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91、明帝（10） “待此战事

　　泰康二十一年四月，太子徽薨，谥悼敏太子，亦葬于泰陵侧。皇后痛失爱子自是悲不自胜，而皇帝因悼敏太子之故呕血不止、卧床不起，竟似比懿怀太子薨时更见哀毁。

　　雪上加霜的是，泰康二十一年夏，六皇子亦薨于幼年多病，如此一来皇帝膝下竟只余五皇子一根独苗。储位空悬，高陵侯临终时缠绵病榻亦不免忧虑。彼时皇帝堪堪能够起身，闻言只略抬眉，分明仍算年富力强，面上却只余灰败沉寂之色：“阿循若能成人，百年之后朕自会传位于他，若朕当真命中无子，便会立阿辰为皇太弟，舅舅不必挂怀于心。”

　　“陛下能看开便罢，怕的是心有不甘以至反复，非社稷之福。”高陵侯眉目松泛些许，而后又谆谆道，“只陛下既有意托付帝位于睿王，便不可教睿王常年身居边陲，周公也罢，穆公也罢，总归是应该留在陛下身侧的。”

　　宫中这两年频生变故，睿王身在云州亦不免忧心，同皇帝通信时也曾提及此事，而皇帝亦将其打算全盘托出，命睿王尽早安顿好边境事务，以备回京之需。闻信睿王百感交集，一时怅然，遂独自于庭中闲步，回府之后见秦赫独自坐在屋檐上，不由好奇问：“阿赫，在看什么？”

　　秦赫吓了一跳，而睿王已敏捷地翻身上了屋檐，径直坐在儿子身边：“我在看军营，父亲。”秦赫说，他抬起头，神色似有迷茫之色，睿王心中不由有几分心疼，自从长安回来后，阿赫便始终郁郁多思，他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从何而来，却也无从扭转更易，“我今日随贺师傅习剑，他道剑术至臻，可逞匹夫之勇，忍小谋大，才是将帅之勇，所以父亲，您要我习剑，是为我有匹夫之勇，还是将帅之勇？”

　　“你身在怎样的位置，便有怎样的大勇，不过是人尽其责，事尽其功，但求无愧于己身罢了。”

　　“贺师傅是匹夫之勇，而您是将帅之勇。”秦赫道，睿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秦赫却再次低下头，“阿御哥哥说伯父期望我入您一般拱卫国境，二皇子也曾道我有一日需未新帝牵马执鞭，所以来日的我便应同您一样，有将帅之勇吗？”

　　“我们曾经都如此期望，但那是昔日了。”睿王道，他见秦赫眼中浮现出挣扎与隐痛，心中亦是不忍，然爱别离，怨憎会，他总是要吃这些苦头的，“懿怀太子已不在了，悼敏皇子也薨了，你学的也不是守一城的道理，是守天下的道理。”他揽过儿子的肩头，与他同望头顶那轮照过秦时汉关的明月，“你祖父少年单骑连斩数十金兵，乃匹夫之勇；青年率众起兵征战南北四方，乃将帅之勇；中年登极称帝治理长城内外，乃天下之勇，三者彼此之间既无分明界限，亦非全然不可转化，只是这担子只消到了你肩上，你就得撑住。”

　　我不知道我将来的担子有多重，但若是阿御哥哥需要我担，我就一定能担下来。可若是秦御不在了，这样的担子他也能担吗......睿王见秦赫神思迷滞，须臾之后才复归坚定，他欣慰地拍拍他肩，知晓阿赫年岁虽小，心性却坚毅异常，任怎样的担子落到他头上都能受住，却也不知道命数会将他推到何方，又教他承怎样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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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既于密信中提及欲召睿王回京，便需早将边关之事收束，睿王少时即同太/祖随军，军中之事本是如指臂使，只泰康十三年出了军马案，原先军中的老臣老将也多吃了挂落告老还乡，再提拔的人便不似从前得用，其间更有南人出身者，风骨气节暂见不着，钻营巧色之事倒是干了不少。

　　大秦军士固然兵强马壮，鞑靼的宝图汗却也不是等闲人物，有时他见着底下媚上欺下的做派，也真恨不得学父皇大开杀戒，杀得宵小不敢叫嚣，只这样的念头甫一出现，他便又立刻想起母后教诲，知不可逞一时意气。事已至此，埋怨亦是无用，既欲大张挞伐，他便打起精神，清点近日军需，看到军粮账目时却忽生疑窦：“去岁送来的粮草足有五十万石，今岁将将过半，怎就只余十余万石了。”

　　“此事乃陆郎中主理，殿下可要传其问话？”

　　“传......”睿王甫一开口，却又改口道，“罢了，不必了。”

　　若为将为帅，他对侵瞒军需之事自当严惩不贷，只他坐在比将帅更高的位子，便知这陆英却是陆后同族，等闲发落不得的。当下要务，还是需尽早歼灭鞑靼，毕其功于一役，秋季战马正肥，素来是鞑靼南下劫掠的良机，今岁冬天却来得早，不到中秋已是飞雪漫天，睿王与众将商议，皆以为秋季既短，鞑靼不及劫掠，此时必是人困马乏，正宜大举出击。

　　睿王操劳国事，房中常终夜不休，睿王妃虽怀有身孕，仍为丈夫牵心不止，睿王扶她坐在她上，替她松了松发胀的筋骨：“无妨，这是最后一次了，待此战事毕，我们便带孩子们回长安......往后再不教你随我过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