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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探 居然想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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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清十二年,惠帝第三子元王陈秉常领军十二万西征缒秣,却因军中有奸细通敌,兵败白芜岭。缒秣人乘胜追击,不仅抓了元王当人质,还把大齐边境极为富庶的商麓、乾州揣入囊中。惠帝震怒,上柱国萧毅呈请命出征,但老人家年逾花甲,身体虽硬朗却已不似从前,惠帝不想驳了老将忠意,又不想难为萧公身体,便临时任命上柱国的长孙萧琰为骠骑大将军,领军再度西征。
“咱们今天,说的就是这位少年将军的传奇故事。自打这位小将军走马上任,便横扫边境,五年来把缒秣人打得是落荒而逃,在大漠和荒野中无处遁形……”
茶馆里面十分嘈杂,杯盘碰撞声谈笑声几乎盖过说书先生的声音。
二楼靠窗的雅间软椅上端坐着一位青衣男子,头发全束在一顶玉冠里,有两根和衣服同色的带子垂下来,被风吹着在胸前背后随意飘荡。他对面是一位穿着极为朴素的男子,黑色的布衣还算干净,袖口收紧,戴了一对黑钢的护腕,头发绑成了扁圆的发髻,想必是刚卸了盔甲从练武场上下来不久。
“这月才过半,你已来了这茶楼八次。每次都是这位说书先生,讲得还都是西征那档子事。怎么着,你是看上这先生了?还是迷上萧小将军了?”黑衣男子往前坐了坐,抿了口茶,许是味道不好,他皱了皱眉头,又把茶杯放回了桌子上。
“萧琰大战告捷后便直接班师回朝,这月月初便已抵京。”青衣男子甩开折扇摇了两下,“你猜,为何这月都已过半了,他的封赏才下来?”
“大军抵京当日,圣上就摆了接风宴。至于这封赏为何迟迟未到……想来是萧将军功绩卓著,圣上怕是得多加考虑后才能封赏。”
“天策上将是个什么职位你我心里都清楚。听闻萧琰自回京后行为多有不端,圣上赐了这么个职位下来,怕是这封赏里还多了点……别样的意思。”青衣男子拿折扇挡住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笑弯了的眼在扇外。
此刻,有阵阵谈笑声顺着楼梯传上来。黑衣男子将身体向门的方向探了探,待从缝隙中看清来人后,便把原本半掩着的门彻底拉开,和那扇子后面的双眸对视了一眼。
随着那声音由远及近,青衣男子抬腿跨出了雅间,向转角处候着的伙计招呼道:“小二,我们这边茶水喝完了,麻烦再续上一……”
话没说完,不远处谈笑声突然停下,有人招呼道:“宥宜!”
青衣男子回身眯起眼看清了来人,笑道:“是长宁兄啊,没想到在此处碰见了,你我二人当真是有缘分。”
被称作“长宁兄”的人笑着将青衣男子拉了过来,向身后围着的人介绍道:“这位是现任太常寺少卿,周大人,表字宥宜。”他拍了拍周左聿的肩膀,接着说道,“宥宜,这几位是我在御史台的同僚,张大人和王大人。我才升任御史中丞,之前一直在中书省当值,对御史台不甚了解,多亏了二位相助,才能如此顺利的接手而不出差错。”
周左聿浅俯下了身子道:“有劳二位,长宁兄与我幼时便相识,交情极深。周某虽是一介文人,任的也是个闲职,但是确写得一手好文章,来日若是几位有什么困难,凡是周某帮得上的,必当尽力。”
“哈哈哈,周大人太客气了。我们二人是魏大人同僚,更是下属。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承蒙您两位抬举。”中间那位王大人急忙回礼,随即又疑惑道,“周大人可是淮清周氏子弟?”
“正是。”
“如此岂不是和当朝右相周和文大人同属一族?”
“虽是同族,但却鲜少往来。我们家是旁支,且在天靖就已举家迁至都城,不过是先祖牌位还在淮清的祠堂里贡着罢了。”
一旁的张大人边捋着胡须边笑道:“原来如此,不过周大人虽自幼不在淮清长大,但温和谦逊,当真是有周家子弟的风范啊。”
“虽在下与少卿相识不久,却也知少卿待人友善,从不以势压人。”此刻那黑衣男子从雅间走出,向魏长宁等人抱拳行礼道,“在下李酉,于禁军中任亲勋翊卫校尉。宫宴筹备期间,奉命护少卿周全。”
周左聿向旁边退了半步让李酉整个人露出来,随即解释道:“宫宴筹备期间公务繁杂易生事端,周某不过一届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幸亏有李校尉连日来的周全护卫,周某才能安心办事。”
“宥宜,你刚刚说的,可是今晚为萧将军加封天策上将而设的宫宴?”魏长宁上前一步,似是怕听漏了周左聿的哪句话。
“自然,正好赶上中秋,便在今日和中秋宫宴合办了,省去麻烦的同时,戒奢行俭,权当是为修养民生做贡献了。”周左聿笑了笑,“魏兄可会出席今晚的宫宴?”
