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心安》四月隽

1、追夫

　　在战乱年代，活着都变成了一件稀罕事。

　　傅叶生活在战乱年代，她所在的村子经过白匪的一再搜刮，村民勉强度日的程度都做不到。他们勒紧裤腰带，脸饿得面黄肌瘦，面容枯槁。傅叶也不例外，她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她不知道饱字怎么写，她只知道饿是什么样。缺粮的时候，傅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她浑身无力只觉得很冷。

　　刚下过雨的村子没有给村民带来生机，整个村子弥漫着萧寂，沉闷的雨汪成水坑，土地泥泞的样子得像是他们扎根在村子的命运一般。

　　土夯成的房子只能勉强住人，好不容易雨停了，屋里的雨没有停，房顶漏下的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整个房间潮乎乎、湿淋淋的，空气中充斥着土腥味。傅叶正在房间中忙碌着，她收拾着她的行李。

　　傅叶没有值钱的行李，如果要算财产行李的话，她怀中倒是揣着个小小的质地粗糙的玉质手镯。傅叶还记得，在她和邱心安订婚事时，邱心安的娘交给自己的。后来，在城里读过书的邱心安，国内百姓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他投共参加红军离开了村子。

　　傅叶做过各种方式劝他别走，可是他的态度极其坚定。无奈之下，傅叶只能尊重他的决定。

　　傅叶记得邱心安走前劝她别惦记他了，他说红军与白匪展开激烈战斗，致使红军伤亡惨烈。后红军越来越保守地防御，使红军革命根据地逐渐缩小。邱心安还说人之一生，总有事情比生命更加珍贵。家国若在，众生皆安，城破则饿殍满地，横尸遍野。他此去经年，命运多舛，他不想耽误了傅叶。

　　傅叶听不懂邱心安的话，她只能哭着放手。邱心安走了后，傅叶一直处于郁郁不乐的状态，傅叶的姥姥出面，劝傅叶别哭了。

　　傅叶的姥姥是个小脚老太太，她的足被家人生生折断，用白布捆成了三寸金莲。这个小老太太年轻农忙时，她的丈夫背着她到地里一起干农活，小老太太跪在地上插秧种田。这个小老太太年轻时是个漂亮的女人，自从小老太太的丈夫因病离世后，也没想着改嫁。这个小老太太倒是个心宽的人，她对待傅叶和邱心安的感情甚是开明，她劝傅叶说：丫头，若是念着着那瓜娃，就去寻他吧。

　　听姥姥的话，傅叶刚开始生了退缩意，可是她还是鼓足勇气打算去寻邱心安，因为她要给邱心安留个崽。在这个吃饱都困难的时候，傅叶能给邱心安做的事情仅仅只有传宗接代。

　　傅叶所在村落在城市很远的地方，村子外算是路的泥土地上满是脚印。一些脚印的主人是不少是来自上海的人，他们的家被日本人盐泽幸一轰炸所影响被迫背井离乡，他们要去寻国内安全的地方，去寻能躲避战乱的桃花源。可是如今相对安全的地方只有偏远的山里，东北地区建立了伪满洲国；上海被日本侵略了，日本人烧掉了珍贵的三十多万册的古籍，给反抗的中国人造成了一万四千一百零四人的伤亡。许多地方被恐慌所弥漫，只有深山中尚未波及，可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上海有日本鬼子，国内被军阀割据，国内的城市中有白匪，山里有土匪。但是在两方势力交界处有红军，希望在那里。

　　傅叶从没出过远门，此时她不知道为何鼓足了勇气想要去寻邱心安。她穿着草鞋，背着包裹，毅然决然地踏上寻找邱心安的旅程。或许真是心诚则灵，让傅叶在最近的村子外碰到了红军。这个村子是在江西的固陂，一个偏远的地方。傅叶没跟上脚步飞快的红军，她在一个村子外茫然无措。

　　一路上，傅叶听到了许多的枪炮声，土石被蹦开，似乎空气中满着硝烟味道。傅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尽力躲开枪炮的影响，她的身上没有灰渣，可她的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仿佛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哪里都可能藏着陷阱。

　　覆巢之下无完卵。傅叶好饿，她寻着味道闻到了蛋熟了，她不顾炮火轰鸣，她哈着腰，跑到了刚才炮火轰炸的地方。傅叶跪在地上，她扒开层层土，找到了几颗被炮火轰熟的蛋。她稀罕地拿了一颗，敲开蛋壳，扒下蛋的外壳，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可是还没等她吃完蛋，又一颗炮弹炸在不远处。

　　哄地一声。

　　傅叶连忙蹲起来，双手抱住脑袋，碎石蹦到了她的身上，砸着她生痛。她听到了炮火炸开地面的声音，灰尘落在她的身上，带给了傅叶无尽的恐惧。

　　那时，傅叶想起邱心安说的话，人之一生，怕死是本能，但是有些事情要更加重要，比如家国。邱心安求的不是心安，他求的是国宁、富强，求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神州土地上洒着的是被日本屠杀人的血，那一万四千一百零四人的命被鬼子残害。鬼子没有愧疚，他们没有廉耻，他们得意洋洋地比赛着谁斩下的脑袋数更多。血恨折磨着邱心安，他必须离开，站出来为国做事。

