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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世 三月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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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春,冰雪消融。
长安城的街头人来人往,燕流夕正守在一间古旧雅致的铺子里。
铺子外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匾,上书“有缘即入”,铺子两侧的石柱上则是一副对联,“不必焚香寻古刹,何须斋戒访高僧”。
如此狂妄的口气总会引得路人好奇不已,可这间算命铺子的主人脾气怪哉,接不接生意全凭心情,也没个定数。
也曾有同行来踢馆,都被打了回去,更有甚者听到燕流夕的名字便打了退堂鼓。其实燕流夕从不为没有生意着急,有缘自会来求,无缘求也求不来。
只是最近她都快揭不开锅了……自打三年前,双亲去世后,这间祖传的铺子便传到她手里。
燕流夕年岁小玩心重,常年随着师父四处云游。若不是没了银两度日,只怕她压根不想回来。
近日的雨水比往年多了许多,生意越发难做,隔壁的铺子早已关上门,只有她还守在店里。
她在等人,一个令她无法拒绝的人。
燕流夕耐心所剩无几,心底暗骂那人怎么还不来。一声惊雷后,暴雨如注,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燕流夕抬眸看去,只见那人一身黑色雨披,□□骑着枣红的骏马,直奔向她。
“吁。”那人勒马停下,复而一个利落的翻身落定,犹疑地看着眼前的燕流夕,这姑娘生的明眸皓齿,白皙的鹅蛋脸上去肉乎乎的,却又肉的恰到好处,看上去颇为讨喜。最为出彩的,是她的那双眼,目若繁星般璀璨。
霍无渊有些犹豫,这姑娘看上去灵气十足,约莫才刚及笄的年纪,怎么也不像玄门高人。
他打量片刻后问道:“你就是燕家后人?”
燕流夕瞥了眼霍无渊,“正是小女,燕氏第九代传人,阁下此来所为何事?”
这就是她要等的人。
霍无渊解下雨披,燕流夕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只见刀雕斧刻般的脸上,一双眼眸凌厉而深邃,眉眼之下,他的挺鼻似峰,嘴唇不厚不薄,微微抿着,不带一丝表情。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得极好,周身气势冷峻逼人,身份更是不凡。
燕流夕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绣衣使的总督,官拜二品,不仅武功高强,行事手段更是狠戾乖觉,人送诨号长安活阎王。
三年前,新帝登基,将锦衣卫废除,设立绣衣使接管事务,且由天子直隶,行御史之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霍无渊寻了处座位自顾坐下,“燕氏一脉百年传承,不知燕姑娘当不当得起玄门泰斗这块门楣。”
目中无人!
燕流夕有些恼怒,谁让他有狂妄的底气。若是放在以往,她并不想接下这门生意,可谁让这是父亲生前所托,她不敢不遵。
早在霍无渊进门前,她就感受到此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再见其腰间玉佩,正是父亲生前的旧物,不过年头有些久了,宝玉上的灵炁几乎所剩无几。
