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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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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冲刷着街道。
晚上七点,车行道即将迎来最后一波晚高峰。策划部的办公室仍旧灯火通明。朝九晚五的理想生活并不属于他们,天选打工人的字典里只有‘上班’和‘加班’。
忻澄从忙碌中抬头,望向窗外,神色略有疲惫。
所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像一台台丢失灵魂的机器,不停敲敲打打。
死一般的寂静中不知谁叹了一口气。
女人踩着高跟鞋“哒哒”走来,随着她的步伐,大圆圈耳环一晃一晃的。
忻澄被晃得眼睛酸痛。
女人把手中的物什往忻澄办公桌上一扔,一叠装订好的A4纸横空飞来,撞上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忻澄,你上次的方案李总说不行,你再改改吧。”
女人是经理助理,她独特的嗓门又尖又细,像根筷子大小的针,直往耳朵里捅,不把耳膜捅破誓不罢休。
不到一分钟的短暂休息,忻澄的视线还有点模糊。除去中午和外卖小哥道谢外,许久未开口说话,声音带着些沙哑。
“昨天不是还决定就用这个吗?”
女人尖利的指甲戳上忻澄的脑门,语调升高:“你是第一次来公司上班吗?真是白瞎了你那重点本科学历了。”
忻澄的额角有细密的血珠冒出,她下意识覆上女人的手,圈住手腕,五指收紧。
耳边倏忽响起徐姗的告诫。
徐姗是她刚入职场时,负责带她的热心前辈。明明只年长她三岁,待人接物的处事态度却分外成熟。
于是忻澄缓缓松手。
抬眸之间,她便收好了外泄的情绪,淡淡对上女人那双跋扈的吊梢眼。
窗外骤然出现一道闪电,重重砸向地面,女人像是惊弓之鸟,旋即收回了手。
见忻澄精巧圆润的额头上,又添了一块小伤疤,语气有小小的得意。
“赶紧改,明天就要,不行就卷铺盖走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女人说完,拢了拢耳边精致的卷发,迈着大步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往下探去。
她娇嗔着轻锤李日生的胸口:“讨厌啦。”
李日生是她们创意部的主管,最贪恋女色。
管事的下班时间向来便早些,人一走,一片压抑的办公室顷刻间便沸腾。
徐姗坐着椅子滑了过来,与忻澄咬耳朵。
“这山鸡攀上了权贵就是不一样,踩着根高枝就以为自己能飞了。”
坐在忻澄对面的人表情讥讽:“你没看她那小脸红润的吗?估计正受宠呢!就是不知道李日生那傻逼一天五个吃不吃得消。”
忻澄所在的公司是典型的家族企业。
整个管理层都和老板沾亲带故,李日生就是其中一位。
徐姗说着,突然把忻澄脑袋掰过,两人面对面,慢慢凑近:“你这小脸咋也这么红润……”仔细打量了忻澄脸上的妆,笑容狡黠,“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去和男朋友约会?”
“没男友。”忻澄熟练地推开她的脑袋,转移话题,“我还得改方案呢,别闹。”
徐姗坐正身子,义愤填膺:“改个屁!这方案退几回了?少说八回吧,每次快下班了就要你改方案,姓李的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
对面的人啧了一声,神情不屑:“谁让人家跟咱们老板关系好呢,不得作威作福?咱们市消费高、就业竞争压力又大,要是想辞职,离开这个鬼地方,还得掂量掂量兜里的钞票。”
“说到辞职,有小道消息说隔壁京贤大厦的宣发部有空缺,要不咱去试试?”
“你是说那个被评为国内五百强企业的京贤公司?”
“对呀。”
“我就算了,听说他们顶头boss陈总整天黑着一张脸,还特凶,经常加班不说,还曾经把刚来的一群实习生骂哭了。我最怕这种了,感觉太压抑。”
两人讨论了一会离职的好去处,得出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的结论,便打消了另谋高就的想法,安分地做起手头的工作。
忻澄有些烦躁地揉揉额角,一瞬间灵感乍现,重新修改方案。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忻澄站起身,走到打印机旁,拿出打印好的纸,再用订书机装订好。
忻澄再次检查有无错字和排版问题,确认无误后,走到李日生单人办公室门前,推了推,没推开。
李日生虽然容许他自己迟到,但下属的工作成果必须提前交上去,即使他不会马上处理。
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典型。
她缓缓吐气,再次确认李日生办公室的门打不开,只好将纸塞入包里。
算了,明天起早交上去吧。
忻澄无奈般走到洗手间里,她看着镜子里,庸碌的自己,眼里满是污泥。
她今天化了妆,伤口没及时处理,被廉价粉底液感染,已经化了脓。
忻澄面不改色的挤掉,脓汁流出,她仍挤压着伤口,直到铁锈味的血液冒出。
擦拭掉血迹,粉底液已经被蹭花了一半,忻澄索性把妆全部卸掉。
她双手并拢成碗状,从水龙头下接起一捧水,清洗卸妆水特有的、刺鼻的酒精味。
水珠在脸上停留片刻,便顺着细腻的肌肤缓缓流下,滴落在洗手池汹涌的水流中。
忻澄从包里翻出纸巾和创可贴,揩拭掉伤口处的水渍,随意将创可贴怼了上去。
忻澄是最后下班的,按照惯例关灯锁门,拿出手机打下班卡,网约车司机正巧打来了电话,告知她已经到达了上车点。
春雨延绵不绝。
忻澄没有带伞,站在玻璃门前张望。见雨水下得不大,便快步走出了大门。
路边停着一辆高调的帕拉梅拉和一辆老旧的大众汽车。
忻澄直接冲向那辆老车,却被帕拉梅拉的车主叫住。
“老婆。”
?
