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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

  •   没过多久,海瑞娘就收到了海公公的传信,命她起程去查其他商队。海瑞娘跟随线索骑马南行,一路上打听消息,却在山野中遇见了一批跟踪她的人马。来人是山匪打扮,人数众多,于她而言不难解决,最后逼问才得知,原来是江湖上下了一道追杀令,追杀一个姓海的女子,还附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画。出金悬赏者声称,这名姓海的女子与天戬门掌门的大公子铁辽之死有关,凡抓住她的人,天戬门赏银五百两。
      这一定是铁译做出来的事,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内心有不敢为外人言的自卑懦弱,不成器,却睚眦必报。海瑞娘在心中唾弃,出于谨慎,还是向海公公送去一封请罪书。
      对于铁译,她不愿杀他,纵使他令她恶心,也只是多一眼都不想再看,最好江湖永别。可是留他一条命,就意味着留着目击她行踪的人,这件事料理不当,恐怕引起皇上不满。
      多日来,一丝义父的消息也无。海瑞娘赶路时惴惴不安,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要她了?纵行在乡野中,清晨的白雾飘荡在丛丛碧绿的草木之上,天与遥望无际的农田之间的边界被模糊掉了,人闯进其中,沾染一身潮软。望不见前方,望不见后来。
      太阳缓缓升起,清风拂面,苍色的天空亮起一大颗金黄。突然,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从天空落下,海瑞娘拉动缰绳,使马儿慢下,那黑点渐渐变大,变扁,伸出健壮的两翼,俯冲下来。
      海令夷的鹰。
      它划过她的头顶,宽大锋利的两爪松开,扔下一只香囊。
      她解开,一封字条:
      “一切自己做主”
      海瑞娘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不解。这是她第一次办事,办到江湖上众人议论纷纷,办到自己成为风暴中心,也算好吗?她不由紧张,怕身后有把剑等着自己,转身就受死。
      义父若真想责罚她,不需刀剑,一掌足以。
      转念,他在宫中多年,被人使唤做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猪狗不如。想来,字条中的旨意也是种他遗憾已久、只能寄托于她的期待。他若是能选,自然想坐于高堂,唤雨呼风,四时之景皆随心而变,正因不能,才予她自由。
      他不爱暖房中只懂吃谷的鸽子,他训了大雪纷飞中高傲昂扬的雄鹰,做梦都渴望的。
      海瑞娘提鞭加快。她想,终有一日要挣得一个功名,要带荣光奢豪给他。
      正午时,她在一间破败的农屋里休息。从官道上下来,一条细细的小支路,弯弯曲曲通到此处,这样离开此地继续赶路的话也不需走很久,比住在村庄里方便。虽然荒凉,几里之内却无人烟,正有时间细细整理思绪。
      她想起北国人所说的“纪实”,猜想应当是他们来到南国后,观察本地后所著。南国和北国,千百年前曾是同源,身材样貌上没有差异,如若他们真的透彻了解南国,混入其中,不露马脚,未尝不可。
