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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谜底终有揭开之时 别哭了。这 ...


  •   这沈园,她自幼便来过很多次了。

      每一处花草,每一处山石,她都熟悉。但她最觉得亲切的,还是山石之上那一阙精妙动人的词,她知道,那首词是一位惊才绝艳的郎君,为一位女子所做。

      “红酥手,黄藤酒……”诉不尽的相思缠绵,催人泪下。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位郎君挂念一生的女子,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曾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下人们说过,母亲是因为没有身孕,触怒了婆婆,被陆家休妻之后,才嫁给父亲的。那桩多年前的往事,曾闹得满城风雨,到现在仍然余威犹在。

      可温柔敦厚的父亲不在意,她更不在意。

      在她眼里,母亲是这世间最美貌温柔的女子,只可惜没有修得一幅铁石心肠,否则也不会被一段过去的情殇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折磨。

      这铁石心肠,她却有。

      自她有记忆开始,母亲的发间总是簪这一支流光溢彩的金钗,给母亲的素雅又添上了几分华美。可当她知道那支金钗,是陆家的传世之宝,被那个叫做陆游的青年男子当做定情之物赠与母亲时,她不高兴了,屡屡态度强硬地劝母亲丢掉。

      年幼的她当然不知道成年人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她只是本能地不喜,尤其是看见那支金钗往母亲的身体里不时释放不详的黑气的时候。

      她自幼就能看见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可说出去,大人们也不会相信,就连母亲也是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嘱咐她好好念书。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死缠烂打起了作用,还是父亲看见母亲头上那支金钗时总不自觉流露出的伤感,终于触动了母亲。

      她只记得有一日,母亲和父亲去禹迹寺南的沈园踏青回来时,母亲头上那支诡异的金钗终于不见了。母亲只说,可能是在水边玩耍时不小心落在水中了,可那一刻她好像模糊地感觉到了什么是割舍。

      当晚,她心情舒畅地和父母一起吃了一顿美餐。

      可第二日,那支金钗竟然凭空出现在了母亲的梳妆台上!不安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心,但母亲只是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不动声色地将那支金钗放到了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母亲的枕头底下。

      再后来,随着父亲外出上任,家中只有她和母亲时,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她常常感觉到母亲的身上有不止一个影子,还有一个,仿佛是人形的黑色气流附着在母亲身上,最初那些淡淡的黑色,正日复一日地加深。

      内心充斥着恐惧的她,眼看着母亲独自一人时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母亲出现在镜子里的,分明是另一张脸,虽然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但那神情确是诡异的妖娆。

      终于有一天夜里,她举着一把自幼便带在身边用来防身的桃木剑,蹑手蹑脚地接近了母亲的床边,正当她鼓足了勇气准备将桃木剑刺向只有她才能看见的黑影时,母亲张开了一双血红的眼,有力的双手闪电般捏住了她的脖子,越掐越紧。

      “你果然能看见我。真是个祸患。”“母亲”淡淡地说,然后妖媚一笑,“不过今后,你再没有机会了。”

      她的身子被这个女人轻松地拎了起来,双腿慌乱地在空气中乱蹬,她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张小脸涨得发紫。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一缕发着红色微光的东西嗖的一下钻进了她的身体,一阵暖流瞬间淌便了她的全身,身体也似乎更有了力量。

      “是母亲吗?”
      可这一突发的变故对眼前的处境于事无补。

      她终于不甘地闭上了眼。

      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缕漂浮的魂魄,还是个被禁锢在佛塔内失去自由的魂魄。这诡异的佛塔内还会定时发出金色的光线,不断地洞穿她的灵魂,剧烈的疼痛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永远不得超生。

      都是拜那个女人所赐,她的恨意与日俱增。

      突然她感到心口一阵暖流划过,这时她才注意到心口处有一个发着红光的印记,那道红光在她死去之前也出现过,此刻这道红光化成一个了女人的形象,原来这红光竟是母亲的一缕魂魄!母亲说,当她意识到自己被金钗里的妖怪逐渐蚕食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在看见那个妖怪杀她女儿的时候,也只能干着急,于是她用尽了力气,才分离出一缕魂魄钻进了女儿的身体,只为保护她。从此母亲的魂魄便栖息在她的心口,陪她承受着每日的折磨,并努力抚慰她的伤痛。

