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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酆都大帝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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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大帝位居冥司神灵的最高位置,主管冥司阴间天下的所有鬼魂。东方鬼帝蔡郁垒、神荼,治桃止山鬼门关 ;西方鬼帝赵文和,王真人,治嶓冢山 ;北方鬼帝张衡、杨云,治罗酆山;南方鬼帝杜子仁,治罗浮山;中央鬼帝周乞、稽康,治抱犊山。话说这一日,中央鬼帝稽康这里好不热闹,因为今日是他这里一只旱魃的寿诞,整千年。上到酆都大帝下到各殿执事的小鬼都前来拜寿。按理说,修行千年的旱魃在鬼界根本就不算什么,可这个只有千年修为的旱魃却是集众多鬼帝的宠爱于一身,所以鬼界上上下下都很敬着她。
今日,莲池鲜有的热闹,众鬼都来至此给沛菡拜寿。应付得久了,沛菡只觉乏得很,便躲到一处僻静的凉亭下歇息。没坐多久,酆都大帝至。
“咋整的?俺们的寿星自个儿猫这躲清静,哈哈……”
“大帝。”沛菡起身行礼。
“拉倒吧,介噶(这)就你和俺,那些虚招子趁早省了。”
沛菡笑了笑,招呼一个小鬼过来给酆都大帝献茶,“前几日得着的好东西,您尝尝。”
“沛菡的眼界在鬼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了,你说好地,那指定是好地。”
“您又说笑,沛菡有今日全凭几位帝君的抬爱……”
“啊?咋就只有几位帝君呢?”
沛菡低头吟吟笑道:“沛菡可不敢高攀大帝的怜惜。”
“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拔凉拔凉(寒)的了。”酆都大帝不满的瞥着沛菡。
“您说您疼我?那今日有一事,您若是从了我,便是真的疼我。”
“哎呀妈呀~你个小姑宁(丫头),敢情在介噶(这)等着俺呢,那你倒是说啊,俺怎么样才算疼你。”
沛菡叹口气,坐到一边:“我想知我前世。”
酆都大帝止住笑,目光里满是心疼:“都这些年了,你咋还想着这事?不是说过你前世过往不小心被毁,所行皆已不全,入轮回已是无益所以才留你在鬼界。”
“我本不想了,在鬼界待了一千年,您,各位帝君怎么待我的,我心里清楚,从未有过返回人世的想法。只是……进来总是有个叫高泽的人在脑袋里打转,我都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意念,用尽方法都抵挡不过它……想来,莫不是他曾是我前世的什么人……所以想请大帝准我去人间陪他一世,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也算了了我桩心愿。”
酆都大帝一直望着凉亭外面,沛菡寻他目光看去,只见远方热闹处稽康正酬谢往来的客人,好不忙碌。
“人鬼殊途的理儿你应该明白,何苦因为这一世幻景儿给介个儿(自己)往后找不自在呢。身边有个真正待你好的,你败(别)二虎吧唧不搁心上。”
“您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是……”
“得了得了,你要真是想去,俺也没强留你的意思。只是,你咋忽悠他?”
“沛菡无前世无后世,本就是来来去去了无牵挂。命薄如此,自是承不起帝君的抬爱。这些意思是早就跟他说过的,只是他……”
“唉,你若是没这心思,也是不能强求的事儿。那你待介个儿好点儿,败(别)稀里马哈的,早点家来。”
沛菡行谢礼,“多谢大帝成全。”
热闹这边,稽康正与诸位帝君品酒。
那赵文和向来是不着调的,“这沛菡姑娘呗奏在你调教下哈(那)是越发标致了拜,哈哈,不如让偶带回嶓冢山切拜(去呗),纵是不敢用琐事繁杂累周(着)她,奏养在那里天天看周(着)拜!”
周乞笑道,“有尼嘛四儿,你管凿嘛(有你什么事,你管着么)!尼了(你)和那阎罗王身边的执事还没扯清关系,怎么又来惹沛菡。尼介四敢骂?(你这是干嘛)况且沛菡又是老稽的心头肉似的,他怎能舍得给你?”
“哟,偶怎么奏不知道沛菡姑娘是老稽的心头肉儿似的呢。若真如老周你这样说滴拜,何苦这千年都没……昂?哈哈哈哈……”
听同僚在那里拿自己打趣,稽康也不恼,“她不过是住在抱犊山罢了,来来去去都是她的自由。”
“老稽!你了说介话可是违了心了,罚酒罚酒……”
稽康只是笑,把面前的琼浆一饮而尽。
当日,沛菡便不辞而别来到人世。
话说沛菡来至人间时,已是深夜,街上已然没有来往的人。现在她用修行凝了个实形出来,可以算是真真的人了。既然是人了,那这一夜得先寻个落脚的地方。可如今这个时辰,她也不知去哪里。正愁着,只听身背后有人唤她,心中疑惑,赶忙回头,发现确是黑白无常。
“两位阴帅万福。”
“罢了,在鬼界都未行过的礼节,哪还用在人世麻烦。”
沛菡笑笑,“您这可是在说沛菡不懂规矩?”