闻言,忻澄诧异地望了过去。
回来取充电器的徐姗疑惑地也望了过去。
车内坐着京贤集团的两大总裁,一位是退休的老陈总,另一位就是如今叱咤风云、京贤的一把手小陈总——陈宇歌。
喊忻澄老婆的人正是陈宇歌。
顶着老陈总的压力,陈宇歌从另一侧的驾驶室下来,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怀中抱着一捧精美的玫瑰花束,缓缓靠近忻澄。
淅淅沥沥的雨点被伞面隔绝,霎时,世界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
忻澄透过金丝边框的眼镜对上他的双眸。
月光穿过云朵间的缝隙洒落下来,他的眸是一汪深邃的潭,让人甘愿沉沦。
“生日快乐,老婆。”他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忻澄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
她接过花束,轻张双臂,虚虚抱住陈宇歌。
“谢谢老公。”
她学着陈宇歌的语调,却堪堪学了四成,语气极为僵硬,像是第一次在讲台上发表获奖感言的学生。
……
陈宇歌要送老陈总去医院,和忻澄不同路,便识趣的婉拒了他的邀请。
陈宇歌将雨伞和花束一并留给她,驾车离去后,徐姗从角落一旁钻了出来。
“隐婚是吧?姐们会帮你保密的。”
徐姗脸上挂着一副我都懂的表情,说完,调笑着跑掉了。
忻澄知道她是能守住秘密的人。
便放下心随她去罢。
忻澄打开车门。
“琼仁街路口放我下来就可以,不用进去。”
给司机报了地址,忻澄摁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下。
此时雨已经停了。
夜晚本就潮湿,今天又断断续续下了一天雨,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沉闷的。
车载电台里的主持人正在访问某知名陈姓年轻企业家。
大约是事前录好的,
主持人先是不留余力地吹捧其企业在国内取得的优秀成就,然后逐步引入正题——对国内市场经济走向的看法。
对方的回答专业性十足,用词严谨,但也不可避免的枯燥。
主持人为活跃气氛偶尔插入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不知怎的,聊到了他的情感生活。
他到也毫不避讳,直白坦然自己已经结婚,旋即主持人问道对方是怎样的人,他是这么回答的——
“夫人非常温柔阳光,总之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刚刚还在耳边的声音,此刻透过电台传来,居然带着微微的电流声。
忻澄黛眉微蹙。
这三个词完全和他妻子本人不沾边。
路边的树飞速倒退,很快,出租车在路口停下。
“到了。”
“好,谢谢。”
忻澄习惯性道谢,准备开门下车,被司机突然叫住。
司机抬起下巴示意往左前方看,忻澄顺着视线望了过去。
路灯下站了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两条金链子,脸侧横着一道刀疤,抖着腿抽着烟,像是在等人,但又浑身一副不好惹的气势。
“这么晚,你一个人就这么下车,也不太安全,我绕个远路送你过去吧。”司机说着打方向盘准备倒车。
心中温热。
“不用不用,我们认识。”忻澄连忙摆手。
“……?”
在司机疑惑的目光中下了车。
四周无人,胖男人一眼就看见了她,用脚踩灭香烟后,走了过来。
“忻姐。”
忻澄点头回应。
“上回那帮人又来了。”
胖男人从口袋里拿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见忻澄拒绝,放进自己口中,点燃。
火光在黑巷中跃动。
“我妈没事吧?”
“没事没事,许姨好着呢!那帮人一到这儿就有弟兄们发现了。”
许凌琳是忻澄的母亲。
在琼仁街这块混的,几乎都管忻澄母亲尊称为许姨。
“一个个戴着小墨镜,就以为兄弟们就不认识了。刚走进这条街,我们抄起家伙就是一顿胖揍。忻姐你教我的那招白鹤亮翅一出,把他们大姐头吓得不轻,你没看到,她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忻澄打断他:“查到他们是谁了吗?”
他摇摇头,两只扇耳来回摇晃。
“周围我打听遍了,没人认识,应该不是道上的人。”
那帮人是近些日子找上门来讨债的,许凌琳和忻澄母女俩虽一直过的清贫,但从未借过高利贷。最难过的时期,也是周遭街坊邻居伸出援手帮忙度过的。
许凌琳希望弄清楚事情原委,好声好气地唤他们坐下喝茶,他们却坐坏了五个塑料凳,摔坏七只茶杯。
虽都是义乌市场批发买来的,但忻澄心中仍在滴血。
何况忻澄母女俩本就没欠债,忻澄当即抡起坏掉的塑料椅赶跑了他们。
才清净了一阵子,这帮人又找上门来。
“但是打探到一个消息。”男人的胖手指夹着香烟,缓缓吐气,“欠债的可能是你失踪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