      想要吞并南国,就她所知,两种方法,一软一硬。硬的,即是刀枪人马,浩浩荡荡,狼烟尸体。南国地域辽阔,在这方面北国不敌,虽兵力雄厚,可长途跋涉而来,终究不是明智之举。战争结束尚且没过多久,民心求稳,此时宣战,都是双方不愿。
      那便是软的办法。穿南衣,做南人,深入其中,宣扬违逆,怀疑宫墙之内,搅得声呼渐渐沸腾,动摇帝位。不仅如此,还得把聚合的,变成四散的,把相信的,变成攻击的。让原本抱团取暖生活的人含恨分开,冻死在无路可走的严寒里。南国上下没有一处实劲,没有一处效忠,吞并自然易如反掌。
      这才是海瑞娘担心的。所以她得切段北国的行为,她必须这么做。不这样做,她也不知晓自己有何存在的意义。
      一块干粮下肚后,屋外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海瑞娘从窗纸早已碎烂的窗户洞向外看去,一匹皮毛发亮的棕色大马从墙后伸出它健壮的马腿,坐在马鞍上的人正是铁译。
      海瑞娘仔细去听,跟随他的还有一支骑行队伍,远远在官道口徘徊停歇。铁译身着淡天青色云纹长衫,举止淡然干脆,想定了似的,而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早知道她在这里,下马后安顿好马儿,便迈着稳重又从容不迫的步伐走进屋里。追杀令下达以后,不止一伙人找到她,可她承习大内顶尖且隐藏最深的密探——海公公的绝世武功,那些人都不是对手,就连如今站在面前、和屋外等候的天戬门弟子,来了也是一输。
      所以海瑞娘不介意听他说几句话。她未将他放在眼里,一有不合,杀了便是。
      铁译见她仍旧端坐在破椅上,身边是一张积灰织网的朽桌,心道如此落败之地,还要逞强,嘲讽地冷哼一声。
      她依旧不语,只扭头向外看,了解时日。一时间静谧,懒得寒暄,也没有怨怼,倒出乎铁译的意料,尴尬地咳了两声。
      “此地这样污糟,你也待得下去。”
      “倒是比见到你快活。”
      “你……”他被噎得语塞,“你当真这样无情?”
      海瑞娘无奈垂眸。
      铁译叹一声,“与我回去,有什么不好?如今没有大哥哥拦路,父亲将门派里许多事交予我管,虽然那几个护法偶有阻挠,可若你我二人联手,定然能坐稳未来掌门之位!”他渐渐意致勃勃,“你想想,那时候,这武林不就是我们的?其他几个门派一直把我们当作大哥,大哥有令,他们岂敢不听?”
      前脚含沙射影暗示她是杀死铁辽的凶手,后脚把她接回天戬门,该如何服众?又或者,他故意利诱,待她因贪图权势而落入圈套,再密不做声地报当日羞辱、抛弃之仇。海瑞娘缓缓起身,脸上露出漠然的冷笑,“也许,我可以跟你回去,等你继承掌门之位,就把你杀了,过一过唯我独尊的瘾。”
      铁译的脸颊抽动,她继续道,“你搞不定护法,是你的事。对我而言,你已没有利用的价值了,买卖既成,不再你情我愿,莫要贪图。”
      “你!你就不怕我将那晚的事说出去?看天下哪里还会有男人肯娶你!”
      “婚嫁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处。容我提醒你一句,你派出的那些追杀或试探我的人,可有告诉你,我师从何处吗?有人看得出吗?铁译,你敢说今日得罪了我,和我身后的人,那代价天戬门承担得起?”海瑞娘缓缓起身,悠然自如,“与我拜堂,谁得的好处更多,还不一定呢,你就那么肯定,我没了男人活不下去?”
