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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谷雨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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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坐在大巴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一时间无奈。哭的声音吵的她耳朵疼,回家路上的觉也难睡好。
算了,回家再补觉吧。
下了大巴车,谷雨就看见谷唯生站在对面街道,下了车便开始招手。
“怎么是你来接我?”谷雨边说边走过去,眉眼舒展的像只安逸的狐狸。
“元宝,终于回家啦。你妈妈今天忙,我刚好有空。”谷维生笑着搂过女儿的肩膀,一脸和善。
“真是难为她每天都忙。”谷雨低垂了眼。
一旁的司机下车接过她的行李。
“张叔,辛苦。”王然面色无虞,冲她笑着点头。
“什么记性,这是你王叔。”谷维生拍拍谷雨的背。
谷雨讪笑。
谷雨和谷唯生许久未见顾着聊天,谷唯生给谷雨拉开车门便也一并坐进后座。
王然见状赶紧放了行李上车。
在谷雨后面下车的夏小满紧盯着谷雨的背影,边看着这一场景,嘴唇紧紧抿住直到有些发白。
顾雯雯搂住夏小满的手臂,顺着她目光看去。
“不就是家里有两个钱嘛,还配个司机,真是把她牛的,是吧。”
夏小满轻推开顾雯雯的手,又拍拍她胳膊,嘴角上扬,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被发觉的轻蔑。
“我要回家了,我爸的车在下个街口接我,你坐公交车别迟了,开学再见吧。”
谷雨回家后孙慧也没出现,一直到傍晚才姗姗来迟。孙慧总是像这个家的客人,至少对谷雨来说,是她的客人。
“军训的怎么样?”孙慧烫了新发型,波浪卷的头发拢在一起垂到腰侧,水红色的丝绒裙子衬的她腰越发的细,遥远看去,是只成精的牡丹。
孙慧比谷雨更像一只狐狸,眼神中多几分成熟,巴掌大的脸,抬眼就是一本想让人欲翻的书。
“不怎么样…”谷雨看着一只手搭在她桌旁的孙慧。
“就说了给你调到精英班,非要自己考。”
“我说了不用…”谷雨有些不耐烦。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自找苦吃。”孙慧眯着眼看着女儿,一股躁郁之气腾空而起,指甲在桌面上胡乱敲击。
两人相顾无言,情感上的裂痕就这样明晃晃映射在彼此透明的围墙,昭然欲揭又毫无掩饰。
上辈子谷雨一定是她祖宗,才会这么难伺候。
“太晚了,我要睡觉,没什么事…可以离开了吗?”
听谷雨下了逐客令,孙慧哼了一声,抱着手臂扭着腰肢蛮横的走出去。
孙慧的高跟鞋跟擦着大理石地面,走出房门最后一脚那尖锐的尾音划破谷雨的防线,她情不自禁趁着孙慧离开,塌陷了挺直的肩。
“谷雨,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世界大多数门都可以拿钱当做钥匙。”
谷雨忘了这是她几岁的时候,孙慧这样对她讲过,那时候她不停的因为和同学争执转学。
小时候的她,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转的。总有人为她铲平出一条顺畅的路,没有人会让她摔倒。那时候谷雨总是狂妄的觉得,自己永远拥有选择他人的权利。
第一天上课,谷雨踩点进的班级,她惯爱晚起,以前总是迟到了就请假,孙慧常由着她的娇惯性子,谷唯生太忙又无暇顾及她。
刚响上课铃,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两鬓有些斑白,不似年轻人初出茅庐般横冲直撞,静水温和般立在那儿,身上却有些隐约的赤子朝气。
谷雨记忆中这样的中年男人并不多。
“大家好,我叫张树青,你们叫我张师也可以,这是我历届学生的称呼。之前因为有些事情,没能带大家军训,现在才来做个自我介绍。我呢,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以后大家多多指教。”
底下先是两声窃窃私语,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掌声越来越响。
谷雨踩点进班级直接坐在最后一排,她还不认识旁边的女生,只是看着她兴奋的鼓掌,一脸不知所谓。
“你是谁?军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满脸雀斑,扎着高马尾编的女生闻言转过头来,低声对谷雨说:“我可认识你,你叫谷雨是不是,我叫张思齐。”
掌声结束,两个人转过头去,一并看向台上的张树青。
张树青扫视了一下七班的学生,大致有了印象。开学前他已经收到领导给的中考成绩单,再加上已经出来的入学成绩。
“我们班中考数学成绩最好的…是谷雨,谷雨在哪里?”
台下被点到名的谷雨愣了愣神,举起了手。
张树青看向坐最后一排的谷雨,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放下手了。
“以后你就是课代表,还有…李淮,数学成绩仅次于谷雨,也是课代表。李淮在哪?”
谷雨抬眼望去,举手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巧他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似乎有一种暗流涌动。男生扶了扶眼镜转过去,冲张树青笑了笑。
张树青紧接着就让七班的学生随机抽签选了座位,谷雨也就这样被换到了门口第一排。
看着手中的数字五,还有空缺的同桌,谷雨有些愣住了。
“张师…第一排,没有同桌好吗?”谷雨讪笑。
张树青站在谷雨桌前,看着这个笑起来狡黠的学生,弯了弯嘴角。
“过两天还会转过来一个学生,到时候让他坐这里。”
那时谷雨尚未得知,命运的齿轮就这样开始转动起来。
没有同桌倒是遂了谷雨的心愿,书包杂物尽情的就往旁边一扔,好不快活。中午吃饭拿回来吃的时候也尽情坐在另一张桌子上,不怕弄脏自己的桌面。
有些新认识的同桌已经开始打好关系,慢慢熟稔,唯独谷雨一个人,像个异类。
下午,张思齐走了过来。
“谷雨,要出去待会吗?” 女孩有点怯怯的,眼睛格外的亮。
谷雨托着下巴,扫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其实军训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厉害来着?”