      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就在她以为日子只会这样在无限的痛苦中循环下去的时候,一只生于深潭中的妖怪找到了她。

      原来,禹迹寺外,在这座镇压这她的塔下,还有着一个有幽深的水潭,里面住着一只叫做“玉骨”的妖怪。它虽是妖怪,却在长久的岁月里沾染香火,修出了一幅慈悲心肠,她感知到塔内的邪性,继而发现了被困其中的她。

      “你每日都在塔内鬼喊鬼叫,很打扰我修行。”它不满道。

      “你以为我想这样?这受刑的人也不是你,”她的脾气越发地坏了,“你忍忍吧。”

      “你想复仇?”它问。

      “日思夜想!”她咬牙切齿。

      “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它再问。

      “什么代价能差的过如今这样的折磨。”

      “罢了,被你吵了这么些年,我知你心有恨有怨。”它善解人意道,“心中有佛之人,当普度众生。我见你心中燃烧着一座地狱,且让我来渡你。”

      一道冰蓝色的水光冲进了佛塔,水漫金山般带走了她漂浮的魂魄。

      “后来呢?”他帮她捋顺额前的乱发,认真地等着下文。

      “后来我便和玉骨合二为一,拥有了它的异能,寻常宵小之徒,都不是我的对手。”她开怀一笑,“甚至我还用着异能救了个油嘴滑舌,又擅长偷鸡摸狗的臭小子!”

      他唇边牵扯出一抹苦笑,“所以为了复仇,你也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冰山,另一个可怕的怪物?”

      她坦然地点头:“靠着母亲留在我胸口的那口气,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占了母亲身体的妖怪的藏身之所。没想到她选了沈园作了自己的老巢,干尽恶事,本事竟然这么大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费尽心机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也还是不行。”

      “别这么讲,”十五郎将她的身子扶得高了些,“你自己看。”

      她费力地往那柄发着蓝光的剑看去,只见蓝光之下,一切裂缝都消失了,地面平整得仿佛刚才的一场打斗才是真正的幻觉。

      荒草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支精美绝伦,流光溢彩的金钗。

      “你做到了呀。”他轻声说。“把这么坏,这么厉害的一只妖怪打回了原形,多了不起。”

      两行热泪从她冰冷的眼眶中流出,各种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闷得她差点再吐出一口血来。心愿得偿的她本该放声大笑,可她只是像一个小女孩般蜷缩在他怀抱中,才伤心地说道:“可我就要死了,母亲最后一缕魂魄也就毁了,再也入不了轮回,玉骨也要死了。”

      “别哭了。这一切沉重的因果,你已经一个人承受了太多。”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剩下的,我陆家的后人还给你。”

      她怔住了。

      不知何时,那把锋利的金钗已经捏在了他苍白的手中,他抬起手,用她来不及阻止的速度,一把将尖锐的钗子没入自己的胸口。

      “不……”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你好像,还从来没问过我的名字。”他还在淡淡地微笑着,身体也很挺拔,也没有流血,只是他的胸口不断地涌出明亮的光点,怎么止也止不住。

      不是十五郎么?八字轻,叫的小?她心乱如麻。

      “记住了,我叫陆子聿。家父正是陆游。我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排行老六。父亲五十三岁时才得了我,那时所有的哥哥姐姐都已经不在身边,我是陪伴父亲身边时间最长的儿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父亲心里深重的悔恨与眷恋,”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说到底,一切的悲剧都因我陆家而起,不止是说这金钗。”

      他以她从没见过的认真口吻,郑重地说道:“你给我记住了,愿意渡你的人,也不止是那仗义的妖怪一个。”