燕氏有一不成文的规矩,繁是有人持此玉上门求助,必当鼎力相助。正因如此,燕氏也很少将此物赠出,以免给自己或是后人添麻烦。
燕流夕见他落座,斟了杯清茶放至他面前,“霍大人直言,就算小女能力不足也会尽力而为。”
燕流夕滢滢如玉的指尖握着景泰蓝的茶盏,朝着霍无渊遥遥举杯,“况且,小女还未遇到过搞不定的事儿。”
霍无渊眉毛微挑,来了兴趣,“燕姑娘好气魄,那本官直说了……”
十天前,光禄寺卿刘中全暴毙身亡。燕流夕略有耳闻,但也没太过在意。若只是死了人,以绣衣使的手段想查清原由太过简单,可这事儿难就难在离奇二字。
刘中全死时浑身是血,脓血从肌肤纹理中一丝丝渗出,四肢还留有诡异的痕迹,像是被束缚却又不是绳索之类的东西。最最可怖的还是尸体背后,脊骨正中间被刻上印迹,像是符咒。
霍无渊找了许多人来问,皆无人识得此图。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府里又有四名仆役派接连惨死房中,死状和刘中全一模一样。
燕流夕听完,心里有了决断,但没见到实景也不好妄断。
“如此,明日我随大人前去刘府一探究竟。”
……
当晚,霍无渊前脚刚走,燕流夕后脚收拾起来。眼下得知的消息甚少,只有刚才提到的符咒,她干脆将法器带在身上,又准备好符纸、朱砂以备不时之需。
隔日清晨,暴雨未止。
燕流夕挎上她的小包裹,撑着伞站在门外静候霍无渊。
寅正,霍无渊准时到来,与昨天不同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架马车。
他望了眼燕流夕手中的伞,伞是明黄色的,八张扇面不知用什么颜料画着看不懂的图样。
只一瞬他便收回眼神,“上车。”
燕流夕也未犹豫踏上马凳会心一笑,想不到长安活阎王还有心细的一面。
长安城下了一夜的雨,马蹄践在青石路上,带起一片泥泞。燕流夕撑着窗沿,身侧是霍无渊的身影。
片刻后二人已到朱雀街,刘府近在眼前。
燕流夕忽然神色大变,忙叫霍无渊停下,“这里气息太诡异了,我能察觉到有煞炁存在。”
霍无渊凝眉,他虽看不见阴阳之物,但自踏入朱雀街时,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凉意。
他一脸戒备,宽厚的手掌握上腰间节杖,那里面藏着的利刃能削铁如泥。
霍无渊冷哼一声,“果真是邪魅作祟。”
燕流夕将方才的那柄黄伞递给他,“霍大人,此伞名为五雷灭魂,配合法咒能引天雷,寻常时也是世间难求的法器,能护你周全,切莫离身了。”
霍无渊透过小窗接过,拿在手中的一瞬间,顿觉头皮发麻,紧接着一股寒意从天灵盖直蹿四肢百骸。
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多谢。”
能得一句多谢,燕流夕便眉开眼笑了,“不愧是霍大人,有龙气护体,我这把五雷灭魂伞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起的。”
霍无渊心中疑惑,龙气?莫非是常年在御前行走沾染上的。
来不及多想,马车已经在刘府门前停下。
燕流夕神色凝重地下了车,指了指门外的两名绣衣使,“让他们撤了吧,留在这儿也没用。”
霍无渊随即令人退下,那两名侍卫早已骇的不轻,逃也似的跑了。
燕流夕蹙眉打量着刘府大门,低声对霍无渊道:“刘府被煞炁笼罩,这些命案十有八九是厉鬼作祟。”
霍无渊点头,将五雷灭魂伞与节杖一起收在腰间,上前扣响刘府的大门。
“吱呀”一声,大门被人推开,低处腐朽的枯木划在石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名仆役见来者是霍无渊,立刻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问安,就先跪了下来,“霍大人快救救奴才吧!”
