗勒斯把思绪从记忆中拽回眼下,“真遗憾,这是最后一瓶”,他回答。西弗勒斯拧开瓶盖,不紧不慢地将一整瓶新鲜的冰橙汁倒入玻璃杯中,姿态之从容,仿佛杯中是窖藏多年的霞多丽。这杯橙汁无疑发挥了猫薄荷的作用,而西弗勒斯不仅完全不在乎对面那只哀怨的小猫,甚至还轻轻摇晃着酒杯,像鉴赏珠宝般欣赏黄澄澄的液体,顺便欣赏哈利在起了一层水雾的玻璃杯的折射下显得有些凄惨而扭曲的表情。
这套略显做作的流程结束后,西弗勒斯将视线重新移到哈利身上,紧接着起身离开餐桌,在经过哈利身边时,把一整杯橙汁放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