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以牙还牙 倒是朕耽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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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节将至，往日这时节正是赏春的好时候，京城家家户户摆花设酒，踏青折柳。
然而此时却都门户紧闭，连最繁华的中盛大街都空荡荡的，颇有些萧条。
庄宪神色匆匆的赶回家，整座府邸空荡荡的，他独自一人坐在大堂上，颤抖着手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连喝三盅。
天子之怒绝非常人所能承受，听到大理寺卿那句“信众八百余人，藏兵甲者三十有七”时，皇帝气得直接将镇纸掼在了地上，强忍砍了人的怒火，冷冷听着禀报。
庄宪和在场十几位同僚都吓得两股战战，私藏兵甲等同于谋逆之罪，纵观历朝历代，哪次造反案不是牵连甚广、血流漂杵，而且更要命地是，让天子愤怒的事和他庄宪扯得上干系！
庄宪两眼发直，看着墙上悬挂的“克己奉公”的牌匾，无意识地呢喃着：“.......大娘娘，你可真是把人害惨了，糊涂，糊涂哇.......”
京城最近闹出了件大案，有一白莲教的头目在京城传教行事，发展了不少信众，高门后院中都搜出来十几座白莲圣母像，更可恨地是，那头目在败露后竟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顺利逃了！
本朝和白莲教积怨比十口井还要深。
此教这个惯常造反的教派历来为当朝不容，开国皇帝当年打天下时，遭了其教的冷箭险些丧命，登基后清缴白、莲教中余孽，如今一白莲教头目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还迷惑了不少本朝百姓信教，对朝廷心生怨怼，渴望神渡。
这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挑衅皇权！
皇帝雷霆震怒，三司连同负责京城治安的镇抚司心知道摊上事了，上疏请罪的奏折全部留中不发，连同在刑部历事的太子殿下去御书房自荐，皇帝也闭门不见，任由他在门外跪了一宿。
这种情形下朝堂上下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不幸的是，庄宪是礼部尚书，寒食节祭祀的一应事宜他都需要去和皇帝禀告以显鞠躬尽瘁之心，奈何盟友太不给力，这个节骨眼上，偏偏那位和她的好儿子贪了不少银两，如今能准备置布祭祀的几近全无。
庄宪愁的长了不少白发，生怕皇帝发现了端倪。
好不容易挨到了寒食节那天，他也没敢放松，祭祀平安完成了那事才算遮掩过去，为了以防万一，他早早地便来到宫中，在祭坛周围不断检查着，没瞧见什么异样才缓缓将心收回肚子。
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头上是阴翳的云，织成浅灰色的雨幕。
虽说庄宪能想出一堆吉祥话把下雨的事说成大吉之兆，但是也可以料到皇帝冒雨祭祀时的黑脸了。
庄宪叹了口气，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打了满额。
此时的祭坛都空空如也，只剩下远处几个宫人还在打扫长阶，在开阔的空间中显得莫名清冷。
他正准备歇了检查去换礼服，突然余光瞥到了一抹天青色衣裙。那人的裤袜已然全湿，显然已在这风雨中呆上好一阵子，绣鞋上的珠子随着她的停顿而摇晃，如同风雨中的小蝶起舞摇曳。
衣裙的主人对他屈膝一礼，声调柔柔：“大人最近可能安眠？”
沈碧嘴角轻勾，笑意却没有蔓到眼底，三千青丝被丫鬟精心的梳洗成少女发髻，姣好的身段藏在束腰襦裙之中，盈盈一握的腰肢纤细得不像话。
一听那口带着江南水音的绵软调子，他下意识就觉得方才自己的想法可笑得紧，随意地点了点头，敷衍道：“郡主多虑了。”
大娘娘惯会蹉磨这个质子亲戚，雨天也早早地打发出来看着祭坛。
他正准备开口告辞离去，却听到沈碧关切道：“京城多风雨，庄大人该多多保重才是。不知庄大人府上的苏合木近来长势可好？”