“今日去的可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元,我区区五品小官,怕是连在皇宫门口巴望的资格都没有。”
“魏大人,无要事却在大内宫门前徘徊,可有违禁令啊。”
“长宁兄不过一句玩笑话,李校尉怎么还当真了呢。”
“李校尉行事严谨是好事,是魏某思虑不周,不该开这些玩笑。”
周左聿笑了笑,随即摆了个“请”的动作道:“我与长宁兄难得一见,也与三位大人相谈甚欢,站着说话显得生分,诸位何不进来一叙。”
“喝茶聊天倒是不必了,我今日有要事,本就打算送三位上楼后离开。”魏长宁鞠躬道道歉,腰上挂着玉佩,上面的穗子快垂到了地上,“闲谈这么久已经误了时辰,魏某就先告退了。”
李酉瞥了一眼魏长宁,又在周左聿旁边低语道:“少卿,申时已经过半,你我也该进宫为宫宴做最后的核算了。”
周左聿点了点头,“既然长宁兄还有要事,我又被公务绊住了脚。那咱们……改日再叙。”周左聿把目光从魏长宁的身上移开,鞠了一躬。待魏长宁下楼后,便对着另外那二人说道:“今日与二位初识却因事失陪,是周某失礼。这茶楼生意好,一座难求,此时怕是连散座都没了。二位不嫌弃的话,就将就着在周某之前的雅间坐?”
“谢周大人美意,今日与您相识当真是我等幸事。王某和张大人素来爱听书,既然这样,我二人也就不客气了。”
见张王二人进了雅间,周左聿向李酉点了下头便回身下楼。
长街上熙熙攘攘,有不少孩子提着没点亮的灯笼乱跑。今日是中秋节,不设宵禁,达官贵人府上不常出门的夫人小姐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出来逛逛,暖风会撩起车窗上的帘子,抚摸着她们年轻精致的脸庞和飘飞的鬓发。仲夏的傍晚宁谧香馨正如太平盛世下的京城繁华而旖旎,令每个人都沉醉其中。
一个背着背篓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周左聿身边,“公子,买一串花吧。送给心爱之人,定能成就一段好姻缘。”
那是一串芍药和木芙蓉串成的花环,大约是刚刚摘下缘故,一只淡黄的蛱蝶扑闪着落在了那串花上。周左聿的情感极为寡淡,自然不会有什么心上人,他自己也并不喜欢这些,却鬼使神差的掏钱买下了那串花。
小女孩把花环递给他后就高兴的跑开了,周左聿看着女孩欢快活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中,抬脚上了马车。
他仔细端详着花环,从上面掐了一朵暗红色的芍药下来,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李酉一掀开帘子,就见周左聿正将刚刚那朵暗红的芍药戴在耳畔。
“好看吗?”周左聿笑道。
李酉动作一顿,“没想到你喜欢这些。”
“谈不上不喜欢,之前没见过,觉着新鲜便买来了。”
“你自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要什么没有。怎得还觉得一串普普通通的花新鲜。”
“府里从不让栽除了忍冬以外的任何花,有个姨娘是京城本地人,在繁花似锦的地方生活惯了,便想着在后院偷偷栽几棵。结果直接被打发回了老家的庄子上。”周左聿撩起帘子向刚才那座茶楼的二楼望去,这个角度恰巧能看见之前他们坐的那个雅间。
“银子已经付了,让店家添了壶他们茶楼里最贵的雪顶玉叶。”李酉把帘子从周左聿手里拿下来重新拉上,“此外,我还让人在旁边的福安楼叫了几个好菜。”
“今晚就上路了,临走前吃顿好的吧。”
“魏长宁是林国安的爪牙,之前为了在御史台站稳脚跟,他肯定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这二位为之引路,如今事成,兔死狗烹罢了,你不用愧疚。”
“我为何要愧疚?魏长宁不是没脑子的人,他明面上是引荐,暗地里确是试探,探的就是这二位对他的衷心,衷心则留,不忠则不留。想必在一开始他带他们入局时就已经道出了其中禁忌,林国安一党疑心极重,容不下任何不忠的行为。在我立场未明确的前提下,这二位却表现出攀附之心,已然犯了大忌。”
“这两人不过六品御史,也许根本就没意识到这是一次考验,只是想客套奉承两句呢?”
“若是连这层都看不破,那便不适合如此局,并不会被他们收为己用。魏长宁如此谨慎,不会留着两个知道他些许底细,用起来却绊脚的人在身边。”
李酉点了点头,扯开了话题:“谈话间听你说与他幼时便相识,交情极深?”
“那都是为了诓那二位编的谎话。不过是在一场几乎全京城显贵家的公子都去过的宴会上遥遥见过一面,怕是他连我是谁都不清楚。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借着他的手把自己人安插进御史台,不得已才在近期刻意结交的。”
“他不清楚你家的情况?”
“当然,要不然能当着他的面说我是旁支这种谎吗?他连我究竟是不是淮清周氏都不知道,更别说是嫡系还是旁支了。”
“你刚刚还说他们这类人最为谨慎……”
“李酉,虽然你跟我时间不长,但你好歹是我表哥,怎的就这样愚笨?魏长宁的谨慎只是对同党和敌人。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个想用利益换亲友进御史台的买官之人,这样求他的人多了去了,他查我那么细作甚?”
“阴谋诡计并非我所擅长,左不过一介武夫,我只求在这云谲波诡的朝堂上多活几日。”
“那今晚就干你擅长的事。本想借着此次机会,从他嘴里再套出点什么,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我一直谨遵父亲的教诲,坚持诚信做人,所以我这辈子从未对着活人撒过谎,这次也不能破戒。”周左聿把鬓边的那朵花摘下来捏在手里,手指沾染上了一抹殷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李酉了然的挥了挥手,掀开车帘往外面看了一眼,“快到了,准备准备吧。”
“别拖太长时间,子时之前,他得去阎王那报道。”周左聿没接他的话,只是又叮嘱了一遍。他把刚摘下来那朵花顺着窗扔出了车外,暗红色的芍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便掉入了用来排污水的沟渠里。
周左聿将手上刚染上的颜色擦净,笑了笑道:“辛苦了,李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