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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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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芝芝几乎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就接纳了李桂落的存在,她大概没有普通孩子对于家中出现了第二个孩子的心眼——觉得李桂落会分走陈娘子对自己的爱,事实上,孤独惯了的李芝芝心中十分欢喜,却要装出一副没那么在意的模样,因为大人们说了,女孩子对待喜欢的东西要矜持,但矜持如李芝芝,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就连什么都不懂的李桂落,都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女孩对自己怀揣的巨大的善意。
那一天,陈娘子拉着李芝芝的手,看着在她们家里住了小半月的李桂落,语气温柔地说:“芝芝,以后桂落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个亲人了,好不好?”
她向着李桂落看去,只觉那人呆呆傻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李芝芝从小一个人玩到大,自她有记忆起,她就跟着陈娘子到处奔波,今天为城里的李家做事,明天就去城里的王家做事,或许是见多了人的缘故,她隐隐看懂了周遭人的轻视同情和陈娘子待人时的谦卑恭谨,生出了同龄孩子没有的聪慧。
往后的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活泼开朗,却从不爱和村里的其他孩子玩耍,她闹腾,却没给陈娘子添过任何麻烦,只因陈娘子身上背负得多,她也不动声色地变得懂事听话起来。
为此,陈娘子常常觉得亏欠了李芝芝,多年的忙碌和奔波让她顾及不到李芝芝的很多情绪,使得李芝芝少了许多同龄孩子该有的天真和任性。
直到李桂落的出现,她孤僻的性子突然开出了一条裂缝,变得骄纵霸道起来,她开始各种捉弄李桂落,在她的面前随意支使自己的小性子,甚至会乍乍呼呼地直接喊她的名字,无所顾忌。
可无论李芝芝做了什么,李桂落都没发过脾气,反而对李芝芝无比纵容。
她们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萌生出亲人之间才有的隐秘的亲密和依赖。
和李桂落相处久了,李芝芝发现李桂落的记性真的很差,往往上一刻做过的事下一刻就记不清了,她甚至已经忘了一年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陈娘子告诉她,或许是因为姐姐的脑袋曾经受过伤,可去城里找了大夫,大夫却说不出来原因,只喃喃道:“真是怪事。”只得作罢。
李芝芝想,若不是自己天天在她面前晃悠,李桂落是不是也会把她忘了,何况李桂落并不是她的亲姐姐,若有一日,她的家人来寻,又该怎么办?
她深觉这样的可能,每每李桂落忘事,她便未雨绸谋地摆出一副无比严肃的神情,苦口婆心地告诫李桂落说:“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和阿娘,无论去了哪里,过了多久,都要记得我们,知道吗?”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此时此刻,我们就是最亲的亲人,哪怕有一天你走了,也不能忘恩负义。李桂落,你永远都不能忘了我们。”
每到此时,李桂落就会学着李芝芝,也端出一脸严肃的样子,郑重地点点头,再看着李芝芝心满意足地把皱得紧紧的眉打开,呲牙咧嘴地笑。
一眨眼的时间,她就在那个村子生活了六年,无虑无忧,岁月长长。
那六年里,她常听村里人说过一句话:人世间最难求得的是福气,最难预料的便是灾祸。
她听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中又把这句话忘了个干净。
凡人寿数短暂,又能力有限,自然无法预知灾祸的来临。可如果是神仙呢?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苦恼了。
李芝芝拍了拍她的脑袋,深沉地说:“想那么多做什么,把当下过好不就好了。”
谁又能想到灾祸真的就这么降临了,无一人幸免。
在那个与往常无异的一天,村子被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黑雾笼罩,草木在转瞬间枯萎,血气蔓延了整个村子,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血海蜿蜒。
没有人预料到,那个安宁详和的村子就在一夕之间便化作了乌有,再不复昔日。
李桂落和她们的记忆也在这里嘎然而止。