庄宪瞳孔微微收缩，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愿对上那审视的眼神，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道：“多谢郡主关怀，本部自会珍重。还有些杂事，先告辞。”
说完，便匆匆离去。
沈碧噙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庄宪离去的背影，她那双眼，仿佛揉碎了所有的日光，嘴角的笑意更加的甜美，肆意的打探一番远去的背影，眼底升腾起一股浓浓的鄙夷。
温柔软弱的光环之下笼罩着不疯魔不成活的无情，脑中浮现出那些活生生的施辱者变成一具一具腐烂的枯骨，沈碧发出了幽怖的笑声，她的脸色被病痛折磨得惨白，是天真的残忍，柔弱的危险。
人的路从来由不得自己。
给沈碧撑伞的丫鬟低声道：“奴愚钝，姑娘为何要和这位庄大人说这些话？”
“苏合木多被用来制作祭祀用的漆器。”沈碧声音飘渺，几乎要被滴滴答答的雨声盖住：“庄大人，心里有鬼，已经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祭祀事宜早在三日前就确认封库了，他此时再去，若是被人撞见他在祭祀开始前神色匆匆地去检查祭祀用品那可就有事做了。
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而那些聪明人，最擅长的，便是多疑多猜。
丫鬟怔怔瞧着沈碧，饶是她看了多年，还是会被那张美艳的面孔惊艳到，自古美人命都不好，沈碧也不例外。
她十五岁这一年过得十分跌宕起伏，首先莫名其妙地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周围人告诉她，乃是异姓淮南王的嫡亲女儿，她刚适应自己的公主身份没两天，还在顶着碗练礼仪呢，天降一道圣旨，屋里哇啦一大堆稀奇玩意，大概意思就是她姨母，皇宫里的贵妃娘娘想她了，让沈碧速速收拾收拾，进京去贵妃面前当吉祥物。
贵妃得知沈碧命格后心中膈应，求了道旨便将她打发到白云观一处破落的偏院，住了两年。
渐渐有人来了，沈碧低下头，温吞地给每一个来人行礼问安。
大多数人都是敷衍地点头而过，个别还要讥诮地刺两句，沈碧全不在意，心底一遍遍设想着计划，盘算着是否有疏漏之处。
揭露贵妃和妖人勾结这件事，好在她查到的证据够多，皇帝再偏爱贵妃也不得不相信。
坏也坏在证据太多，她若是一下子将这些证据交出去，谁都能看出是她的手笔，届时贵妃哭哭啼啼几句是沈碧不懂事，她们亲人间私了就能遮掩过去，就算贵妃在铁证如山下会倒台，亲手打倒自己的“亲人”，别人顺手摁死她沈碧也不是什么难事。
论谁家后院，最热闹，无疑是天子的后宫。若说谁与贵妃积怨最深，无疑是皇后。
皇后与皇上，少年夫妻，相互扶持，一路走到现在。皇上登基后，以皇后身体有恙，不易过度操劳为由，把凤印大权给了贵妃。这属实是把皇后的面子里子往地上摔。
所以——
沈碧美眸微眯，清凌凌的目光扫过祭坛上方虔诚地捧着黄绸祈祷的凤冠的女人，生出一股疯狂的想法，如野草蔓延，乱窜乱涨。
借花献佛后才好借刀杀人啊。
祭祀顺利完成了，皇帝黑着脸念完祝词宣布祭祀结束。
庄宪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还好还好，没有人发现祭祀用品的残次。
祭祀结束后的寒食节春宴，弥漫着贵重的檀香，衣袖飘荡，鸣钟击磬，殿内烛火煌煌，照的整个大殿明亮如水。
龙椅高位之上，壮年男人龙纹蟒袍裹身，厚重有力的手摩挲着指上扳指，周身一派冷峻威严，他狭长的眸子扫过座下恬静的沈碧。
还是一身姑娘装扮。
皇帝声音浑厚，道：“郡主这年纪尚未婚嫁，若是在你们淮南想必早寻到如意郎君，倒是朕耽误了你啊。”
语音方落，原本高昂优美筝声琵琶声瞬间变得凄凄惨惨，颇如腊月大雪，寒彻心扉。
在座的王公贵族，几品大臣都交耳议论着，有时还传来几声讥讽，女子婚嫁何其之重，不仅总是被大姑娘小媳妇看不起，还会被发送到贫困窟给那些身患残疾或者丑如夜叉的男人做配偶，天家打得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她如今十八，再有两年若是还是这么单着，王子犯罪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飘零无依的质女了。
沈碧挡在衣袖下的纤纤玉手此时已经攥紧，心慌了一下，因为她知道这些人，真的做得出来。
