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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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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天很蓝,太阳很大,白云飘渺。
香樟树换上了全新的叶子,青翠又透亮,夜晚的夏蝉一如往年,再次不知倦怠的响起。
教学楼里的班级被太阳斜照,像是浸在黄昏里,也像是青春毕业后的剪影。
方肆在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收到了郅衎发来的高考加油,时间很晚,早已躺下的方肆是第二天看到的,他回复了一个小狗撒欢的表情包。
方肆刚从房门出来,便看到了身穿红色旗袍的夏至念,方肆笑了一下说:“旗开得胜的意思吗?”
夏至念说:“还有个开门红的意思,好看吗?”
方肆哇塞了一声,说:“简直美呆了,你看我爸那个眼神。”
夏至念侧头看向方建员,发现方建员唇角带笑,目光盛满了毫不遮掩的喜欢,夏至念被看得羞红了脸。
方建员和夏至念站在门口把方肆送入考场,方肆带了准考证号、铅笔橡皮、两只黑色水笔上了考场。
不是提枪上阵的气场,是怀着紧张又自信的情绪。
走进考场,广播里的声音响起,试卷下发,方肆按照自己的习惯先去看作文题目,再写下名字,涂写准考证号。
今年的作文题目有关人生坐标。
他默默想了一会,把试卷反转回,继续写题目。
考试的时间是两个半小时,方肆做的试卷题目的时间卡得刚刚好,教室里安静到落针能闻。
早晨的天气没有那么闷热,也不至于难挨,下午却有些不合时宜,但心思都落在题目里,也就还好。
他们的高考时间维持在四天,不过按照方肆自己的选科,还是前三天考完,但陈于行和林近舟是第四天。
第三天的晚上,方建员和夏至念说去外面吃一餐,庆祝高考结束,方肆也应下了,手里还揣着手机,对话框停留在郅衎的界面。
方建员很多时候都是把东西都弄好,再给夏至念,夏至念则想拨给方肆,方肆用了一个打住的动作,示意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一个晚上,夏至念几乎没有动过手,方肆一直处于自给自足的存在,时不时看着他爸妈亲密又自然的动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笑。
等他爸起身去拿东西的时候,方肆低头给郅衎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和爸妈出去吃了,他们互给对方投食,下次我们也这样吧。”
郅衎没有立马回复,方肆却看到了上方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半天也没看到弹出来的信息,直到上方不再显示输入中,对话还是只有自己的这一句话。
方肆换了个消息发:“我毕业了。”
他是毕业了,在六号的那天晚上,把班级里的所有书本清空,班级里的一份份试卷被堆在后面,大家商量卖掉,全班大吃一餐。
至于有时候看到教学楼纷飞试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他本以为这一场青春会走得轰轰烈烈,可到这一天才发现,他像是走进一场繁闹的街巷,最后以街角的哑剧表演结尾。
郅衎的消息终于出现——恭喜。
-我打算去杭城。
-挺好的。
-你那边,疫情还严重吗?
-嗯。
-那你小心一点。
-好。
-我觉得你有点不高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麻烦事。
方肆没有深探,还是继续发了:“都会解决的,如果你感觉不好,可以跟我说,全天在线。”
郅衎:“全天在线,听起来很好。”
方肆:“是吗?我还有在线陪聊,在线陪打游戏项目,要不试试?”
按照往常,郅衎应该会说行啊,又或者说试试就试试。
可这一次,他岔开了话说:“有时差,你想日夜颠倒?”
方肆感觉有点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直到方建员回来,方肆才回神回复:“也不是不行,我现在要回家了,等会再聊。”
郅衎说:“好。”
临近家里的那条分岔路口,方肆跟爸妈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向周老板那处。
周老板看到方肆来了,高兴得很:“你考完了?”
方肆坐在板凳上说:“对,我考完了。”
周老板拿了两盏清茶,笑笑问:“这茶还是小衎给我,你感觉自己考得怎么样?”