在这场噩梦里,村民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充斥着她的耳帘,她蓦地惊醒,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日。
那一日,她被压在李芝芝和陈娘子的尸体下面,鲜血浸透了她的全身,她的阿娘抓着她的手,她的阿妹到死都在呢喃着:李桂落太笨了,我得保护她,不然她会死的……
她就那样不知所措地躺在那儿,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忘了自己在尸体下躺了多久,因为她抬不了头,她的全身麻木到无法动弹,眼睛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她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
李桂落的记忆如同开了闸一样,无数场景在她的脑中交替浮现,一会儿是李芝芝的告诫,一会儿是陈娘子的叮咛。
还有某个黄昏,李芝芝一脸头疼地看着她,向陈娘子告状道:“阿娘,李桂落这么笨,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陈娘子好笑道:“除了你,还有谁会欺负你姐呀。”
李芝芝不满地撇撇嘴:“我才没有呢。”
陈娘子哄道:“是是是,那以后,你保护姐姐好不好呀。”
那些平凡的画面竟成了一种永恒。
她突然感到这些记忆如流水般从她的眼前哗哗流走,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有心去抓,却无能为力,只能惶恐又吃力地不断温习着那些所剩不多的记忆。
可她的记性真的很差,她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记住与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却连她们长什么样都忘了。
李桂落在屋子里睁开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然而下一秒,某一段特别的记忆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已经是一切灾难结束后发生的事了,她昏迷了很久,最后在一处不知道是哪里的幽暗中醒来。
混沌中,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道男声,冷淡而略带轻挑。
“原来这世间真有醒灵。”
她想不起别的细节了,只隐隐约约看到一角玄色衣袍,那人似魔似仙,不知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周围空空荡荡,又冷又暗。
她陷在一片虚无中,只有意识还算清醒。
她记得那人给了她一个承诺。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李桂落,你一定要记得我和阿娘,知道了吗?”
“记忆……”她慌乱地出声,她要记得,不要忘却……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答案,眉毛微微上挑。
“好,我可以给你记忆,不止是她们,从前的,往后的,我都可以给你……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小忙。”他轻笑了一声,又道,“……其实也是在帮你自己。”
那人竟什么都知道。
他的目光中透了几分嘲讽和凉薄,悠悠地说起这场灾祸的缘头。
不过是凡人的一场贪欲罢了。
他闲来无事时,曾在他的一处居所,也就是回谷,种下了将近一百株长岁草,原本只是打算养着玩的,可不过半载他便失了兴趣,弄死了十几株幼草,可知那长岁草原不是轻易就能养活的。
他耐心渐失,就随意找了个人来看着,谁料那人心术不正,长岁草没长成,竟被他养成了一堆魔草——他给那神草喂了血,滋养出魔性。
善恶尚且在一念间,更何况是一株草呢。
彼时他离开回谷已久,待他赶回时,那里早已一片狼藉——人界的修士破坏了他设下的结界,将那些失了神性的长岁草洗劫一空。
可那到底是个次品,服下它的人非但不能长命百岁,反而还失了人性,变得随性滥杀,无法自控,每到一处,就会涂炭一方生灵。
魔草一但长成,便轻易不能毁。他清理了门户,手中还剩了最后一株,他看着眼前的醒灵,反问道:“你可知自己为何没死?”
“你乃残存于这世间的执念所滋养出的一抹醒灵,至于是何执念,何人执念,尚且不知,也无需再知,你虽因执念而生,却不为执念所缚……只是凡人皆有一死,你不该和她们羁绊太深……”他拿出那株魔草,目光深不见底。
“醒灵是这世间最纯净之物,只有你可以去除它的魔性,待魔性去除后,它便是一株真正的长岁草,能延绵你的寿数。不过它对你也并非全然无害,在它魔性尚未彻底清除前,你会稍微吃点苦。”
他抬眸道:“你想为你的亲人,为这些死去的村民复仇吗?……”
他心中思量,那些欲念深重的凡人必须死,却不能死于他手。
后来的事她便记不清了。
只隐隐记得,他最后还对她说了一句话。
“有时候忘不掉可不是一件好事,世间苦难诸多,还是忘了好……”
可她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