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男友观察日志》林含水

6、你幸福吗 手机毕

　　手机毕竟是现代人的新器官，尽管我们一边热爱它一边憎恨它，但是没有谁能逃脱手机的掌控。
　　“你能不借助任何设备直接联网吗？”
　　“不能。”
　　　 “你能直接操控房间所有电器吗？”
　　“不能。”
　　边玖翻了翻说明书，为了方便，把自己的备用手机交给了淇奥。
　　戴口罩，扫码，两人跨进了光亮洁净、暖暖和和、热热闹闹的超市，锅碗瓢盆菜肉零食，桌子凳子床品衣服，繁多的商品总是带给人一种微妙的掌控感。有带着孩子推着车的，有牵着父母提着篮的，也有小两口自己出来逛的……
　　超市里，淇奥如鱼得水，远比边玖这个厨房小白得心应手得多。
　　零食看配料表计算热量和营养成分，肉类挑选对各部位做法如数家珍，水果挑选方法科学营养甜度并重，……这是边玖没想到的。
　　刚走到一堆5.99的橙子边，一颗橙子着急地从高处向下滚落，边玖离得近，眼疾手快地阻止了这颗橙子的下落之势，她卸下口罩，拿起这个圆溜溜还带着两片叶子的的橙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沁脾的香气充盈两人身边。
　　“我们把这个橙子带回去吧。”
　　“可是据我判断它甜的概率不高。”
　　“可是它和我们有缘。”
　　“有缘是什么意思？”
　　“命中注定，喜相逢？”
　　“指恰好它的受力发生变化从而滚落下来的这一过程吗？”
　　“我还恰好就在旁边接住了它。淇奥，浪漫一点。”
　　淇奥从边玖手里接过这颗橙子放在眼前观察了下，紧接着笑了笑：“那就叫它‘有缘’。”说完把橙子放进了超市的透明塑料袋里，然后开始迅速地把橙子往里放。动作很快，看着像是没有思考乱拿，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橙子都符合某种特定标准。
　　蔬菜水果如何称斤打价，如何在收银台处付款，要是没人怎么办……边玖一五一十地给淇奥交代清楚。
　　这一路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淇奥的机器人身份，淇奥也熟悉了如何买东西。

　　为了检测淇奥的学习成果，边玖让淇奥在楼下的便利店试试：“袋子先放地下，我就在门口等你，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就出来叫我。”
　　“要买什么？你还需要什么吗？”
　　“我们该买的都买了，你随便买点什么，快点就行，我在这等你。”
　　边玖推着淇奥转身，淇奥回头看了一眼，边玖招招手，他掀开了门帘走了进去。
　　边玖刚掏出手机准备打开朋友圈看两眼，淇奥两手空空地出来了，边玖快走两步迎上去：“怎么了吗？”
　　“买好了。”
　　“买的什么？”
　　淇奥右手伸进裤兜，摸出来放在边玖手里：“就在收银台旁边，我想快点出来找你。”
　　一个蓝色的长方体小纸盒，正面上部是一行D开头的字母，下方画了个爱心，边玖仔细看了看，喉头哽住，瞬间觉得这盒子有点烧手。
　　边玖拉起淇奥的手把这盒子拍在他掌心，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不敢再看盒子，微微仰头看着他的脸，说话间似乎也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淇奥——你挺会买啊，刚好买到我从来没买过的东西。”
　　“谢谢夸奖？”淇奥歪了歪头。
　　“你拿好，这就交给你保存了，”边玖一根一根合上他的指头，一字一句地说，“毕竟，我也用不上。”
　　这时，边玖隐约听到了便利店方向有脚步声，眼看着有人就要出来，边玖迅速转身，一把拎起袋子就向前疾走。
　　“要回了吗？袋子我来拎。”
　　任淇奥腿长步子大，也是在拐弯处才截住了边玖。
　　便利店的门帘“哗”的一声响，老板娘站在门口左右望了望：“小边呢？刚好像还听到声了……”
　　老板娘大概有个四五十岁，衣服利利索索的，盘着头发，眉毛浓，嘴唇红，妆不精致但显得人精神有气色。
　　她原地张望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掀开帘子回去了：“我还是微信说吧。”

　　“嘘——”边玖迅速把塑料袋递给淇奥，声音很轻，“别说话，跟我走。”
　　边玖走到电梯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能想到：肯定有一天，总会有同事或熟人注意到她多了一个“男朋友”。但是她绝不希望这件事是以这么“社死”的方式暴露出来。

