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30、第三十章

　　身体有了实体，却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此时的卫鞅被关在咸阳宫中那间闹鬼的寝宫中，因为身体有实体很难像灵魂状态一样出去了。

　　就算能出去又能怎么样呢？他虚弱不堪，煞气几乎要将他吞噬，每动一下都如坐针毡。

　　但是他必须要出去——他一刻也不能容忍自己待在这里。他本来就已经不是生人，再次魂飞魄散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只是担心秦王政，担心那附在他遗体上的怪物。

　　非常非常担心。

　　即使目前看起来孱弱的他在这现实中什么都做不到，只要去做，也一定要、一定能做到什么。变成他人的负累于他而言，比死了都要难受。

　　“请放我出去。”卫鞅对看守他的郎官说道，“我必须去找秦王……”

　　郎官非常无奈：“公孙先生被那黑乎乎的东西折腾的这么厉害，还是不要出去的好——在下要是放你出去了，非挨陛下三天三夜的骂不可！”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你们的陛下的话，就放我出去！”卫鞅斥道，“你们的陛下身临险境，尔等却浑然不知……”

　　“陛下正在遭遇什么、将会面对什么，在下不知——但陛下决策的事情从来都没有错过，这件事情，在下还是非常清楚的。”郎官扶住卫鞅，“公孙先生先该保重身体才对！在下是不会放公孙先生出去的。”

　　这些郎官对秦王政的绝对信任令人艳羡，但此时反倒成为了卫鞅的阻碍。卫鞅沉思一会儿，心生一计。等到下午他向郎官索要饭食，说自己身体虚弱，需要进食补充体力。卫鞅就算是灵魂有了实体也无需进食，但看守他的郎官却不知道，转头去给卫鞅要饭——趁着看守在门口的郎官被调虎离山的档口，卫鞅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四下环顾，确定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强撑着被煞气侵蚀的痛苦，朝着咸阳宫外走去。

　　他摸到咸阳宫的马厩，抢到了一匹马，趁着所有人不注意骑着马从咸阳宫中飞奔而出。以他目前的体力，长途奔波十分艰难，即使他无需睡眠，因为煞气侵蚀也需要休息，马也需要进食。

　　一路上走走停停，他就这样凭着生前对秦国的模糊记忆向着雍城前进着。

　　但秦国已经与他原来的记忆大变样了，许多原来的道路已经消失，新的道路修筑而起，好多原来的荒野变成了万顷良田，新的村落出现在大地上。

　　他几度闯进了并不认识的村落。村民热情而赤诚，见他虚弱的样子，村民大惊，关切地邀请他在家里休息，甚至要留素不相识的卫鞅在家里吃饭。

　　已经不是活人的卫鞅自然是不可能留在别人家里吃饭的，在乡亲将要端饭上桌之前，便离开了村落。

　　他继续前行。秦国比起他当年变法时强盛许多，以前的百姓在他变法之后只是从食不果腹到勉强吃饱而已，现在居然能留下一些余粮，生活过得其乐融融。

　　城池也比以前壮丽许多。一些在他所在时代的小城被扩大了好几倍，被层层翻新，看起来庄严无比。

　　对这些变化，被问及的路人会说，这是商鞅变法的功劳，即使许多变化是在他死后才发生的——在提到“商鞅”两个字的时候，卫鞅感觉到有些异样，他不喜欢的封号，终究是与他的名字在后人的传说中被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也有人会说，现在的秦国只是小场面，有当今秦王在，秦国还会过得更好哩！

　　“说不定哪天，秦国就会一统天下，变成海内唯一的国家，好事情还在后面呢！”给他指路的壮汉说道，“小哥是第一次来秦国吧？一路慢走啊！”

　　这时的卫鞅已经学会了掩饰自己的颓像，来人并没有看出他被煞气缠绕已经虚弱不堪。

　　第一次来秦国……吗？

　　岂止是第一次？自他入秦国以来，除打仗或者出使以外，便再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即使是死，灵魂也在这片土地上不曾离开。

