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灵》本溯

3、第 3 章 那段时

　　那段时间，李桂落常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李芝芝老是拉着她玩捉迷藏，可她太笨了，找了很久都不知道她藏在了哪儿，每当这时，李芝芝就会从一个她没注意的地方跳出来，哈哈大笑着说:“李桂落你怎么这么笨，我一直在这里你都看不到。”
　　梦的最后，她像往常一样去找她，然而这一次，无论她找了多久，哪怕她求饶说:“李芝芝，你出来好不好，姐姐找不到你……姐姐太累了，你别让我找了……”她都没有再从某个地方跳出来，大声嘲笑她了。
　　她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才发现家里的灶台早就落了灰，那个总是等着她们回家吃饭的陈娘子也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黄昏中，茫然无措。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心脏就像是被人戳了一个洞，空得厉害，也疼得厉害，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捂去胸中的空旷冷意，从来都是茫然。
　　屋外月光清冷，静静地泄在窗柩上。
　　她在神思恍惚中从竹塌上爬起来，一路小跑着来到悦离休憩的屋外，靠着竹窗蹲了下来，外面寒风萧瑟，星辰微弱，她就安静地呆在窗下，竟也感到了一丝安宁，半睡半醒地度过了后半夜。
　　而悦离早在前几日就被召回了天界，至今未归。
　　她就一直靠在那里，天亮了就睁开眼睛，天黑了就把眼睛闭着。
　　醒灵对外界的感知都极其微小，有时只是楞了一会儿神，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第五日悦离归来，恰好看见李桂落睡在他的屋外，月色笼罩在她的身上，看起来落寞得紧。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悦离站在她的面前缓缓蹲下，替她挡了大半的冷风。
　　“为何睡在这里？”
　　她楞楞地看着他，感到有些难受，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找不到她们了。”
　　他沉默着，月光倾泻在他的周围，也在他细长的眼睫上落了银辉，于是眼睫微动，他的双眸里满是怜惜。
　　“悦离，我以后也会这样找不到你吗？”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极度不安地问道:“悦离，你会死吗？”
　　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看着她，温声道:“不会的，我是神，神是不会轻易死的。”他抚了抚她的头顶说，“神仙能活很久呢……”
　　她似是信了，点了点头。
　　神仙怎么会死呢？在李芝芝念过的话本里，神仙是最神通广大的存在，他们长存于这世间，永生不灭。
　　很多很多年以后，悦离带着李桂落见到了转世后的陈娘子和李芝芝，彼时的她们已经过上了另一种生活，遇见了新的人，经历了新的事，有了圆满的结局，只是这一世，她们不再是母女，而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李桂落和悦离就隐在一旁，看了她们许久。
　　但这已经是后话了。
　　在悦离归来后的那段时间，她仍是无法睡得安稳，她不停地做着噩梦，梦里她回到了那个空旷死寂的村庄，她还梦见了一个令她无比陌生的场景——她全身都沾满了鲜血，冷漠地站在一块寸草不生的焦土上，周围暮色沉沉，空气中飘浮着浓烈的血腥味，梦里的她没有意识，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
　　她一定做过什么。
　　她爬下床榻又跑到了悦离休憩的屋外呆了半夜，等到第二日天快亮时她才回去，自始至终不曾惊动什么。
　　而悦离早就察觉到了屋外的动静，一开始他以为是松鼠，直到第二日清晨，他发现她头顶的湿润，才恍然明日过来。
　　当天夜里，李桂落果然来到了他的屋外，蹲在了原先的那个地方，整个过程安静无声，仿佛她只是找到了一个能让她睡得安宁的居所。
　　他打开了房门，看着她微微蹙眉的睡颜，生出了不忍和疼惜。
　　思虑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将她轻声唤醒。
　　而后他将她带进了房门，施了一道术法，思虑周全地将她变作了一只兔子，放在了他的床头。
　　他道:“你便同我一道睡吧。”