方肆不敢确保自己能行,中规中矩地说:“还行,这是龙井吧。”
周老板说:“欸对,我也是个糙人,茶水我总觉得没有酒水爽口,不过这茶喝着喝着也能品出几分滋味。”
方肆赞同说:“是啊,每个东西都有各有各的滋味。”
“小衎是回不来了吗?”周老板放下茶盏,“好久没见,怪想他的。”
方肆说:“我没问,大概是吧。”
屋内的白炽灯的光没有吊灯亮眼,悬挂在屋顶,只能照到中间部分,四周蔓延灰蒙蒙的暗色,沉在这里,多了几分宁静,外边的蝉声添了份孤闹。
杯盏里的绿色茶水倒影起白色灯,在手中轻轻摇晃,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周老板说:“我觉得你怎么和小衎越来越像了,就连人也像起来了。”
方肆概念地说:“可能是待久了吧。”
周老板:“也是,这人不也待久了,就有夫妻像了。”
周老板像是个朋友,从来不会端着长辈的架子,也不会嫌现在的小孩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稚气,反而能和平静心的交谈。
有时候方肆会觉得周老板很不一样,和他认识的长辈都不一样。
两人聊了好一会,方肆出门去了。
今年的他似乎没怎么抬头看过月亮,可一抬头才发现,今天没有月亮。
十号,方肆在校门口等着陈于行和林近舟考试,突然有出现了一个男生和女生,那个女生站在远处偷偷看他,并打量了很久。
方肆也注意到那两人的视线,他好像见过他们,但没有确定。
直到那个女生突然上前,她凑近在方肆身前,递给了方肆一张纸条,说:“我是郅衎的同学,我也知道你们的关系,我真诚地希望你们能不畏惧世俗的眼光,一直幸福美满。”
“谢谢。”方肆这才想起这个女生是谁,是那天郅衎出去聚餐,向他们跑过来的女生,叫宋聆珥。
考试结束,大批学生涌出,陈于行和林近舟朝他走来,方肆再一回神,那个女生已经走远,朝同伴说话。
宋聆珥问赵科:“你还讨厌郅衎吗?”
赵科突然不自在了:“我......”
宋聆珥一直没有等到后句,她才开口:“我小说看多了,我可笑的以为我也能成为他的救赎,可我发现我无从迈步,也无法开口,所以我注定只能成为一个人的旁观者,在青春里翻涌点点酸涩。
可有一天,我看到他笑他闹,我察觉到他们有爱的模样,于是我把我的爱意藏进了眼泪里,风吹干了,也便没有了。
我偶尔会看到他们遮蔽,掩饰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一条心酸的铁链在禁锢着他们,我开始变得勇敢,也为他们送上祝福,而他们让我在这干扁的青春里多一份珍贵的回忆。”
这一路上的人流很多,他们仿佛朝着人流逆行,夏日热风轻轻抚过,赵科听宋聆珥又说:“我的青春结束了,但我的爱意没有,赵科,你有想过谈一场恋爱吗?”
赵科说:“想过的。”
......
方肆想把手里的祝福纸条放进口袋里,可发现这条裤子没有口袋,只好握住纸条,显露出遮掩不了的一角纸片,这一状况,也像是他对郅衎无处遮盖,无法隐藏的喜欢。
青春在这场考试里落幕,而过程里的点点滴滴,并不能让每个人都能完美谢幕。
人群步履匆匆,时光恍如昨日,他们三人像是和刚入学一样,同进这所学校,也一同回了家。
只是日后,他们再次踏进学校,没有了属于他们的班级。
而蓝厘中学的他们只是是17级,20届的毕业生。
方肆回到家里,把纸条放在桌子上,先去洗了个澡,点开手机后,微信涌入的消息很多,有些人来问题目,也有一些七七八八没个重点消息。
方肆挑着慢慢回复,再次点开郅衎的微信界面,方肆说:“我想和你打视频了。”
郅衎说:“语音吧,语音可以吗?”
方肆说:“好。”
两人打了一通语音电话。
方肆这边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车子行在马路上。郅衎那边的背景声音很多,似乎在街上。
方肆先问:“你在外边吗?”