霍无渊嫌恶的看了眼痛哭流涕的二人,往后退了半步,冷声道:“起来回话。”
那仆役裹着袖子胡乱往脸上一抹,哽声道:“昨夜夫人院里的胭脂姑娘投井自杀了,尸体就放在偏院,死状和之前的一样。大人,已经是第六个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匍匐着身子往霍无渊脚边爬。
燕流夕扫了眼他面门上的黑气,随手掐了个金光咒打在他二人身上,只见指尖一点金光,直入两人体内,那抹黑气霎时消失不见。
复而她又对霍无渊说:“大人,想查清情况得先从刘府找线索。”
霍无渊点头,丝毫不惧,“区区刘府还真是庙小妖风大,什么恶鬼邪祟在本官面前,定叫它灰飞烟灭。”
燕流夕胸口一窒,她差点忘了,旁边这人堪比杀神在世。
霍无渊懒得理会他俩,大刀阔斧地直往刘府里去。
刘中全生前官拜太卿也算显贵,这座府邸想来也是受了高人指点风水,典型的升官拜相格局。
燕流夕转了一圈也不禁觉得此间布局极妙,但有一处叫人觉得奇怪。
整个府邸的花草树木不知为何全都枯萎了,她忙命人仔细勘察府邸角落,也没发现有可疑的符箓。
燕流夕又叫人带路,来到昨日死了人的古井处。待她上前时,又是一股煞炁袭来,她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雾色。她惊觉自己眼前一片灰蒙蒙的,原本能看穿阴阳灵炁的眼,居然被煞炁侵袭,什么也看不清了。
燕流夕道行不低,又得燕氏家传与正一派两路传承,一双阴阳眼还有灵炁护佑,世间万物难逃法眼,能一眼看穿众生相。
如今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找事儿,简直是不知死活。
燕流夕震怒,指尖掐诀,口中飞快的念着咒文:“……五岳之神,城隍社令,拱听吾命,指挥纲纪,敢有摄停,上帝有敕,救护众生,敢有小鬼,捉缚来呈,急急如律令。”
随着一声轻呵,燕流夕身前迸出一团火光,那束火焰直逼古井深处。
就在火光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燕流夕猛的往后退了一大步。霍无渊正想开口询问出了何事,就被燕流夕扯着一齐往后退去。
二人站定,只见那口古井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啼,紧接着有一女子身影从古井中缓缓现行。
是那名叫胭脂的婢女,身死后化为灵体了。
燕流夕侧身,挡在霍无渊身前,朝着冤魂斥道:“昨夜才化了鬼身,今日就想害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道行,就敢和姑奶奶作对。”到底是没下杀招,这一下只将那胭脂逼出古井。
胭脂呜咽着:“我好冤啊,小师傅我是被逼的,若不杀你他会让我魂飞魄散的!”
燕流夕冷笑一声,“料到你也没这能耐,快和我说出幕后之人,我便看在你有功的份上,亲自为你超度。”转念一想,怎么才死了一日的冤魂就有如此强大的能力,还差点被她伤了眼睛。
听到燕流夕的话,霍无渊大概猜到发生了何事,在他眼里,虽只看见燕流夕一个人自言自语,再无旁人。不过这些年以来,霍无渊能在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生路,靠的不仅仅是武功了得,更重要的是他五感比寻常人更敏锐。
就好比现在,他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他依稀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霍无渊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燕流夕前方,燕流夕还在说着话。
她是修行之人不想妄造杀孽,此人生前也算良善之辈,否则她才懒得与其废话。
“大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我来世不想受苦了,你一定要帮帮我。”胭脂还在哭啼,惨白的裙裾疯狂舞动着。
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院子里妖风四起。燕流夕被这阵势惊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燕流夕暗道不好,刚欲掐诀护住胭脂时,却听见胭脂惨叫一声。
她蓦地看去,身前的胭脂只余一抹青烟。
燕流夕咬碎一口银牙,没想到对方如此阴邪,不敢在她和霍无渊身上动手,反让胭脂飞魄散。
片刻后,燕流夕眼前恢复清明。对方还未显形就差点着了他的道,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棘手。
院子里暂时恢复平静,雾气渐渐消散。
方才的阵仗让燕流夕流了一身冷汗,她只得将胭脂一事暂且放下,专心从府里找线索,赶紧弄清楚背后的凶手到底是谁才有先机致胜。
燕流夕收了势,走到井边。
这口井下通幽冥,实属极阴之地,一旁的柳树更是聚阴之物。但仅是如此也只会影响风水运势,想在刘府中聚集阴气秽物,还得与旁物相配合。
燕流夕忽然想到每一位死者身上都有符咒,若是有古井聚阴,加上勾魂咒便可摄魂夺魄。这等害人的术法早在多年前便销声匿迹,看来还得弄清楚那符咒究竟是何物才行。
风止雨停,院子里萧条一片。燕流夕望着胭脂消逝的方向,喃喃低语。
“善恶终有报,天理往复,无人能跳出因果。”
一束天光穿过枝桠映在燕流夕脸上,她眯起眼,看着霍无渊向她走来。
“何为善,何为恶?这世间哪有什么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