　　国之不存，何以为家？这些鬼子不会因为中国人跪下而怜悯中国的百姓，尊严不是跪下就能获得的，尊严是抗争出来的，尊严是自己奋斗出来的。

　　傅叶听不懂这些大话，她只想和邱心安成婚，她只想守着家里的农田过一生，能在过年时吃上顿猪肉。傅叶出生于清末民初，她从没吃饱过饭，也从没读过一两个字，但是她知道邱心安三个字怎么写。邱心安从未嫌弃过傅叶没文化，他还在城里读书回过几趟村子的时候，他教过傅叶知识，可是傅叶听不懂，她总是一边听一边愣愣地点头。女人是没那个资格受到教育的，不过邱心安不认可这个道理。邱心安被傅叶的懵懵懂懂弄笑出声，他掐着傅叶的脸蛋说：秀秀，呢多读点书，总是能用得上的。傅叶求邱心安教她怎么写邱心安的名字，邱心安认真地教她。可是，不久后，日本炮轰了东北军北大营，侵入了国内后，邱心安便决定要为国做些什么。又过了一年，日本又开始炮轰上海，邱心安再也按耐不住，他要离开。

　　傅叶曾经问过姥姥邱心安离开时在说什么，她说能活下来就好了，尊严这种东西又是什么，又当不了饭吃？小老太太对傅叶说，这东西就是白匪在搜刮粮食时，呢能拒绝不交粮食，或者说白匪尊重呢，他们就不来搜刮东西了。傅叶又问，国是什么？保护它不被侵犯，嗳能获得什么？小老太太回答说，继续活好点，最起码它能护着嗳们。姥姥当年生活时，最起码过年时能吃些肉，还能吃些糖，如今小老太太饿却没有好粮食吃，因为粮食早就让白匪抢了。小老太太又劝傅叶说，丫头，心安有志向，呢就支持他，那瓜娃楞，心倒是好的。

　　傅叶觉得心好的人就该有个好报，所以，她要给邱心安留个崽。傅叶要找到邱心安，求个心安。傅叶带走的几个高粱馍馍快被她啃光了，她真的好饿。可是，能寻找的吃的傅叶已经寻遍了，她不敢暴露在人群之中，因为坏人太多了。

　　傅叶听过姥姥说过，若是寻不到他，那就当缘灭了，回来后，傅叶踏实过日子。傅叶可不这么想，她想她的日子要有邱心安的日子，那才叫做日子。傅叶喜欢邱心安教自己的样子，喜欢邱心安的名字，喜欢邱心安的一切。

　　固陂在山上，山头郁郁葱葱的，傅叶来到固陂的村子外，一个背着筐的大娘拦住了傅叶，她没见过傅叶，于是问道：“秧子，呢是嗝个位置滴？”大娘警惕地瞧着傅叶，傅叶知道这个大娘肯定误会了自己的来意，自己其实就是想来找自己男人邱心安的。

　　“嗳瓦嗰滴，嗳找嗳男人红军的邱心安。”傅叶伸手比比画画地跟大娘说着话，她从没见过什么外人，如今和陌生人说话，到让傅叶涨红了脸。

　　大娘一听傅叶是来寻夫的，立刻热情地带傅叶回了村子，村子外站着两个身穿补丁衣的红军，他们瞧了傅叶一眼后，一人离开了岗位。村子里的人见来了个新人，还是个姑娘，不禁打听着傅叶的出身。傅叶愣愣地说着：嗳找嗳男人红军的邱心安。

　　在大娘的热情招呼下，傅叶在这个村子里看到了邱心安。邱心安被人推出来，硬生生地推到人群的中心。村子里的人、红军的人都围观着他们，傅叶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秧子，脸红了。”

　　傅叶和邱心安被人起哄着推进了个没人的房子，他们不太好意思，却盛情难却，被推进屋子的面面相觑的两人尴尬地对视着，最后是邱心安打破了沉默。

　　“秀秀，呢是嗝个来滴，伤滴了嘛。”戴着红军帽子的邱心安，抓着傅叶的胳膊，他打量着傅叶是否受了伤。傅叶绑着两条麻花辫的头顶用碎花布包了起来，她低眉顺眼地瞧着地面，不敢去看邱心安。

　　傅叶摇了摇头，否认道：“没滴伤，嗳未照顾好自敢的，不要耽心。”她想起来自己包裹里还带着从土里刨出来的蛋，她忙翻出来，递给了邱心安。邱心安没有收下，他只是推着傅叶的手，傅叶一气之下，扒下蛋壳，想要塞邱心安的嘴里，她却发现蛋已经臭了。

　　傅叶不知道自己在问可不可以自己随邱心安一起去当红军时，邱心安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傅叶的姥姥还在，姥姥没人照顾。傅叶和邱心安谈得不欢，但是二人却没吵起来。

　　邱心安劝着道：“秀秀，呢回去，跟着嗳，嗳太耽心。”邱心安接过傅叶手中的蛋，他想掐掐傅叶的脸颊却又止住了动作。他止住动作的原因是傅叶在哭，傅叶攥着蛋壳的手擦着泪，她一直摇头。

　　“嗳要给呢留个崽再回。”傅叶双眼哭肿，她抬起头，她倔强地直视着愣住的邱心安，坚定地回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