“什么,你怎么认识我?”谷雨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一脸奇怪。
“我们一个宿舍…”
“?”谷雨闻言转过头细细观察着张思齐,确认还是没有印象后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关注除我以外的事,没认出你。”
“啊…没事,没事。”张思齐摆摆手。
“其实当时没能为你说话,觉得很不好意思来着。”
“没什么…那是我的事,和你也无关。”谷雨想到军训的事,突然有些不想再谈。
“以后可以找我,如果…上厕所什么的…”张思齐低了低头,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好。快上课了,进教室吧。”
下午课间百无聊赖,谷雨走去后面接水,水杯还是谷唯生给她准备的,很可爱的玩偶形状,当时她嫌弃了一番,收进了书包里。
刚巧路过夏小满的桌子,谷雨状似无意扫了她一眼。那番夏小满并未抬头,转头和旁边的女生正聊着什么。
谷雨还记得,那是当时议论过她的女生之一。女生桌上的一张纸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张带有折痕的5。
上课上的谷雨百无聊赖,终于熬到了放学。
谷唯生照例出现在校园门口。
“爸…”谷雨人还未到跟前,先把书包递过去。
谷唯生笑着摸摸女儿的头,看这张酷似自己的脸摆出苦哈哈的表情。
“上学怎么这么累啊…”谷雨打开车门就摊进车里。
“王叔好…”前面戴着眼镜的男人抿了抿嘴,笑着没说话。
“这是你张叔。”谷唯生转过来敲敲女儿的额头。
“不好意思啊张叔…”谷雨一时无言。
孙慧回家常常很晚,三个人一同吃饭的次数也不多。有时谷雨也会想,这是否是家庭的常态,别人的家庭是不是也是这样。
“多吃点肉爸,最近脸颊都瘦下去了。”谷雨看着眼前拼命工作日渐瘦消的父亲,觉得有些心疼。
孙慧和谷唯生一开始也是相爱的,虽然那脱离谷雨的认知范围。但谷唯生告诉她的时候,她还是幻想了一下,如果这种相爱能停留到她长大为止。
那是谷唯生某日应酬回来,醉醺醺时,半是怀念半是遗憾的和她讲起。
“元宝,你妈妈原来不这样的。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样了。我们不合适,不怪你外婆总是念来念去,可惜啊…可惜一开始…算啦,有我们元宝,就是最幸福的事。”
谷雨握着谷唯生的手,问他:“爸你后悔过吗?”
她感受到谷唯生突然攥紧了她的手,却一字未言。
谷雨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谷唯生晚餐往日总要喝些酒,似乎这样才能睡着。他的忧愁不常对谷雨说,有时候谷雨能看到他眉头紧皱,却不知他为何忧心。
她常常想,他们都是很孤独的人。
这个家里,住了很多孤独的人。
没过多久,孙慧开了门回来。两个人状态与平时相反,孙慧变得醉醺醺的,谷唯生却格外的清醒。
谷唯生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对她忍不住温声说:“乖元宝,上楼写作业去吧。”
谷雨欲言又止,她很少违背父亲的意愿,因为这是她难能享受的温情。
“好。”她缓步上楼,却在走到楼梯口停了下来。
楼梯延伸上去,再踏一层楼就可以和这个充满硝烟的世界隔绝。
可她选择了不。
她在看一场悲剧的反复重播。
谷唯生看着眼前醉醺醺的孙慧,惯常的好脾气也有些失控。
“孙慧,你喝成这样是做什么?”谷唯生缓了缓,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
“我?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孙慧今晚有些醉了,看着面前重影的谷唯生,突然想就这样让梦境任意妄为。
“元宝还在,我不想和你吵。”
“哈哈哈哈,你在这里装什么仁父。你好好笑啊谷唯生!”孙慧夺过他的水杯,一把砸在地上。
破碎的,就像他们的感情。
一旁的郑阿姨看到此情此景,无声无息退回到厨房。
“孙慧!”谷唯生上前拉住她胳膊。
“谷唯生!这么多年了,我们家对你好不好?你凭良心自问,你做了什么?我不是个好母亲,我知道。那你呢,你对得起我吗?你对的起我们这个家吗?”孙慧无助的留下了眼泪,妆容也一并晕得一塌糊涂。曾几何时,她只是个天真的有钱人家的女儿。直到遇到谷唯生,一切都开始崩塌。
“孙慧,我有责任。你就没有吗?你妈曾经是怎么嘲笑我的,你记得吗?你们家人曾经怎么对我的?你记得吗?你压根不记得,你都不会拿这些当一回事吧。”谷唯生放下拉着孙慧胳膊的手,就这样任由她跌坐在自己的脚边。
谷雨在楼梯口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上了楼。她不明白他们扯这些陈年旧事,却始终不愿离婚的意义何在。互相伤害似乎是他们的爱的惯性,彼此却都不明白。
谷唯生后来也上了楼,留孙慧一人在楼下号啕大哭。
谷雨还记得,九岁那年有一次半夜起床想吃点东西。楼下也是这样触目惊心的哭声,她吓了一跳,以为是撞见鬼。
结果在黑暗的楼梯口,她看见楼下灯光下跌坐的孙慧在哭。
她走过去想要拥抱孙慧,却被一把推开。孙慧捂着脸哭的形象就这样一直印刻在她脑海中,很多年间都像一场梦魇。
谷雨不知道,后来谷唯生有没有睡着。
但她失眠到清晨,看完了整个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