　　房间里有些异常的安静，少了什么呢？
　　“淇奥？”边玖看到淇奥正在归置刚买的东西，望向了她却并不答话。
　　“淇奥？淇奥？”
　　淇奥两只手背后走了过来，不显得趾高气扬，相反看起来很是乖巧。
　　“你怎么不说话？”
　　淇奥微微撅嘴，看起来有点委屈。
　　边玖突然反应过来：“你可以说话了现在。”
　　淇奥的五官舒展开来，嘴角翘起：“我要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边玖好奇，明明没见他买什么啊，“我要闭上眼睛吗？”
　　“是的，闭眼，伸手。”
　　圆圆的，微凉的，润泽的，仔细感受还有点粗糙，边玖睁开眼：“是橙子啊。”
　　淇奥纠正：“是‘有缘’。”
　　“你确定吗？”边玖拿起橙子放在眼前，打着转地仔细看，这也没什么标志啊，从那一堆橙子里准确地挑出这一个，边玖有点难以置信。
　　“我确定。”
　　“伸手，”边玖把‘缘分’摆回了淇奥的掌心，“这可不能算礼物啊。”
　　“为什么呢？它确实是我为了庆贺赠送给你的物品啊。”
　　“嗯——我挑的，我买的，所以不能说是你送的礼物。你要自己挑，自己买。”
　　淇奥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边玖也有点疑惑：“庆贺什么？”
　　“庆贺旧凳子的逝去和新凳子的到来。”
　　太阳时隐时现，绿色的塑料小板凳在阳台静静立着，光斑在凳面晃动，不时映出耀眼的金光。

　　有了淇奥，边玖终于把自己从买菜做饭打扫洗衣服这些家务的重任中解放出来了。
　　按理说边玖可以毫无阻碍地干任何事情了，她可以尽情地运动，可以认真学习，可以努力工作，可以关心父母，可以联络朋友，可以肆意地看书、看剧、看电影，……可以做一切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事情。
　　可是她都没有去做。
　　她知道她应该去做，她应该运动减肥，她应该学习专业书籍，应该做ppt，应该写文章……

　　她有太多应该干的事情。

　　她打开了某大眼冲浪网站，她打开了某字母视频网站。
　　她想等等看，想拖拖看，等到下一个整点再干那些该干的事情。

　　她的心里像是有个痒痒挠，她的两肩像是压了两块砖，她低着头，弓着身子。
　　她愉快地看着偶像的节目，看着字幕组的消息、看着关注的编剧、作家、运动营养专家的各式各样的生活分享抑或是观点输出，觉得他们说得都对，各有各的精彩。
　　审阅着各种热门词条，或是哈哈一笑，或是皱起眉头，大拇指下的赞就是自己的玉玺。

　　到了整点了，再等等吧，再等半个小时，她想，探头看见淇奥正坐在阳台。
　　又过了一个小时零几分，淇奥正在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热油滋拉滋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食物的香气往鼻子里钻。这样干扰着，怎么工作学习？房子还这么小，多个人总觉得有点别扭。

　　天色渐渐暗了。
　　“边玖，吃下午饭了。”
　　饭已经摆好了，甚至橙子瓣儿都呈现得整齐而美观。
　　边玖坐到桌前，手机就放在了碗旁边。
　　她右手刨饭夹菜，左手不由得打开了手机锁屏。一看时间，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边玖不由得有些烦躁，想吼叫，想骂人，想像火山喷发，但又显得无理取闹、难看、不体面。
　　她只有沉默。

　　“什么味道呢，能告诉我吗？”
　　边玖不想说话，却又想遵守心里的承诺，只得随意开口：“饭挺香的，鱼挺鲜的，橙子挺甜的。”
　　说完这话，神奇的是，她的情绪好像得到了一点缓解。

　　吃完，边玖没有学习工作，而是仿佛惯性似的，再次拿起了手机，打开了某绿色网站，拾起了没看完的网文。
　　甚至洗漱都拖到了快12点。

　　边玖还不准备入睡，淇奥不睡觉，她没有关灯，这样比关灯看手机对眼睛伤害更小。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哪里不对呢？如果是一个人，她会看心情和手机内容的精彩程度，熬不住了就睡，悔恨留给明天。如果是在家会怎么样呢？

　　“淇奥，你不骂我吗？”
　　“为什要么骂你呢？”
　　“骂我虚度时光，不求上进，废物一个，还糟蹋身体?”
　　淇奥没有回答，他停顿了一下：“你玩儿手机幸福吗？”
　　这个问题让边玖一时陷入了沉默。我玩儿手机幸福吗？

　　如果是和家人视频，读自己喜欢的书，看课学习，那时候似乎是幸福的，但是如果是无目的的刷视频、找小说看——愉快刺激，但不幸福。特别是如果再因此熬了夜，那早上起来只有疲惫、抑郁、悔恨，就像是得了一种无法根治的慢性皮肤病，疼是若有若无的，但总是疼的。
　　幸福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放远，起身下床，上过洗手间，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