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叶冷山

8、两个撒谎精（上）

　　第二天一大早，陈凌刚睁开眼就看见了陌生的房间，这是赵启兴住的地方，每一寸都充斥着他的味道，但这味道里还混杂着坏了的泡面味儿、衣服的汗臭味儿，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味道混合着。陈凌皱了皱眉，慢慢往外走，刚走出卧室，他就看见赵启兴躺在沙发上还在睡，被子已经全部掉落在了地上，他腰间的扣子没扣上，露出了紧实的肌肉线条，两条笔直的腿自然地伸展着，俨然一副美人卧榻图，让陈凌有些挪不开眼。
　　“还看啊，你可真不害臊。”
　　赵启兴在陈凌出来前就有些清醒了，只是还想再赖赖床，没想到很快就听到了卧室方向传来的脚步声，这么好的机会，他倒是很想看看陈凌会悄悄做些什么。
　　陈凌显然是被这句话吓到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地找着借口，“我.那个，我走了，昨晚谢谢你带我回来。”其实他不想这么快就去学校，但这时候他只是想早点儿离开这里，他怕被赵启兴看清自己的心思。
　　“今天不是周末吗，又没课，晚点儿再回去吧。”赵启兴看似很随意地说着。
　　“也不是完全没事，校运会要开始了，现在筹备也挺忙的。”陈凌继续找着借口，他是校学术部的部长，校运会他们除了需要借调人手之外，几乎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也找不到其他理由，毕竟，他的生活单调到只剩下上课和学生会的事，没有很多朋友，更没有女朋友。
　　“哎呀，我头有点疼，估计是太久没喝酒，昨晚喝多了。”赵启兴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手摸着额头，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很难受吗，我去帮你买药。”陈凌连忙走了过来，蹲在赵启兴身边询问情况，他看着赵启兴难受的模样，智商瞬间降为零，连这么明显的借口都没看出来。
　　“哎哎哎，那个，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得躺着，一起来指定难受。你走吧，我这样估计送不了你了，哎，头真疼，待会儿还是打电话叫个朋友来照顾我吧。”
　　赵启兴见陈凌一副着急的模样，愈发得寸进尺，开始勇夺奥斯卡了。此时的他，一只手抱着头，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脸上痛苦得满是褶子，显然是痛苦到失力了，但语气里却还透露出一股子善解人意，这让陈凌这样的小白兔心疼得不行，眼睛里几乎已经泛着泪光了。
　　“我有点饿了，你去煮饭好吗？”赵启兴虚弱地说。
　　“嗯嗯，我马上去，你想吃什么？”陈凌早已把回学校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满脑子都是赵启兴，见赵启兴想吃早饭吗，立马站了起来。
　　“就煮点儿白粥就行，我家也没有什么能吃的，呵呵。”说到这里，赵启兴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毕竟人家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但厨艺这一项技能，他这辈子估计都学不会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悔不当初。
　　陈凌很利索地走向了厨房，赵启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得意地咧开了嘴，但很快眼神垂了下去，他心里想着，这么干净的一张白纸，自己这池黑水就不应该靠近的，可是陈凌也是喜欢他的，他们在一起本可以是那么地顺理成章，可是……遇见陈凌之后，他总是会顾忌得更多，以往的风流潇洒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毫无施展的余地。
　　他想着：可是，我真的可能会伤害他。
　　很快，陈凌已经做好了饭，除了白粥之外，他找在冰箱里找到了一些速食的包子，就蒸了一些，现在都摆在了桌上，看起来简单又温馨。陈凌摆放好早饭之后，就去叫赵启兴了。
　　“能起来吃饭吗？还是我端到这边你坐着吃。”陈凌依旧蹲在赵启兴身侧，看着赵启兴，语气里和眼神中充满了温柔。
　　“我起来吃，你拉我一下。”
　　赵启兴说着，直接抓住了陈凌的手，两人指尖一触到，陈凌的脑袋就一片空白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如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加速放映，只是大多数都没有画面，有的只是触感和声音，他浅浅吻上赵启兴时唇间的柔软，赵启兴吻他时的炽热，还有赵启兴在他耳边说话时的呼吸声。
　　赵启兴见他呆呆地被握着手，眼睛不知道在看着哪里，耳朵渐渐红了起来，赵启兴见他这一副少男思春的样子，猜到他应该是在想昨晚发生的事，于是虚握着陈凌的手，做了个仰卧起坐便起来了。
　　“你学校不是还有事吗？一会儿吃了饭就回去吧，别耽误了。”赵启兴边吃边说着。
　　“嗯，其实也没有很忙，我先照顾你，你就不用叫别的朋友过来了。”陈凌如实地说，但他心里还有一点私欲，他不想别人看见赵启兴虚弱的样子，也不想别人和赵启兴这么亲密。
　　“那行，一会儿我想看电影，你陪我吧。”赵启兴心里已经有了小九九，既然昨天陈凌已经知道了自己是gay，那今天看一部同志电影应该也合适吧，况且陈凌也喜欢自己，俩人肩靠肩一起看爱情片，一定很浪漫。他想着想着，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好陈凌也没多问，他就这样成功逃过一劫。
　　“好。”陈凌答道。
　　很快，赵启兴在网盘里找了一部他很喜欢的片子——《蓝宇》，尽管最后的结局是悲的，但他很喜欢里面纯粹的感情，那是令他向往的感情，但因为不敢拥有，便背道而驰地选择了快餐般的恋爱。
　　很快电影开始了，当出现主角两人在酒店房间的场景时，陈凌有些不自在。
　　“这个，是同性恋的吗？”陈凌的眼睛不敢看面前的电视，显然有些紧张的样子。
　　“对啊，你知道了啊，我是gay，看这种电影很正常吧。”赵启兴没发现陈凌的异常，只以为他有些惊讶，便简单回答了一句。
　　“我是直男，我看不了这种。”陈凌声音依旧怯怯的，混杂着一些秘密暴露的胆怯。