　　她新奇地伸了伸自己毛绒绒的四肢，对着悦离兴奋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心满意足把自己圈成了一团，安稳地睡了过去。
　　那是她近日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然而，梦魇缠身成了她重获记忆的代价，却不能阻止她获得新生。
　　正月初一的时候，悦离带她下了山，正赶上人间一年一次的元宵节，乃是人间一大盛景。待夜幕降临，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掩好了门，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一时之间，吆喝声，欢笑声延绵不绝，热闹非凡。
　　李桂落在村子里过过元宵，彼时李芝芝和陈娘子还在，她被李芝芝拉着去了白日里捣过衣服的河边，一路找到一个寂静无人处放河灯，祭奠死去的亲人，或是祈愿来年顺遂安康。
　　回去后，她们还能吃到一碗陈娘子亲手做的汤圆。
　　那几年，李芝芝祈求过陈娘子健康长寿，少些操劳，祈求过李桂落能够变得聪明一点，记性好一点，祈求过她们可以一直生活在一起，团团圆圆……可是为什么她祈求了那么多，却一条也没有实现呢？
　　她转头去看悦离，却见他盯着远处成千上万的祈愿灯久久地出着神。
　　此刻神听到了人们的祈愿，他们又是否能得偿所愿？
　　“桂落。”他突然出声唤她的名字，像是在和她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你可知这些灯最后都会去到哪里？”
　　她摇了摇头。
　　他缓缓答道:“河里的灯遇见浪涌会被水给淹没，天上的灯遇见强风会坠落下来，挂在树上或是落到别处……”
　　他平静道:“……到不了天庭。”
　　由凡间的纸折成的灯，哪怕寄托了再多也只是一张纸罢了。
　　即便众神真的知道了他们的祈愿，也是不会管的，各界有各界的行事法度，哪能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凡人能力低微，神仙亦有他的局限和无可奈何。
　　她仿佛听懂了，原来是因为天上的神仙根本没有听到大家的愿望。
　　“幸好，悦离听到了。”她说。
　　悦离怔住了，他转头去看李桂落，发现少女正一脸专注地看着那些笑容满面，满怀期许的人。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可在这一刻，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突然就看到了自己与凡人之间那不过咫尺的距离，一下子清明起来。
　　他豁然地笑出了声，朗润又开怀:“是了，我听到了。”
　　他看着她，神情认真道:“所以，我们去帮他们实现愿望吧。”
　　李桂落看着眼前笑容明媚的人，痴痴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他们做了很多事，去给一个小孩找回了丢失的玩具，去给一位孑然一身的老人的做了一顿热饭，去给一名穷苦书生送去了几本科考的书外加一些盘缠……
　　凡人的生老病死，旦夕福祸这等大事神仙插不了手，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却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的，只是会耗些时间和精力罢了。
　　在人间停留了数月后，他们才回去，恰逢阳春三月，某一处栽满了梨树的山坡上梨花盛开，人在其中时，如同看见了冬日的雪景重现，心中怡然。
　　悦离曾向凡间的一位大娘请教过一点粗浅的酿酒手艺，看到满山的梨花盛开后便心血来潮地做起了梨花酒，只是他头一回做这种事，难免有些手生。
　　开封的那一天，他们饮下一杯浑浊，那滋味甚是难言，简直有让人当场掘地三尺，恨不能亲手把自己给埋了的效果，他看着李桂落皱在一处的脸，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着道:“看来，是我技艺不精了。”
　　李桂落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
　　悦离自己孤身一人时，也时常捣弄些人间的吃食，不过那时无论他做成什么样都无甚关系，只这一次，他生出了想要做好的心思，一心一意地捣鼓起来，日子一久，竟让他找出了些门道，花样也多了起来，李桂落就在一旁看着，从最开始的眉头紧锁，到后来的眉头舒展。
　　不知不觉间，山中竟又下起了雪，他看着眼前的光景不由感叹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人间一年又一年，寒来暑往，四季更替，倏忽之间，便已有百年的光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