      那些从陆子聿身体里涌出来的奇怪光点,像无数闪光的蝴蝶一般飞进了她冰冷的身体,像是温暖的阳光般灌注进她僵硬的四肢百骸。

      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在飞速地痊愈着,而陆子聿的身体却越来越透明。

      这不是凡人的血肉能拥有的能力。她震惊而又诧异地抓着他半透明的双手摇晃:“你不许走!你给我说清楚。”语带哭腔。

      “小傻瓜,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是戊戌年生人。”他温柔地看着她,似乎在这么悲情的时刻,都在用目光鼓励她思考。

      “戊戌年……什么意思?你今年,十一岁?二十三岁?三十五岁?四十七岁?”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有什么要紧,却还是用所剩无几的理智努力去拼凑着信息,“你就要死了呀!还让我做什么算术……”她又急又气。

      “陆子聿已经度过了完整的一生。”他揭晓谜底,“他死在了今年三月。享年七十一岁。”

      “他,或者说是我,曾在溧阳为官,那时候他初心不改,不论是惩奸除恶还是降妖伏魔,都不在话下,万民称道。那神通广大的八卦镜从那时就跟着他了。就像你说的,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遗憾与美好。陆子聿最美好的年岁应该就是在溧阳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彻底消失,“可后来,随着他在官场浸淫日深,他变得越来越坏,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鱼肉百姓,献媚上级,渐渐的无恶不作。终是付了祖辈风骨。”

      他静静地讲述着他的故事,四下寂静,连晚风也未曾打扰。

      “我死后,本以为会下到阴曹地府,没成想却成了个少年模样,日复一日地在世间上行走。想来是我生前作恶太多,连地府也不收。后来我才发现,我是陆子聿留在这世上的,他曾经那一颗最干净澄澈的初心。并且有个念头也在我心里越发清晰,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的愿望,而是父亲的愿望,带着遗憾的痛与回忆的美。于是我听从愿望的指引,一路行到此处,与你相遇。”

      “我和你说我喜欢钻研歪门邪道,这是真的,也幸亏如此,才让我得知[初心]竟然拥有着这世间最强大的治愈之力,只要我愿意自毁元神,救你易如反掌。”他的身影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却能感受到他放在她头顶的手传来的温软的力量。

      “我知道你和你母亲,都恨着我父亲。在你们心里他可能只是个懦弱的男人。但他这一生不止写过一首《沈园》,如果你有兴趣,不妨一读。或许能原谅他。”

      陆子聿,或者说是十五郎,终于消失在空气中。

      在他消失的地方,一个蓝衣女人悲哭不止,无边的夜色里,似乎又有人唱起来那首婉转的歌谣,歌声夹杂着哭声,呜呜咽咽地飘向远方。

      尾声

      五百年后,一座废弃日久的园林中,一棵巨大的梅花树下,两个小童席地而坐。一男一女,都生得粉雕玉砌,分外可爱。

      只见他们各自捧着一本诗集,认真地注视书籍上的字,表情严肃。

      “我们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看书呢?”男娃从诗集后面探出脑袋,不解发问。

      “因为我喜欢这里。”女娃的目光舍不得从书本上移开。

      “我的意思是,既然都溜出家门,都来了废园了!”男娃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为什么不去玩耍!却要看书呢!”

      他环视着周围,心里惦记着废园中许多可供玩耍的,秘密的所在。

      女娃笑嘻嘻地放下书,说:“我懂你的意思。你待我看完这首诗,再一起玩耍可好?”

      “你字认的全么?”男娃狐疑地将脸凑到女娃的书本前,艰难地念道:“路近城南……沈家园里……什么什么梅花,绿什么桥……”

      “什么鬼诗文,小爷我最讨厌的就是诗文了!还是扮将军有意思!”男娃恼怒着起身,迈着步子跑开,“要看你自己看吧。”

      女娃顶不住他一个劲儿地催促,索性也放下书,一溜烟地向荒草丛里蹦蹦跳跳的男娃跑去,兴奋地喊道:“今天我要扮花木兰!将你打个落花流水!”

      男娃转过身,不屑地冲她扭屁股。

      午后的风呼呼吹过,吹动了地上无人问津的诗集,只见一首小诗写嵌在洁白的书页间。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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