　　因为自己的结局，卫鞅成为鬼魂，曾有不甘，曾想过他再也不想再为秦国做什么了，但此时，他的内心则是释然。

　　他果然还是喜欢这个国家的，看到它的成长，卫鞅内心不由得感到喜悦，并期翼它能变得更好。

　　一统天下的梦，真想看一看啊……

　　秦王政说过，当迷茫的时候，不妨向前看一看，这句话拯救了身为鬼魂被封印锁在咸阳宫中百年的卫鞅，他向前看，看到了如今已经无比强大的秦国，看到了与当年秦孝公一样眼睛里闪着光的秦王政，看到了秦国的千秋大梦，那个一统天下的梦。

　　他看到无数个秦国的未来，唯独自己的未来，是不存在的。人与鬼终究有别，无论他被煞气所吞噬，或者因为原来的身体被消灭而灰飞烟灭，在这世间都已经再也没有未来。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珍惜他所看到的未来。

　　想要帮上他什么、无论如何都想做些什么，即使灵体残破如此，也一定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抱着这样的心情，卫鞅在路上奔跑着。他骑马穿过一座座城镇，踏过一片片荒野，朝着雍城坚定地前进。

　　路途显得格外地漫长。他在路上还很不巧地撞见了李信正在对付闯进城镇里的怪物。李信指挥县官与百姓纷纷疏散，尽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瞥到了卫鞅。

　　“商君！”他大叫道，“你怎么出来的……”

　　两人都没想到会遇见彼此，下一刻卫鞅便被李信派人强制休息了。

　　“放开我！”卫鞅犹然想要挣扎。

　　“让一个病人为了到处乱跑，你是在笑我秦国无人吗？”

　　李信斥道，然后凑到卫鞅耳边：“我求求你了，商君！一切都会圆满的，稍微等一等，不要以身试险，好不好？不然我和陛下都会伤心的……”

　　卫鞅当然能理解李信，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让秦王政或者李信伤心。

　　如果他因为既定的结局一定会让他们伤心，那又将怎么办？

　　绝不能在这里停留！

　　卫鞅被李信安插在了附近的旅馆里住下。天色逐渐变暗，此时李信已经追着怪物离开了这座城镇，卫鞅摸着黑，趁看着他的人不注意，牵着来时的马跑了出去。

　　他骑着马，催促着马越来越快——即使这个速度使得他非常难受，就像灵魂在铁板上炙烤着。

　　但是，再迟就什么都做不到了，如果他可以来得及做什么的话，他想要保护秦国的未来。

　　当他骑马到雍城门前的时候，蒙恬正在城楼上指挥着——怪物冲入太庙中，已然出了变故，蒙恬指挥着城内守卫戒严，以防最坏的事情发生。

　　就在这时，他瞥到了卫鞅。

　　“商君？”蒙恬诧异地问道，“你身体还……”他的身体情况那么糟糕，明明应该在咸阳休息呀！

　　“我为了秦国的未来而来，请蒙将军放我进去。”卫鞅宣告道。

　　蒙恬看到卫鞅眼中的坚毅，知道自己拦不住面前的人了。他从咸阳千里迢迢奔波来此，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能阻拦他继续前行。

　　“商君，保重。”蒙恬低下头，说道。

　　卫鞅颔首，骑着马冲进了雍城城门。

　　他骑着马，越过太庙门前，穿过重重院落，最后他看到了秦王政。秦王政提起太阿剑，将那怪物连同他残缺的遗体一起消灭。

　　难道，这样便胜利了吗？

　　不！

　　在秦王政身后，一团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煞气正在逐渐凝聚，朝着秦王政冲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速度——他从生到死，都未曾有过这种速度。

　　想都没想，卫鞅便挡在了煞气的面前。

　　这团煞气，半分也没伤到秦王政。

　　但他，原来的遗体已经消失，又吃下那么多煞气，再也无法逗留在这世间了。

　　但他并不后悔。

　　即使是如此残破的自己，也能发挥这样的作用啊。

　　秦王政抱住了他，呼喊着，想要把他留住。

　　可惜，自己终究是无法弥留在这世间了。

　　真想看一看秦国一统天下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