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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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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肆在这两天内收到了很多人、很多条消息。
最先开始的是邬毅,告诉他郅衎来蓝厘了,发的消息断断续续的,一下说郅衎变了,一下说郅衎会留在国内。
后来是余微琴听黄金木说郅衎回国了,末了还补充一句,如果还喜欢的话,那就随着心走吧。
然后是林侨述说郅衎水土不服发了一场低烧,挂了两瓶吊针。再是宋聆珥说今天的郅衎和赵科吃了一顿饭。
甚至还有林近舟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距离很远,但能看清那个男生和郅衎很像,但气质更加成熟了。
在这两天里,似乎所有人都在替他围绕着郅衎。
原本以为距离郅衎回来的这一天需要很久很久,又或者是郅衎真的死在了那一天那一场他不敢回忆的梦里。
而他引以为傲的记忆,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将那人的所有一步一步击退,他甚至会在想,到了三四十岁,他不再频繁地记起他,到了六七十岁会将他尘封,不会把他记忆中的少年带入自己最后的时光里。
而这一天,他所有的预想,在此攻破,仿佛在宣告,漫长的等待即将结束。
方肆一一回复,他从黑名单里把郅衎拉了出来,点开朋友圈,发现是两天前的一张天空照片。
是真的回来了。
他在第二天结束的时候调了假期,回到了蓝厘。
方建员和夏至念奇怪方肆为什么突然回来,但回来总归是好事,也没有多问。
今年秋天的柿子生长得多,颜色又极为红火,夏至念喊方建员来院门口摘柿子,方建员说:“我摘几个给老陈家的儿媳妇送去,剩下其他的让方肆自己来摘吧。”
方肆也被喊去摘了两个柿子,他的手机振铃响起,林侨述说郅衎又来医院了,刚得知周老板去世的消息。
方肆说他知道了,转身跟爸妈说自己去一趟医院。
临近正午的医院,人并不多,方肆走进医院大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鼻而来,他凭借感觉顺着楼梯从二楼走去。
郅衎正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安静无声,一簇青绿细藤延展其上,外边照来光彩透过明窗,让里堂分外明亮,白色瓷砖落下一层模糊的影子。
方肆站定在不远处,郅衎似有所感的回头。
刹那间,他们的目光遥遥相对,所有的一切像是静止了般,没有行人,也没有声音。
少年的五官已然长开,利落整洁的服饰,都给他们增加了几分成熟,他们的视线在长久未见的时光反复窥探,又暗定评价。
少了少年里的惊艳,多了平和稳重。
他们都清楚,已不复曾经。
漫长时光回转,恍惚间,郅衎觉得自己像是陷入在那一天教学楼里。
教学楼长廊上的白炽灯照在大理石上,映照长长的光源,脚步声在清净的教学楼里颇有微妙,那时的他追不到光,也像是走不到尽头。
而此刻明明曾是最熟悉的人,在数个春夏秋冬的洗礼过后,生出了陌生又异样的情绪。
方肆澄黑的眸子波动,他没像以前一样,不顾一切地走到郅衎身边,他要郅衎朝他迈步,向他走来。
两人都缄默了半刻。
郅衎先动了步子,在走廊一步一步朝方肆走去。
此时的脚步声,像是敲击在弦上,每走一步,就发出强烈的铮铮声。
犹如在耳畔,避无可避。
方肆嘴里的郅衎二字滚得烫人,即使哽在喉间,仍旧脱不出口。
“方肆。”郅衎先叫了他的名字。
方肆克制地点头,学着大人常用的客套,复刻在两人的对话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郅衎也能感觉出,这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第一句来的话术。
两人早已不是先前那种关系,而他们也不会像当初那样莽莽撞撞,无话不说,七年的时间,把他们的感情割出了一个裂痕。
在这一时刻,郅衎突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初见的那天,也是风和日丽的午后,方肆走在他前面,露出的愉悦洒脱,令他永不可及。
明明很近,却又很远。
郅衎走前,将两人的距离拉近,郅衎看着方肆,说:“前天。”
“嗯。”方肆上下唇轻碰,“好久不见。”
郅衎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方肆不是个弯弯绕绕的性子,但他没想好怎么面对郅衎,同样的,郅衎也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见方肆。
一切都在匆忙的想念中制造相遇。
只是时间是无情的,它不会为了某个人而停留,它只会往前走,不回头。正如年轻时的他们。
郅衎问:“我能请你去吃饭吗?”