“没有没有……这是哪的话,不过是大家素来与姑娘交好(自己先汗一个……),行了礼反倒生分了不是?”
“两位是要去办公事?”
“是呐。”
“那我可不敢耽误两位的时间。两位且先去忙吧,恕沛菡不远送。”
黑无常正欲离开,不想白无常迟疑了一下,转头对沛菡道,“姑娘,这里有几句话,思量再三,还是想说给姑娘听。”
“请您明示,沛菡自当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姑娘来人世的事儿,起初是没和中央鬼帝商量吧?帝君发现姑娘不在抱犊山时,那叫一个着急。后来是大帝遣了人去同他说明,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这是怎么个说法?什么叫放下一半的心?”沛菡不以为意。
“听说三千年前有只麒麟从天界私自下了凡尘,至今都没有回去。帝君怕他伤了姑娘。”
“他多虑了,怎么赶巧就让我碰上了麒麟。”
“这都是没准的事,果真遇上了怕姑娘真的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帝君派了好些个手下来人世寻姑娘回去呢。”
“我不过是在人世待上百年,眨眼的事,他何苦搞得大家都不安生。”
“这也是帝君的……一片心意不是……”
听此话,沛菡心里并不自在,于是只立在那里不说话。黑无常忙过来打圆场。
“想必姑娘也是有自己打算了,我们外人也不便说什么。不过是大家都担心姑娘,小小年纪在人世,搁谁那谁都不放心不是?玩够了,还是趁早回去吧,省的大家替你担心。”
“谨遵阴帅教诲。”
“嗨,什么教诲不教诲,我跟你老白叔不都是盼着你们好么。得了,我们这还有事要办,姑娘一路小心。”
辞别了黑白无常,沛菡继续往前走。依旧没有住处……
远处迎面来了一辆马车,沛菡只觉心头有异。不想那车竟然停在自己面前,车窗帘幔被掀开,从里面探出个绝色的美人。
“不是!她……”沛菡犹疑,“她似乎是个……”
“姑娘,若今晚没有住处,不妨随我来吧。”女子盈盈笑道,那姿色足以倾倒众生。
“谢谢,不必了。”沛菡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遇到那说不明道不清的,还是以自保为重。
“大半夜的,自己在这里瞎跑,小心被稽康的手下索你回鬼界,哈哈……”
她果然不是凡人!
“你是谁?!”沛菡手转至身后,一把暗剑已经按于掌下。
“哈哈哈,”那女子继续笑道,“你一个千年修行的旱魃,竟怕我一个失了法力的神仙不成?快走吧,我不会害你。”
“天界鬼界素来不和,你为何帮我?”
“只因你也是来寻人,都不容易,互相照料应该的。”那女子没了笑,“你若真是信我,便上车来。”女子撂下帘子退回车里了。
“她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沛菡思衬着,也跟着上了车。
“不知怎么称呼尊驾?”
“哟,这是何苦来的,叫我锦就好。”锦温柔的看着沛菡,目光中一片怜爱。
被锦看得莫名其面,沛菡赶紧岔开话题。
“你怎么认识我?你怎知我是来寻人的?”
“秘密。”锦一笑,便没了下文。
沛菡不屑,没了追问的兴致,随口道,“你这是带我去哪?”
“红袖书院。”
“你?!”
红袖书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京城帝都里最有名的温柔乡,以至于天界鬼界的神魔都知道这个地方。可想能在里面待上一待是何等的销魂。十几个姑娘,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在红袖书院,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挥金如土,只为见美人顾盼神思那一瞬。而现在,锦在红袖书院可以称得起是响当当的头牌。多少人在老鸨子九娘那里大把大把的砸进银子,都没得见美人一面。
“怎么?一个旱魃竟也有人世间的俗念。红袖书院哪个姑娘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吃饭?!况你以为一个女子孤身立世是件多么容易的事?素来被鬼界帝君们娇惯得活脱像个娇贵小姐,现如今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那些个讨生活的粗活累活你倒是会做几个?!话又说回来,你寻的那个人,他若真是在乎你的出身,也不配让你从鬼界跑来人世受这份洋罪!”
锦的这一段话说得像崩豆,让沛菡怔了好一会儿。
“她唇舌虽是犀利,但道理还是在那里的,说得也算是中听……”沛菡心里盘算一会,继而笑道,“那我便跟姐姐去了,到时候少不了麻烦您。”
“我的好妹妹,如今这光景我纵是想害你,也是不能的了。”
“姐姐刚才说失了法力,又说来人世寻人,是怎么回事?”
“嗨,不过是触犯了天规,领命受罚来人世寻那走失的麒麟罢了。”
“人世果然有只麒麟?!”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不回天界,肯定是被这人世繁华困住了腿脚。如今,我就在这最繁华的地方等他,还怕他能不来?”
“红袖书院?”
