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92、明帝（11） 他父亲的头

　　因着睿王妃将要临产，秦赫近日亦常常陪在母亲身边，只纵他仍然年幼，也能隐隐觉察到城中气氛似与往日不同：“睿王欲于秋冬之际出奇兵，然鞑子几次交锋之下仍然骁勇，不似困饿之状。”

　　“可鞑子既得不到衣食，怎样都是强弩之末，待天再冷一些，岂不就是瓮中之鳖？”

　　“确是如此，只鞑子素来坚忍，且见那宝图汗未乱章法，想必仍有存粮......只大秦国力雄厚，又有殿下坐镇，鞑子终归是搓不过这个冬季的。”

　　睿王本许诺中秋之时陪伴妻儿，却一拖再拖，母子二人知晓他定是极焦头烂额才会如此，是故也不加打扰，不过是在府中善自保重。这日秦赫刚睡下，却被教他武艺的贺教头叫醒：“城中有变，殿下命我先带王妃和小殿下离开。”贺明章抹了把脸，“鞑子是从东门进来，趁现在王府亲兵尚在，王妃与小殿下先随我离开罢。”

　　秦赫大骇，不知为何旦夕之间竟有这等变故，但他深知父亲不会无的放矢，因此只紧跟着贺明章起身，匆匆上车离开。此时正是深夜，黑暗中唯闻车马疾驰声与王妃急促的呼吸，他们到了城郊，便听附近似有胡语，贺明章熟知胡人，当即道：“是散落的胡人游勇，虽不足为惧，却恐通风报信，王妃与殿下先走，我去去便来！”

　　他跳下马车，登极又是一阵拼杀声，匹夫之怒，血溅五步。秦赫不敢回头，只顾驾车前逃，好容易行至一视野稍开明处，却听城池方向传来一声高喝：“睿王已死，还不速降？”

　　睿王，父亲。秦赫回过头，他父亲的头颅正悬挂在城墙之上，明明隔得那样远，他却好似能将那染血的眉毛和怒睁的眼珠都看得一清二楚，此后很多年，在回忆里，在梦境中，他始终看得那样清楚。

　　他呆怔在原地，似觉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个噩梦，身后却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他转过头，见母亲正死死盯着城墙上父亲的头颅，血从她身下源源不断地流出，和天际的火光一样无从回避。

　　睿王妃本就临近产期，随侍的侍女中亦有懂得接生之术的，众人匆匆将王妃移到林中空旷处，取来清水和白布帮助生产。秦赫背对着她们，似乎觉得眼眶湿热，却什么泪也流不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哭声，伴随着产婆如释重负的声音：“是位小郡主！只娘娘......”

　　那是一个女孩，他一直期待有个妹妹，却从没有想到妹妹的出生会是在这样的境地下。他赶忙从产婆手中接过妹妹，心中涌出一层薄薄的喜悦，很快却被更冰冷茫然的恐惧拽下：“阿赫。”他听到睿王妃悠悠的声音，连忙握住母亲的手，睿王妃已气若游丝，却似忽回拢了几分神智，“我是活不成了，但鞑子久攻不退，你父亲又骤然身死，其间必有隐情，军中之人俱不可信，去南阳，去找你舅舅，莫教你爹娘死不瞑目！”

　　死，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要死了吗？怀中的妹妹仍在抽抽噎噎地哭，面前的母亲却忽挣扎着坐起来，拔下头上金簪径直刺进自己喉咙。

　　随王妃母子出逃的侍女们乍见这情形，各个皆伏首哀哭，日头已上，脊背上有温热暖意，他却只觉寒凉刺骨。“走......”他张口，不知自己喉咙怎会嘶哑至此，见到这一派哀毁场景，他忽又尖声道，“走！快走！”

　　城门已破，鞑子必犯关内，现下这处虽尚安全，却不知来日。为免辱及尸首，只能将王妃匆忙掩埋，又取下她衣物弃至旁处，做好标记后，秦赫便抱着刚出生的妹妹上马同众人离开，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