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叶冷山

12、竞争者

　　接下来的几天，赵启兴买来一个轮椅，每天推着陈凌去学校上课，陈凌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很快适应了。学校的同学们见有人坐着轮椅上课，也免不得多看几眼，很快，阳光型男推着清冷帅哥上课的趣事就在学校传开了。
　　“你看你看，那个。”女同学很激动地扯了扯旁边朋友的衣服，眼神指向陈凌和赵启兴的方向，刻意压低后的声音依旧清晰地进入了二人的耳朵。
　　“好帅啊，推轮椅的那个，长得也高，有185吧，好喜欢。”女生克制不住地继续一顿输出。
　　“轮椅上那个，校学术部的部长，是我喜欢的类型。”王箐言眼睛盯着陈凌，嘴角泛着自信地笑意。
　　这句很有磁性的女声徐徐传来，令赵启兴忍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这几天来，两人听到的“喜欢”声层出不穷，但没有哪一个如此认真，那声音里，有很强烈的占有欲，这让赵启兴不由得有些紧张。
　　两个女生站在一起，赵启兴一眼便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那是个很有气质的女生，一头高马尾配上修身的皮衣，一副利落干练的气场，尽管全身以黑色为主，但却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赵启兴从她的气场便看出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女生，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还是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也是众所周知的大美人，身边追求者不断，但奈何都入不了王大美女的法眼。
　　赵启兴的视线和王菁言有一瞬间的相交，可就在那一瞬，赵启兴感受到了满满的敌意，仿佛这个人已经知道了他俩的关系，但有信心要把陈凌从他身边抢走一样。赵启兴愣了片刻，就推着陈凌进了教学楼，不知身后那豹子般的目光正窥探着二人。
　　这天刚好是周五，赵启兴的乐队在house酒吧有一场表演，House是一家live house主题的酒吧，每晚都会请乐队来表演，今天一共请了三支乐队，赵启兴他们作为没什么表演经验的新人，被安排在了第一个出场。陈凌一下课，赵启兴就推着他去了酒吧彩排。下午5点的酒吧只有工作人员在为开业做着准备，陈凌一个人坐在那儿有些无聊，便推着轮椅四处张望。
　　House的风格和上次去的酒吧不太一样，这里没那么精致，但年代感的装修和乐队风格的舞台，让这里看着有一种上世纪80年代歌舞厅的感觉，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复古浪漫的风格混合着暖黄色的灯光，让人在清醒中陷入迷醉。
　　陈凌对音乐一窍不通，平时也不爱社交，自然也没怎么机会去酒吧，特别是这种主打live house的酒吧，他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坐着，看着台上的赵启兴和乐队的乐手在调试乐器，声音很杂乱，吉他声、贝斯声混杂着键盘和鼓声，一股脑地溜进陈凌的耳朵里，令他有些不适。他在网上看过音乐节的乐队表演，大都是嘈杂的音乐混杂着台下乐迷的嘶吼，汗水与旋律交织在一起，舞台、灯光、乐队、乐迷，共同构成了音乐节，因此有的大叔大姐哪怕是年近中年，也会想要去那里体验一把自己逝去的青春。但他从未见过在一个小而幽静的环境里，一支不知名的乐队为一小堆人弹奏他们的歌曲。
　　随着音响设备的调试完毕，贝斯低沉的旋律缓缓倾泻而出，仿佛将人带入一个下雨前闷热的午后，随后键盘和吉他也加入了进去，仿佛故事的叙述者在喝一口清茶，等着将心里的故事全盘托出。忽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蓝色的灯光聚集在赵启兴身上，他紧闭着双眼，哼着一段简单的旋律，慢慢地，所有乐器响起鼓声带动着节拍将人带入乐队营造的氛围里，那个潮湿、烦闷、装满心事的午后。

　　“熟悉的沙发上沾染着淡淡的香气
　　我依然漫无目的地坐在这房间的中心
　　刚晾的被子遮挡了太阳的痕迹
　　一切被抹去
　　了无音讯

　　我听着行李箱的轮子摩擦着地板的声音
　　你白色的T恤上有我曾经留下的印记
　　门被风带上仿似无数个曾经
　　一切被抹去
　　了无音讯

　　欢声笑语忽地远去又走进
　　你侧脸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
　　那坚毅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的相遇
　　如此清晰
　　渐渐远去

　　脑海里的橡皮试图擦去回忆
　　残留的脚印和你弯月似的眼睛
　　你肩膀的温度和心跳的声音
　　如此清晰
　　渐渐远去
　　......”