“可以。”方肆先撤开步子,“你的戒指还在我这,你要拿回去吗?”
“从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拿回来。”郅衎停在方肆身侧,“你现在有男朋友吗,或者是有喜欢的人吗?”
方肆只答前面问题:“没有男朋友。”
郅衎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补充道:“我也没有。”
两人走在路上,蓝厘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哪,也无法说出口。
大抵是隔的时间太久。
顺着大路,穿过小路,走进一条巷子里,随便进了一家店。
两人面对面坐着,郅衎把桌上的菜单先递给方肆,方肆垂下眼,伸手推了回来,说:“我都行,主要看你。”
“其实,我也没那么挑了。”郅衎勾选了几道方肆之前喜欢的菜品,起身去递给老板。
等到吃饭的时候,方肆才知道郅衎说自己没那么挑的含义了,郅衎原本不太会吃的菜,都能夹上几筷子。
而他喜欢吃的,郅衎也能准确捕捉到。
吃饭确实是安安静静吃饭,他们没有说话,反倒先走进来的几个青年人相互畅谈,和他们两人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吃完,付完账单,走出饭店。
秋日的天明朗,清风拂过,门口的树叶婆娑作响。
额前的碎发被吹动,郅衎说:“怎么变得什么都不想吃了?”
方肆没留神,而后问:“谁?”
郅衎说:“你。”
今天的方肆吃得比以前少,似乎对什么菜都没什么胃口。
方肆没有说话,他确实胃口不好。
郅衎没停留步子,走了一分钟,他才突然问道:“我听林医生说周老板在前年去世了,他葬在哪里?”
方肆余光注意郅衎,发现郅衎表现得很平静,他缓缓说:“后山。”
郅衎眼睫轻颤,低声说:“好,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方肆说:“不用,一起去看看吧。”
“也好。”郅衎走到一家店铺,买了两瓶白酒,其中一瓶递给方肆。
方肆看了一眼酒,是周老板平时比较喜欢喝的那类,他伸手接过。
两人无言地走向后山,方肆先问:“郅衎,你不打算算说说吗?我心里有个疙瘩。”
郅衎瞬间明白方肆的意思,他突然产生了巨大的愧疚,这么大的问题横在两人中间,不可能装作一点都不在意,然后相安无事地重新在一起。
郅衎说:“对不起,我那时候情绪不稳定,心态也不太好,发生了很多在我能力之外的事情,我......坚持过的。”
方肆那时候就有感觉,郅衎一直维持到某一个节点:“坚持到我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是吗?”方肆继续猜测,“为什么不是高考结束之后呢?是因为怕我没考好,要复读吗?”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在瞒我,和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不和开视频的时候又在哪里?那些电话的背景后,我听到了争吵声,也听到车流声,很杂,也很乱,每一次的地点都不一样,其实那段时间,你过得一点都不好,对不对?”
方肆每说一句,喉咙滚动得越疼:“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那时候再坚持一点,又或者多问一句,我们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郅衎动了动唇,说:“不会。”因为那时候他确定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方肆走到周老板墓碑前,郅衎跟在方肆后侧,凝望着碑上的文字,他第一次知道了周老板的名字。
周得安。
郅衎开了酒瓶瓶盖,蹲下身将酒倒进那一捧泥土里。
方肆说:“你知道周老板在最后的那段时间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让我和你和好。”
郅衎倒酒的手一顿,他垂下眼说:“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方肆的衣服被朗秋的风吹起,电线杆划过天际,方肆被沙吹红了眼,喉头生涩,声音略颤:“高中物理老师说,破镜不能重圆。”
郅衎眼睫猛烈颤动,眼眶的热泪打转,倒出的酒水犹如瀑布倾泻,郅衎稳住自己的手,缓慢倾流而下。
他不是高中生了,而是一个成年人,虽然这样的结果很难受,但他还是会体面的接受。
这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几只麻雀停在电线杆上,左右转看,或许是太过无聊,顺着风际,振翅高飞。
“可我们这段感情又不是物理现象,我想重圆了。”方肆调整情绪,“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喜欢我,那么我也是,前提是你还喜欢我。”
泥土把酒水吞食殆尽,郅衎压下的眼泪再次翻涌,一滴、两滴掉进土里,郅衎滚动喉结:“幸好,我具备了这个前提。”
一行人形大雁南飞,天空澄静而高远。
方肆说:“那好,就到此为止吧,我们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