      铁译虽气极到死咬牙根,可听见这番话后细细一想,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与铁辽相互不服、暗暗求宠已引得掌门不满,铁辽遇害后,父亲更是大怒,责备他无法找到凶手,更怀疑此事是他所为,幸而铁译及时服软说好话,还大手笔承办兄长的葬礼,这才免得怀疑。门派内,父亲依旧在考验他,铁辽不在,护法却不满他的无能懦弱,频频对掌门吹耳边风;门派外,站得越高,望向他的人就越多,许多人等着看他出笑话。
      铁译急需一个帮手。他不能再犯错。
      可惜海瑞娘的尊贵更胜于他。拦路一虎死了又如何,前路渺茫依旧。
      所以他气急败坏了,“你也不看看,你这个刻薄的模样!我要什么女人没有,比你厉害的,比你漂亮的,就在家里等我呢。”
      “好走不送。”海瑞娘拿起行囊和武器,转身踏出农屋。铁译略有不甘地望着她的身影,追上,又自觉没趣地停下脚步。突然,她扶着树干欲倒,弯身呕了几声。铁译愣在原地,见她身子僵在原处。一时间两人都像木刻的小人一般呆住不动,一个被吓住,一个傻了,恍惚中福至心灵,同一个念头一齐冒出,铁译快步跑到她身边,扶起她。
      四目相对,达成一种不可出言的默契。海瑞娘回到农屋中坐下,铁译牵马去队伍里寻郎中。经郎中诊脉,果真是有孕。
      铁译喜出望外,以为这下牵住她是稳妥了。海瑞娘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抖了抖,沉声请郎中先离开。
      “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和孩子的!”铁译握住海瑞娘的手,激动得快要流下眼泪。
      海瑞娘怔怔仿佛并未回神,但双目落在他身上时,却是陌生和冰冷,好像他是一个百罪待杀之人。
      “现在有了孩子,正好冲冲先前门派的晦气,父亲若知你是堪用的,也一定会同意你嫁进来。”铁译在屋内打转,自说自话,如失控的烈马一般停不下来,眼眶发红,脑袋里那还不及拳头大的精神智慧都在沸腾燃烧,然而他越热,她就越冷。冷到似乎义父的冷箭就在身后,蓄势待发。
      她无视他的兴奋,开口道:“我不会生。”
      冷水倒入热油,顿时炸裂了锅。一切破碎,四下冷透,渗入丧失的安静。
      铁译滞了,望着她看了许久。呼吸声都没有。正午的烈日倾斜,亮得房间发白,仿佛周围一起在缓缓上升,微尘于两人之中飘荡,是条永不相见的银河。
      “不生子,不成婚,不做世俗的女人,不爱无能的男人。”每说一句,就抬一点头,从他的小腿、大腿、身躯,一直到他的脸,无惧地直视。
      那是种非人的眼神,或者说非女人的眼神。他的世界里,男人无论何种举止姿态,都自有背后的理由,而女人只该有几种,或妩媚,或无辜,或坚毅,或丑恶。大多数丑女人不被当作是人,生下来便在他的世界里被隐藏了。剩余的无外乎仙子或魔女,曾经她是仙子,后来山洞里舍弃他,变成魔女。而今竟是这样邪恶的身份都不配有了。
      “你疯了!疯婆娘!”铁译大骂,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恼羞成怒,“你!这是我的孩子!你休想!”
      海瑞娘摸着小腹,一步一步走近他,用那种铁译无法参透的动物般的目光,一点点剜去他的自尊。其实,她何尝不也是对自己狠下决心。事情泄露出去,还如何为义父效忠,如何为皇上分忧?
      “等你做了女人,能十月怀胎,再与我谈资格。”
      说着便向他的天灵盖出手。铁译慌中抵挡反击,正打在她腹上。海瑞娘觉得一阵钻心的绞痛,然后双腿一软,膝盖狠狠着地,倒在稻草燃过的细渣灰尘堆里,控制不住地冒冷汗。
      铁译见状,拿过她放在桌上的剑,扔了剑鞘刺来。海瑞娘尚有能力应付,咬牙与他过招,狠狠在他肩膀痛击一掌,他才也倒地哀叫。
      渐渐地,小腹转为隐隐作痛,裙衫也未染血。可祸患不可遗留。千钧一发之际,她心一横,咬牙闭眼,打向自己。铁译只听见一声闷哼,支起身子看去,她的下衣褂顿时被鲜血染了大片,不断蔓延,她也脸色惨白,疼到牙齿打颤。那只灭子的清瘦的手正朝他伸来,他害怕地哑着嗓子大喊一声,仓皇逃出屋外。
      不知过去多久,海瑞娘背着剑和行囊,在林中或走或爬,艰难前行。铁译逃走时解下马儿,连带将她的缰绳也砍断了,只好孤身赶路,盼找到一户好心的农家。
      云动天阴,乌鸦在头顶盘旋。海瑞娘在意识模糊之中,跌入不知是谁挖出的陷阱,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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