郅衎说:“对,声音可能有些杂。”
方肆走去拿气纸条,夹在一本书里,他说:“我今天看到你们班的同学了,她给了我一张祝福语,署名是宋聆珥。”
对于她,郅衎的印象原本是不深的,但他和方肆出去玩,总碰到那么几次,宋聆珥知道了他和方肆的关系,也给自己发过一次很长的一段消息,他才对她渐渐深刻。
那些话里,没有任何不好的言语,全部都是给他和方肆的祝福。
但也只有那一次。
她似乎是不敢多加打扰他,每次遇到,她总会在下一秒离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和方肆去热闹的地方。
“我知道她,”郅衎说,“她也给过我祝福。”
*
今年的因为疫情,没有什么旅游高峰。
省内夏天气温高居不下,方肆会和陈于行、林近舟他们一起去蓝厘的梯田之上,在四点的时候到达观星台,一起看日出日落。
早上的朝阳很美,金灿灿的无限延长,也像是掀开了黑色天幕。
等成绩的时间,老班不出几天给了他□□,方肆对照了一下,也估出成绩,六百八往上走个几分。
但这个分数也上不了帝都的最好两所大学,但省内大学的专业稳了。
让陈于行和林近舟算了下,陈于行说自己记不得自己的答案了,林近舟说自己差不多能行。
刚开始几天,三人还能去莲城或者隔壁县游玩几天,玩得久了,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方肆也宅在家里待了很久,偶尔在后院浇浇花,除除草,跟陈于行他们打几把游戏,或者去周老板那边。
今天的天气没有很热,周老板的院子种上了很多的植物,方肆看着出土的植物说:“大丰收了。”
周老板乐了会:“那也没有。”
有时候会提几句郅衎,但到了后边提及的次数也少了。
周老板告诉他这边的小破房可能要拆了,他们要般到别的巷子去,这一片估计留不住了。
方肆说自己知道,也让周老板到时候留个地址什么的。
这个暑假过得很安宁,没有暑假作业,也没有考试积压的慌张,他懒惰了好几天,实在不想这样,便在网上买了四六级的英语卷子,打算写写。
也会跑到厨房自己做些吃的。
至于郅衎,他似乎很忙,回复的时间总是很慢,两人聊天的频率走不到一起,但也有一个来回。
他每天做的什么菜品他会拍给郅衎,郅衎也会夸赞他做的很好看,看起来很有胃口。
慢慢也到了高考出成绩那天,考试院的提醒短信也发了多条,方肆还没有去登录网站,成绩就已经用短信的形式发送到手机里。
他看了眼单科成绩,再瞄上总分684,后面紧跟的次位号是692。
卷还是卷,还在看提高了哪几门的分数的方肆不出一会,手机里消息很多涌入,他接起老班的电话,老班心里高兴极了,说他们登录他的账号看了,虽然上不了top1,但对于他想上的Z大的稳了。
方肆问了哪几门专业比较好,也就挂断了电话。
微信里的三人群,陈于行洋洋洒洒发了一大段说:“一本线接近600分了,本科线也要520,我才481,上大专了,不过我想复读了,我觉得我再拼一年应该也还可以吧......”
林近舟说他考了602,如果按照最后一学期努力点学,应该能上630,但也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方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们的消息中,发了一张自己的成绩截图。
林近舟和陈于行两人双双说了个牛逼两字,然后一顿输出的猛夸,方肆也觉得可以了,十分配合的装模做样感谢两人。
方建员和夏至念知道了成绩,方肆第一次见到表情失控的夏至念,所有的惊喜和丰收全部言表在脸上。
方建员的自豪也怎么也掩饰不住,家里的亲戚打电话来询问方建员,方肆有史以来第一次见到方建员端着说:“满分750,也就考684,哎,帝都那两所都上不了,就上上Z大吧。”
方肆简直想笑,还是由着方建员继续“谦虚”。
他和郅衎说了这个分数,回复依旧不及时,方肆心里总有隐隐地不安,他确实也去问过郅衎,郅衎依旧说的很模糊。
方肆却有些不想这样了,当晚他收到了郅衎发来的分手短信。
心里模糊的那层纸像是被捅破了,他一直觉得郅衎像是在等一个时间,但他不知道那个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现在大概清楚了。
方肆觉得自己会无措又茫然,可没有,就连心脏都激不起半点异样,他很平静地拨通电话,电话接通。
他说:“郅衎,我喜欢把话清楚。我不喜欢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就分了。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和我讲,还是你不喜欢我了?”