“是啊,红袖书院迎来送往多少客人,这听一段见闻,那听一段故事,没准哪日就能打听出他来。何苦没头苍蝇似的满世界乱跑。”
“那姐姐触犯了什么天规?”
“那个不提也罢……”
两人说着话,车马便已来至红袖书院。沛菡撩开帘子向外观望,只见一簇建筑金碧辉煌,十分耀眼,丝竹盈耳,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这样的建筑,怕是鬼界都找不到几处……”沛菡暗自赞叹。
“我们从后门走,先回去美美睡上一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锦拉上沛菡,又转头对身边下人道,“只跟九娘说我回来了,身上乏了,先去睡了。”
话说九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锦带回个丫头来的事情,不一会她就听说了——这可是红袖书院的姑娘们从来没有的事!但锦说累了先去休息,九娘自然也没有砸门要人的道理。她现在的生意有一大半要指着锦呢,惹恼了这棵摇钱树,与九娘也没有什么好处,唯有作罢。
“反正人是在我这里,什么帐咱明早儿一起算!”
第二日一早,锦正给沛菡翻出她前几日做的新衣服穿,就有小丫头来报,“锦姑娘,九娘在天井那等着姑娘呢,说要看看姑娘带回来个什么人。”
“我知道了,回九娘,我们这就下去。”锦取来一枚像样的玉佩别在沛菡腰间,“虽是落脚地方有了,可这红袖书院也不是让人省心的地方。处处小心……”
沛菡点点头,接着随着锦来至天井。
天井正中摆着一张八宝螺钿红木大圆桌,周围立着几个配套的精美绣墩。其中一个绣墩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活脱是一堆肉覆在那小小绣墩上。见锦来了,她放下茶杯便乐,笑得花枝乱颤。
“哟,昨儿个去蒋府可是累着姑娘了?听下人说这一回来就睡下了。你这可让应天府王大人和工部刘大人在这里好等!知道的是蒋府老爷待人好,留下人不让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九娘怎么使唤姑娘了呢!……哟,这可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正是。昨儿夜里,我见她一个人在街上,无依无靠,便带她回来了。”
“我这是红袖书院,不是布施堂!我指着挣钱过日子,可不养一个闲人!”九娘压着火气,恨锦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再说您不先看看这姑娘?”锦把身后的沛菡拉出来,推到九娘面前。
九娘上上下下打量沛菡,“啧,别说,还真是个清丽脱俗的人儿!姑娘叫什么,多大了,是哪的人?哟,还真有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一听“不食人间烟火”锦差点笑出声来,又赶忙替沛菡掩饰,“她叫沛菡,十七了,家里遭了难,跑出来的。因是受了惊吓好多事都不记得了,该问的我都问过了。”
一听是这样,九娘心中不胜欢喜,看着眼前的沛菡,分明是玉琢的人儿,放在红袖书院,还能愁没有银子进?于是便笑道,“沛菡姑娘可知我这红袖书院是什么地方?”
“知道,锦姐姐告诉我了。”
“那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愿意,但沛菡只会弹琴。”
“有些事儿,可比弹琴……”
“沛菡只弹琴。”话说着,眸子里竟有了三分冷意。
“罢了,我倒是看看你能弹出个什么名堂!”九娘一脸不屑,“凡这世间有的乐器,我红袖书院都有,且都有姑娘能奏响它,不知姑娘会哪个?”
“哪个都好。”
“哈!还真敢说!罢了,就拿琵琶来吧,看你有多大本事!”
九娘转身坐回原来的位置,端起茶继续品。红袖书院的姑娘们听说昨日锦带回来的野丫头竟会弹琴也都争相汇到天井来看热闹。只有锦心里最水波不兴——稽康调教下的,琴艺差了反倒没处说理了!
有下人呈上一张琵琶,沛菡瞥了一眼,轻笑道,“就是这种货色?”
锦把沛菡按在一张椅子上,耳语道,“同你说了要小心做人……且先随手给他们弹一曲吧。”
沛菡定了定琴弦,十根玉指在弦间跳跃。
“千杯尽一笑泯恩怨
梦流光思华年
清歌一曲罢无言
叹红尘风雨路三千
曲未终人已散
遗世而独立 无眠
窗移影鸟鸣涧
丝竹响又几遍
隐约夜风起幽香染轻弦
借一世探人间
谁红线暗自牵
浮生匆忙客奈何惹尘缘”
曲罢,沛菡轻声一叹,待抬眼看众人,却发现仍是寂然一片。
“九娘?沛菡姑娘的琴艺可使得?”锦上前给九娘添水。
“乖乖……使得使得……这是谁的词?怎么我竟没听过?”九娘终于醒过味儿来。
“沛菡无能,自己填的,九娘见笑了。”
“姑娘就留在这里吧,跟着你锦姐姐。吃的用的,手上使的钱都一样,和她一个样!……可好?”
沛菡行礼道;“谢九娘。”
众人并不知锦与沛菡的关系,只背地里说平时精明的锦吃多了猪油蒙了心,竟找了一个和自己抢饭碗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