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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   月头刚出,她便在郊外的山洞找到铁译。他的两个手下正蹲在地上点篝火,他坐在一旁,嘴里咬根草,无聊地等待。见是她来,他很高兴。
      海瑞娘黑纱蒙面,站在山洞口,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向外走,引他去别处。两人在飞鸟罕至的林深处停下。
      “神女姑娘是……专程来找我的?”他喜出望外。
      “别再那样叫我。”
      “好,好……那我该怎么称呼姑娘呢?”
      “……我姓海。”
      “海姑娘,海姑娘……”铁译将这几个字放在齿间流转,念念不舍。
      海瑞娘心中嗤笑,不耐烦道,“我来,是与你做一场交易。”
      她凌厉的眼神扫过,铁译方如梦初醒,拱手道:“海姑娘请说。”
      “你可有天戬门的信物?外人不传的那种。”
      “有是有……”她不说用途,他面露难色。
      为博美人笑,烽火戏诸侯。天底下有几个周幽王,又有几个褒姒呢?
      海瑞娘双臂环胸,笃定道:“你若不狠下心,掌门之位,可是越来越遥不可及。”
      “海姑娘有办法?”
      她略他一眼那双目呆傻的愚钝样,他该是这件事上最敏感,利害关系最紧切的人,却还未反应过来,真真是不够聪明。真是空有副好皮囊……和那人相似的好皮囊。
      “不阻止铁辽,你在天戬门的威望逐渐消耗。”她提出一个心动的条件,转身对他说:“我只要一个通行信物。”
      铁译脸色唰得变白,两眼怔怔,反应过来后握住拳头,“好,好……既然如此……”他望向地下,像魔障了似的。见他嘴角隐隐有笑,海瑞娘知道,他不会被悲伤留住,此时此刻脑海中想的,必定是坐上掌门之位后的无限风光。
      手足相残,最是残忍无情。
      “既然如此,铁译在此先谢过海姑娘,等大事一成,必还有重谢!”
      海瑞娘望着那张脸,又想起比武场上的少年。心动时,心动之人再不能见。遇到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却没有感觉。她感到有种难以言喻,堵塞在胸口的淡淡苦涩;这苦涩并不使人失控,不像那骑上一批烈马,心脏快要跳出咽喉的痛彻,而像捏着鞭子驱赶衰颓的老马,眼睁睁见它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可奈何地见证它一步步走向死亡,却还依旧要前行。
      青春的心因这粉色的成长有些慌乱。
      原来这就是自己隐瞒义父的原因。
      只不过她是高高在上的神女,荣华财宝,俯拾即是,何苦耗尽青春,就为了一个永远没有结局的终天之思呢?未满的遗憾,只凭一个眇眇之身,是无以再会的。
      她越想越无奈,也便越气。那么,便不再会。
      咬紧牙关。
      海瑞娘不追寻水中月,她要触得及、摸得到的。
      有思有欲的天之骄女,偏要能人所不能,莫谈等待。
      向铁译看去,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粘稠的热烈,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拿上他给的令牌,海瑞娘扮成天戬门弟子的模样,向北国商队所在的高楼纵去。来到大门前,被一个侍卫拦住。
      “干什么的?”
      海瑞娘亮出令牌,抱拳道:“在下天戬门弟子,有要事向大公子禀报。”
      侍卫上下打量一番,提步欲走:“我去通传。”
      “且慢!这是门派中紧要的内事,大公子还不知道。兹事体大,方命我快马加鞭赶来。若是晚一步,消息被别人知晓,后果你我都不能承担。”她故意话中有话,暗指铁家兄弟处处相争比较,互不放过。侍卫一听便明了,还以为自己参与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计谋,暗喜地放她过去。
      海瑞娘走到厢房门口,里面笑语欢声,窗纸上人影交错。拿出一根细细的竹管,吹入迷烟。等一柱香,推门而入,果然横七竖八躺倒一片。吹灭烛灯,关门关窗,屋中漆黑不见五指,只有她这等训练有素,方能自如夜行。
      仿佛生来就是捕猎的动物。只有生存的法则,没有道义。
      不再犹豫,手起刀落。看不见鲜血,就不那么愧疚。
      最后清点人头。乌云飘动,银白的月光从缝隙中洒在指着尸体的刀刃上,淋漓赤热,刃尖对准的那人,衣领上绣着“替天行戬”四个字。
      当初做这场交易,铁译可是没有丝毫迟疑。对着杀兄的凶手情有独钟,不枉此行义父所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若说冷血,这世上只会有比她更甚的人。
      她终是能说服自己,迈起沉重的脚步。然后厨房、马厩……一个活口不留。
      罪恶,是罪恶吗?敌人相斗,非死即生,不是这些人死,就是南国人。海瑞娘如果是罪人,下地狱时,南国的百姓也会跳出来为她请求宽恩。
      既然如此,为何自己仍旧要哭呢?