郅衎沉默的闭上眼,眼尾的泪瞬间滑落,他拼命咬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哭泣。
对话那人也沉默了,郅衎干涩开口:“我这里有事,可能要解决一下。”
方肆深吸一口气:“好,我等你解决好。”
郅衎轻声呜咽,方肆拿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心跟着他的声音一起往下沉。
可他们现在隔着天南地北,也隔了大半年的时间,他着实不清楚郅衎发生了什么,又处于怎样的近况。
郅衎嗓子疼得难受,他抑制不住的抽噎,“方肆,我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你可以不用等我的。”
郅衎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他很早就已经坚持不住了,可因为方肆高考在即,他熬着把时间推迟了一天又一天,都把两人弄得精疲力尽了。
方肆说:“我可以等你。”
郅衎说:“是,你可以等,但那时间的期限可能是一年两年,甚至是七八年,又或者是一辈子,你也要等吗?”
“我可以。”
“可我不想让你等,我没办法用一个不确定,来拖着你。”郅衎这几个字抵在郅衎舌尖反复旋转,泛着生涩的苦味,还是说了出口,“我们就和原来一样,我往北走,你朝南去。”
我往北走,你朝南去。
方肆瞬间明白这层意思,他们的学校虽然相隔一墙,两人去学校的那条路,却是相反。
一个向北,一个朝南,会有平行线,却没交汇点。
一切都归为最初的样子。
良久,方肆像是笑了下,他说:“郅衎,你从来都想过我。”
郅衎听着电话里的话,心脏在这一刻似乎停了一下,然后被挤压到将近碾碎,将近窒息。
他觉得此刻难以喘息,他已经没力气挂断电话,就静静地看着那通迟迟未挂断的电话界面,方肆在等他的辩解,他的挽留。
长达三分钟的沉默,郅衎听到方肆深吸了一口气,“嘟”一声,电话界面就此退了出来。
那声气息,充盈在他的耳边,化作无尽的失望。
你看啊,郅衎还是那么差劲,他没有变好,所以的一切都是假的。
仿佛从那一晚,他提出要学习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他下定学习的开端荒谬无端,所以注定最后的结果不好。
他又想起郅晏的嗤之以鼻,你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本事,能有什么出息。
读不来书就跟我来国外。
他深深陷在自己的泥潭里,越挣扎,反跳的效果越不好。
就像那年,他在教室,方肆发来语音消息,他想点文转字,却不小心按到收藏。他没有去理会,错了就错了,大不了再点一次。
可他现在发现,有些事情应该当场就阻止。
郅衎靠着墙沿,身体缓缓滑落,看着异国的月光,激荡起浓浓的思念。
他蜷曲手指,想伸手揽月,却停在刚要开始的动作,他揽不到的,没意义的。
郅衎闭上双眼,眼角闪出莹莹泪光,在某刻无声滑落。
——想过的,就是太想了,所以太怕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总会和预期有出路。
方肆把电话挂断了,好一会后,心里才回过状态,心脏莫名地疼,疼到四肢百骸连着筋都是一抽一抽的,就连脚步像是虚浮着。
这似排山倒海般的悲伤,袭来的瞬间就被淹没了。
他没有流一滴泪,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
两个金发碧眼女生上前又后退,担忧地问:“Why are you crying?how are you?”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回复他:“I'm fine,thank you.”
疫情改变了很多东西,这算是他人生里最混乱的一年。
明明很快就能到人生的分岔口了,明明很快就能一起了,明明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明明一切都在美好的进程了,好像只差一步,可还是不能如愿。
仓皇落幕,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