烛火的华光流泻在她妍丽温柔的眉目，沈碧起身步到大殿中央，面上依旧泰然婉顺，欠身行礼道：“是臣女没有这份福气了，臣女常年与青灯相伴，只愿陛下与我大秦万寿无疆。”
女子声音婉扬，说出的话又跟吃了蜜一样，尽管皇帝在其父那里吃瘪无处发泄，也不好在为难这么个姑娘家，沈碧会意，也就回到了位置上。
刚瞧完这一出往沈碧脸上扇巴掌的好戏，众人都兴致勃勃，席上觥筹交错，却也就像易碎的玉瓷，可被接下来的事轻易打破。
皇后姗姗来迟，甫一落座便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皇帝先是表情一滞，然后暴怒地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乐师和舞者颤抖地跪在地上，所有人都注视着最高处那对天家夫妻。
皇帝阴恻恻地瞅着皇后：“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臣妾说，贵妃私通□□妖人，勾结凶徒窥伺宫闱，请陛下彻查。”
皇后神色淡然，抢在皇帝再次开口前继续道：“这，便是物证之一。”
皇后摊开手心，赫然是一枚小小的金铃！
众人脸色皱变，贵妃更是“腾”地站起来，尖利道：“娘娘看不惯臣妾可直说，您是一国之后，便是打骂臣妾，臣妾也会乖乖受着，何必泼人这样大一盆污水！什么妖人凶徒的，娘娘好利的口舌能颠倒黑白！”
她好眼色地瞄了眼高座龙椅上的人不为所动，贵妃咬牙，坚决道：“皇上若是不信，臣妾愿以死来证明清白！”
说着，贵妃就要朝殿中的盘龙柱扑了过去，像是要撞柱自尽，她的婢女嚎哭着拉住她，这番阵仗，小姑娘吓到啼哭起来，宴上乱成一团。
皇帝心疼地看着爱妃，刚想斥责皇后胡言乱语，皇后却款款站起来，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皇后抬头注视着皇帝，毫不畏惧道：“臣妾是怎样的人，陛下应该清楚。这枚金铃千真万确是陛下赐给贵妃妹妹的，也千真万确是从那妖人的住处搜寻出来的，那妖人修的妖法让其体带异味，这枚金铃上的味道，和刑部查封的那妖人物件上味道是一样的！”
说着，皇后竟冷笑起来，“刑部还查出了别的物证等着报给陛下，这枚金铃因是贵妃妹妹贴身之物，才交到了臣妾这里，陛下可以不信臣妾，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沈碧笑盈盈地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
贵妃演得太过了，有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看起来不是急于自辩，反而像是故意以死来要挟皇帝。
也不怪贵妃反应如此之大，金铃是皇帝御赐给她的，里面还有她的小字，取自“一步一响，一步一想”之意。
皇帝当时是满怀深情地赐给爱妃的，贵妃面上欣喜，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叮当的小物件。
不在意是一回事，现下被皇后拿出来作为罪证是另一回事，要么承认是自己不在意御赐之物，弄丢了也不知道；要么认下和妖人私通的罪名。
金铃是真的，和妖人会面也是真的，恐怕贵妃都搞不明白这东西是怎么丢的。
沈碧定下心神来瞧棋子的走向，靥上的花钿随着她的笑容幽幽一明，旋即熄灭。
她去年冬天在水阁被贵妃掌嘴羞辱，贵妃动作之激烈导致戴着的金铃都散落了一地，有几个甚至掉在了水里。
尽管以后命人打捞，还是被沈碧悄悄藏下一枚，终于在现在用它，给了贵妃致命一击。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急急忙忙地闯进来一个侍卫，喘着粗气道：“宗人府急报，祭祀漆器上发现了血迹！宗人令请陛下移步太庙前！”
大殿上满朝文武都哗然变色，连无知幼童都被身边的母亲祖母捂住了嘴，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有血为大不详之兆……
若是有心之人发散，马上就能传的风风雨雨，什么天子失德上天示警之类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以牙还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