      滚热的泪水濡湿她的衣襟。半个时辰未到,整座楼的北国人无一生还。海瑞娘抬着早已麻木的步伐,缓缓走到院中央,彼时头顶的云彩正被北风吹移,遮住银盘,将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吞去。孑孓只影,空空的外壳下,一片被烧灼到茫然的魂魄,抬起头望着向自己倾倒的漆色天空。
      她脸色青黑,鬼魂一般走入深林,恍恍惚惚。直到被人抓住手臂,才猛地回到真实世界,眼前是那张心念已久的脸,不禁动容,投入其怀中。
      痴痴恋恋,迷惘迷惑,万般委屈,皆在一瞬爆发。山洞云雨,不觉其他,更无惧洞外瓢泼雷震。天地悠悠,千帆过尽皆为客,唯有自己的心无法违背。既是为了义父,杀了便杀了;既是为逃避杀伐之痛,为告别那个可思不可见的人,做了便做了。且由她醉梦一场,不论后事结果,畅快一通,流尽泪水,再说明天。
      天蒙蒙,青得昏暗。海瑞娘未眠,睁着鱼目望头顶空空的洞顶,僵直地躺着,思虑良久。过了不知多久,方才起身,穿戴整齐。动静虽小,还是触醒了铁译,他揉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提起刀,仿如一盆冷水泼下,他才裹着衣服急忙走近,踉踉跄跄。
      “你要去哪?”他按住她拿佩刀的手,海瑞娘不动声色抽出。
      “我有事要办,”她犹豫一下,“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最好把它忘了。”
      “什么?”他扯扯嘴角,“别说笑。”
      海瑞娘被铁译挡住,只好停下脚步,用冷淡清冷的模样面对他。铁译不愿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如今她像变了个人,白日觉醒,又成为那个来去匆匆,弃他于不顾的仙子。
      “怎会如此?”铁译抓住她的手,慌乱道,“你、你不开心吗,不喜欢吗?”
      “不过是一时冲动,片刻欢愉,没有承诺,更没有什么是作数的。”
      “你,你……”铁译脸色上红,由惊转怒,“难道你就不重视自己的清白吗?”
      海瑞娘一笑。三宫六院的皇帝尚且向她进香祈祷,天底下哪里有人能真正能定她的是是非非?
      “清白?你不是要说,一夜之后,我便不清白了?你与我,谁比谁更脏,还不一定。”
      铁译气极:“你!我是天戬门的未来掌门,岂是你能随意侮辱的!”他两眼一转,计上心头:“你若是答应嫁给我,我便不追究你了!”
      海瑞娘倏地抽出刀,寒光凛凛,从他双目前闪过,他不由吓得捂住眼睛。她在空中挽一个刀花,最后将刀持于面前,悠悠道:“没有我,何来掌门之位。我能杀了你兄长,也能杀了你。”
      铁译扶着石壁,胆战心惊。这个女人,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他哀求道,“我保证,若你嫁给我,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奔波江湖,把我的钱权都分享给你!”
      她像看只怪异的动物一般盯着他。怎会有如此特别的动物?一连几句,没一句是真的。
      他不是“他”。那个少年在她命运的书卷里烧成灰烬,散去了。柔情不在,海瑞娘望着被洞门框住的野外绿色,不禁惆怅,上前一步。
      求一个解放。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残忍一些,“我离开家之前,遇见一个男子,只一眼便倾心……你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冲动之下,我才没有拒绝你。
      “你走吧。晚一步被我抓到,就活不成了。”
      铁译抓起衣服,狼狈逃出洞外,消失在草丛间。海瑞娘缓步踱出山洞,大雨过后,一切清净,四下原野,六合宁静,鸥鸟鱼鹿,相亲相近,极目之处,望不到尽头。
      好一个广阔的江湖。
      她深呼吸一口气。
      人生何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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