　　“噢？你是直男？昨晚你亲了我你知道吗，你说你喜欢我，勾着我的肩膀亲到喘不过气。你昨晚在装睡吧，我亲完你之后跟你说过，既然招惹了我，就要负责，你还记得吗？”赵启兴有些生气，这个人明明主动地勾引他，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现在又说自己是直男，这是在耍着他好玩儿吗。他越想越气，想喝口水压一压，结果失手把杯子摔在了地上，地上洒落着一堆玻璃碎片和水，看起来很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陈凌以为他是气到摔东西了，有点害怕，一个劲儿地道歉，头压得很低，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你把头抬起来。”赵启兴有些命令的语气。
　　陈凌听话地抬起了头，眼睛里泛着泪光。
　　“看着我的眼睛。”赵启兴看着他泛红的眼圈，有些心疼，心里想着：还是得慢慢来。
　　陈凌的眼神有些躲闪，但一碰到赵启兴的眼神后就仿佛被黏上了一般，走不开了。
　　“你觉得我是gay很恶心吗？”赵启兴打算循循善诱，慢慢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不是的，不恶心！”陈凌有些慌了，急忙回答着。
　　“那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说实话。”说后面几个字的时候，赵启兴明显提了提语调。
　　“我们一起吃饭，你前.男友来了，然后我们去酒吧喝酒。”陈凌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赵启兴继续追问。
　　“后面我喝醉了，不.不记得了。”陈凌不敢说真话，他很害怕，害怕接受不一样的自己，害怕自己控制不住的欲望，也害怕赵启兴不理他。
　　“好，你不记得了，我来帮你回忆。昨晚你凑过来搂着我亲了有五六分钟，后面我主动亲你的时候，你的舌头软软地勾着我，整个人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然后我摸着你的胸……”赵启兴还想继续说，但被陈凌打断了。
　　“别，别说了。”陈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再回忆昨天发生的事。
　　“想起来了吗？”
　　“我，我昨晚在做梦，兴许是把你当作我前女友了，对不起。”陈凌只好继续撒着谎。
　　“哈哈哈，好，都是我自作多情。”赵启兴已经被陈凌气到声音发抖了，完全忘了昨晚陈凌是叫着“启兴哥哥”说着喜欢，“你还有前女友呢？”
　　“有，有一个。”陈凌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其实这个女生只是和陈凌有一段暧昧，也没真正在一起，不过很多他认识的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过。
　　“好啊，我最后问你一遍，昨晚你是真的睡着了吗？”什么前不前女友的，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只想知道，陈凌对他是什么想法。
　　“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陈凌继续撒着谎。
　　“你走吧，既然你是直男，我是gay，我又对你心思不纯，你最好还是躲远一些，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吧。”赵启兴有些无奈地盯着陈凌说。
　　“我，我们不能继续做朋友吗？”陈凌想挽留，他不想就这么完了，他喜欢了赵启兴11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他不想就这么完了。
　　此时，电视里传来了一首哀伤的情歌，是男主在对另一个男主唱着：“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出现在这个场合，竟有些讽刺，多年重逢的两人，又真的会幸福吗？
　　“你他妈是真清纯还是装婊子啊，老子一见你就想艹你，你觉得呢？”赵启兴已经口不择言了，话没过脑子便说了出口。
　　陈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泪已经挂在了泛白的脸颊上。
　　“你走吧。”赵启兴看着门的方向，摆了摆手。
　　陈凌整个人像泄气了的气球，急匆匆地从沙发上下来，有些故意地赤脚踩上了地上的玻璃渣，他本以为不会那么痛的，但生理反应骗不了人，他疼到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右脚源源不断流出鲜血，把地上的水都染红了，看起来像是凶案现场一般。
　　赵启兴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回过了神。急匆匆穿上了鞋，把陈凌抱了起来，冲出门去最近的医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赵启兴抱着他跑得很快，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陈凌的手紧紧地搂着赵启兴的后颈，想为他省点儿力。由于一路颠簸着，被抱在怀里的陈凌其实并不舒服，但他尽力感受着赵启兴的体温，他想着：万一最后一次了呢。毕竟，现在的赵启兴，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两人就到了医院。医生很快处理了伤口，包扎好后叮嘱了两周之后再来复查，期间不能碰水和下地走路。拿好药之后，两人并肩坐在医院的走廊，各有所思。
　　“你是故意的吧。”赵启兴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是。”陈凌不想骗他，便老实回答了。
　　“你是有病吗？你以为这样我会心疼吗？”赵启兴赌气似的说着。他不会说，在那一刻，他的心仿佛利刃剜肉般的痛。身旁的这个人，总是知道怎么让自己心痛。
　　“你不会吗？”陈凌没敢看赵启兴的眼睛，低头小声说着。
　　“别自作多情了。”赵启兴依旧冷漠地回答着。
　　“对不起，我一会儿让室友来接我，你回去吧，谢谢你送我过来。”陈凌有些难受，不自觉地激发了本能的自我保护，语气换成了平常说话的语气，礼貌但却冷冰冰的，一副将人拒之门外的架势。尽管陈凌不相信赵启兴会毫不在意，但他还是难受，那样的话也只有从赵启兴嘴里讲出来，才能伤人。
　　“滚你妈的，跟老子回去。”赵启兴不知道该拿眼前这么人怎么办，只是粗暴地抱起他，慢慢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