　　赵启兴的声音里有一股淡淡的忧伤，这令陈凌有些震惊，因为那是他从未表现过的一面，但也许因为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真实的他，他们的人生线条本就只有过短暂几年的相交，之后的这些年，赵启兴只是一个被无数次幻想的影子，在陈凌的脑海里幻化、成长，那么模糊，却又因无数次的回想而清晰，但那终究不是眼前这个人，他本是鲜活的，既会放肆大笑，也会掩面哭泣，他的热烈与忧伤并存，时而放纵时而深情，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肆意活着的人。
　　陈凌听着这带着淡淡忧伤的声音，思绪游离着，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舞台上蓝色光影下的人，他确信这不是他幻想中的那个人，但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喷涌而出，他仍然爱着他，这不取决于赵启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是他的灵魂选择了他，不由自主，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这根本就不是爱，而只是单纯的生理选择。但当一个人的生命力出现了一种特别的、对别人从未有过的感情的时候，他很难用别的任何词汇去形容这种状态。
　　渐渐地，音乐在一阵磅礴的喧嚣声中戛然而止，只剩下淡蓝色的舞台和沉默的乐队，陈凌还沉浸在音乐带给他的忧伤里，他紧闭着双眼，脑子里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却又像隔着一层纱似的混沌不堪。
　　“在想什么？”彩排结束后赵启兴便走下舞台，慢慢走向了陈凌。
　　“啊，没想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们的音乐居然是这种调调。”陈凌的思绪忽然被赵启兴的声音拉了回来，有些不知所措。
　　“你以为是什么样的，在舞台上摇头晃脑，撕衣服的那种？”赵启兴有些打趣似的说着。
　　“没有，就是看你平时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这首歌还听忧伤的。”陈凌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舞台上要是和平时一个样子，那就不酷了，是吧。”赵启兴没做任何地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时候，人们的行为只是下意识地选择，事后回想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想的。显然，此时地赵启兴并不想去剖析自己，或者说他一直很反感这件事。
　　陈凌没有回答，他不愿意去强迫赵启兴说些什么，也不想迫使他去想一些不愿意思考的事。
　　这时候离乐队演出还有几个小时，场子里也还没有客人进来，赵启兴便推着陈凌向吧台走去。
　　“走，带你去见见酒吧老板，让他给你调一杯适合小孩儿喝的酒。”
　　“你才是小孩儿呢。”陈凌语气里有些小时候的撒娇，但对赵启兴的这种打趣并不会在意。
　　吧台就在酒吧的入口不远处，精致复古的吧台后是一整墙的酒柜，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陈凌一样都不认识，只是觉得看起来很高级。
　　“老于，最近生意怎么样？”赵启兴手臂随意地搭在吧台上，对面前着装极为个性的中年人说到。
　　老于原名于思楠，本来也就三十多岁的年纪，但因为常年复古老式的打扮，大家都爱叫他老于，他留着性感的络腮胡，戴着一顶画家帽，卡其色条纹衬衫外搭配了咖啡色的西装背心，外套是浅色棉麻质地的西装，正式又不乏透着一股子自由随性。
　　“还行，这一两年来，乐队越来越受关注了，生意自然越来越好，不知道这股东风能吹多久。不过这段时间是每天满座，场子下午三点前就预约满了。”
　　说着说着，眼神转到了旁边的陈凌，陈凌安静地坐在赵启兴给他买的轮椅上，因为不够高，从老于地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脸，酒吧昏暗地灯光使他的轮廓非常明显，确也藏不住他白皙的面容，他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音乐带给他地忧郁，能激起人无限的保护欲。
　　“这是......”老于语气里有一丝暧昧。
　　“陈凌，我朋友，小时候就认识，今天带他来看演出。”赵启兴还记得陈凌说过的话，在外边不敢轻易说出恋人的关系。
　　“你好，我叫于思楠，大家都叫我老于，今天好好享受演出。”老于的言行举止十分绅士，标准的微笑搭配着温柔的声线，他猜到了赵启兴也许和陈凌关系不一般，但他很喜欢面前这个干净的男孩儿，或者说，他长得很像一个人，不可否认，陈凌的确让他有一瞬间的心动。
　　“额，你好，很高兴认识你。”陈凌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像是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一时间竟愣住了。说着也向他伸出了手。
　　“我最近调了一种新品，不知道是否有幸邀请你试试？”老于仍旧展现着那无法令人拒绝的温柔。
　　“很，很荣幸。”陈凌有些不习惯，但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大一轮的成年人，又是那么得体温柔，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赵启兴在一旁静静地盯着老于，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陈凌仍旧乖乖地坐在轮椅上，赵启兴见他努力抬头想看看老于是怎么调酒的，便他把抱起来坐在了吧台的高脚椅上，期间故意地与陈凌脸贴着脸，看着十分亲密，他是在故意宣示着主权，随后自己也坐在了一旁。
　　“你们很小就认识了？”老于一边娴熟地将手里的马克杯子不停地摇晃，一边看着面前的两人。
　　“嗯，我小时候在他家住了几年，最近才又遇到的。”陈凌老实地说。
　　“那也就是说，还没有很熟了？”老于盯着赵启兴的眼睛，那眼神像极了动物世界里的狐狸，狡黠又极具攻击性。
　　“也，挺熟的吧。”陈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谈对象了吗？”老于以一种长辈的口吻询问着。
　　“还没。”陈凌答道。
　　陈凌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的“还没”令赵启兴有些生气，但又找不到生气的依据，这原本是两人说好的，但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不大不小的鱼刺，卡在赵启兴的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你这么有魅力，是要求太高了吗，还是有喜欢的人了？”老于继续说着，丝毫不掩饰对陈凌的喜欢。
　　“嗯，有，有喜欢的人了。”陈凌看着他，眼神丝毫不敢倾斜分毫，他怕碰上赵启兴的视线。
　　老于听见这句话就明白了，这个小朋友显然是喜欢赵启兴的，虽然不知道两人具体进展到哪一步了，但不管到什么程度，自己都是没有机会的，因为陈凌说喜欢时的眼神太坚定了，和他这个人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格格不入，那眼神里有攻击、有占有，还有非那个人不可的决心。
　　等陈凌喝完那杯酒，赵启兴酒准备将陈凌抱上轮椅推着他往后台走去了。
　　“你之后常来，我很喜欢和你聊天，接触接触你们年轻人有助于防止衰老，哈哈哈哈。”
　　老于这时候对陈凌已经没了别的心思，他只是长得像那个人而已，哪怕再像也终究不是他，况且，陈凌眼里除了赵启兴哪里还装得下别人。到老于这个年纪，对一个人的喜欢早就没了年轻时的轰轰烈烈，哪怕像他这样的浪漫的人，也不会轻易去追一个毫无把握的对象。但他说想多和陈凌见面是真的，陈凌太像那个人了，哪怕只是偶尔看看那张脸，他也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