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三个猎人走上岸

4、行动

　　另一头连赶一天的商船靠了岸，商业中心城、农业中心城孟斐斯映入眼帘。与底比斯的整齐划一不同，孟斐斯集市摊位错落有致分布在港口附近，往里延伸是餐铺、酒馆、旅店等供人们休息的地方。舳舻千里，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商贩熙熙攘攘，好一派热闹景象！就连亚图姆也被这股热情所感染，嘴角不由勾起一个微笑。

　　卸完货，和一群大老爷们吃过酒，黯淡无光的夜到来了。回到旅店脱下沾满酒味的衣服，亚图姆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短打，倚靠在窗边等待遮盖一切的夜幕降下。游戏还没从满是麦香的酒味中回过神来，晕晕乎乎趴在窗沿上，像是瘫着的库里波，身子朝四面松弛成一张饼。

　　抬眼看向侧身而立的小王子，模糊视野中那个修长身影逐渐立体起来，成熟与孤寂在他身上拉扯，与另一个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怎么会把他们两个人认错的？』

　　游戏自嘲一笑，错开亚图姆投来的视线，扭头望向天际。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随着浮云的遮掩而落入黑暗，整个街道如抽去木柴的火炕，热度瞬间消失被灰蒙蒙的尘土所带走。

　　街道与静谧相结合，显露出几分狰狞与可怖。今夜无月无星，棉絮一般的云在为深夜行动打掩护，偶尔回响的狗吠鹰啼像是行动号令，催促着亚图姆赶快动身。

　　行走在深夜的街道里，仿佛是进入了密林，迷迷茫茫不知何处是终点，何处是怪物的巢穴。远处枝丫上，一只夜枭双目圆瞪，澄黄瞳孔跟着二人步伐移动。随之而来的，还有胡狼如泣如诉的呜嚎与黑猫小儿夜啼般的叫喊。

　　亚图姆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灵巧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物后，旋身进入一座地堡。外边漆黑寂静，里边却灯影攒动，间夹细细嗓音发出的微弱哭声与粗犷的叫骂声。沿梯下行至边缘，血腥味混杂着排泄物的臭味直冲天灵盖，游戏不禁干呕，就连亚图姆也忍不住遮掩起口鼻。

　　锈迹斑斑的低矮牢笼分列两旁，几乎每个笼里都有一个小孩或蹲或躺，神情恍惚，双目失神。那牢笼不过猪笼大小，刚能容许一个九、十岁孩童钻入，逼仄空间连手脚都不能展开，边缘还有没来得及清除的刺，碰到就是钻心之痛。?

　　亚图姆听说过异族有人会长期逼迫让主人精神崩溃而使精灵失去寄宿此世的容器，再使用秘法将精灵封印——千年权杖就依托此等秘法达到封印怪兽的效果。

　　咽下口中苦涩，亚图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深处，他此次前来的目标是一个名为卡斯亚的孩子，那孩子身上寄宿着强大的精灵，是卡摩斯的底牌。??

　　召唤出精灵剑士与龙骑士将守卫打晕，亚图姆轻手轻脚淌过血河，绯色双眸染上点点猩红。他的背后灵同样在痛苦——他能感觉到，但为了大局，现在只能忍住。依探子的消息，亚图姆在牢笼深处找到那个名为卡斯亚的孩子，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已经干成暗红的地面上覆着一层浅红，乱糟糟的黑发被污垢与血垢结成一坨，裸露在外的肌肤伤痕一道压着一道，旧伤新伤交叉在一起，向外怒张着，像是干裂开的石榴，没有一丝光泽。

　　四方八方传来的哀求不断冲击着游戏的脑海，搅动着他的波长。指尖与心头痛意越来越强烈，精神之海疯狂震动着，潮水如山崩，痛楚漫出身体，眼前皆是飘零着的红色花瓣，花瓣根部生出藤条连接成网将游戏牢牢锁住。音波不断流向中心，经过藤条再次回荡，呜呜咽咽，似是矿洞中破碎不堪的风声，又似指甲摩擦物品发出的划拉声，在狭小牢房里左右冲撞。孤独与寂寞同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一起将他笼罩，隔着一层薄膜疯狂撕咬着他的□□与精神，自我仿佛被关在牢笼里，唯有眼神能暂时接住月光。

　　恍惚中闪过一道紫光，□□上的疼痛骤然消失，纯白色的世界里只有剩下一人。天边传来孩童们的嬉笑声，特有的尖细得像三角铁一样的嗓音唱起童谣。

　　今天早上白茫茫，小伙伴们排成行，号角响起来，步子跑起来，笨蛋鬼呀追不上来！

　　欢快的笑声蹦成音符，跳跃着排起长队，东摇西晃向上跑。孩童们的快乐使游戏周身沐浴在暖融阳光之下，内心的阴郁与淡淡的哀愁一扫而空。正当大家其乐融融一起玩乐时，突然间，脚下拉出一只黑手拽住音符，似乎是要将它们拖入地狱。游戏慌忙扯住音符，手心的灼烧感让他发出痛苦的号叫，滚烫的血从交合处渗出，染红了色彩鲜艳的音符。

　　歌谣渐渐微弱，游戏发觉到手中紧握着的音符有向下滑落的迹象。手心的疼痛愈发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合掌。指头硬生生扣起，面积的增大让痛感再上一层，身体忍不住颤抖，手臂也跟着下坠。可是身体上的疼痛怎敌得过心灵的空虚，他们失去了一切，他也失去了一切，家人、朋友、最重要的姓名……一切的一切都被关入深不见底的洞穴，再无破土而出的可能。他能看到那些灵魂周围旋转着的共鸣环，微微震动的光粒子漂浮着的共鸣环，和他一样的共鸣环，他们的哀痛通过共鸣环连接到了一起，他们在承受着共同的痛苦。

　　『求求你们……』

　　『不要放弃！』

　　四周卷起旋风，打断了亚图姆的思考。还未来得及察看情况，心口剧痛袭来，逼得亚图姆跪倒在地。“停……下……”压住持续阵痛的心，亚图姆转身举臂捏住游戏正在施法的手。风刃刮过臂膀，切出一道又一道细小伤口，鲜血淋漓。

　　“不要……”精神被封闭的游戏神情呆滞，失去焦距的紫瞳流出泪，“为什么……”牢房里原先微弱的啜泣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只有游戏的轻声喃喃。

　　『这个灵魂……』

　　亚图姆借力起身，不自觉间将游戏白皙的肌肤捏出一道红印。

　　“快停下！”风刃卷起污秽，四散飞溅至处于中心的亚图姆身上——那是他自己的血，也是其他人的泪，殷红在高速旋转中搅成暖红色，中心的两人遍体冰凉。身后蜷缩着的已看不出人形的卡斯亚手脚微颤，挣扎着控制自己的身体，想要触摸到那团紫光，温暖的和他一样痛苦着的紫光。

　　“咳……听我说！精神之海无法容纳他人的灵魂！你的精神会因此而崩溃！快停下！”

　　但那个呆滞的灵魂不为所动，再一次拉开大门，任由风雨割开虚空，将孩童完全容纳进去。

　　局势已不容乐观，亚图姆低声咒骂一句，汹涌澎湃的金光沿着心口注入对面即将破碎的灵魂，金色丝线串起整个身体，流入错综复杂的经脉网，最后停留在心脉处。精神力的大量流失使亚图姆几乎陷入瘫痪状态，交流通道被强行打开，游戏承担的痛苦逆流而上涌入亚图姆的身体里，双重剧痛蓦然叠加。

　　除了面前的灵魂，亚图姆想不到有谁会甘愿忍受如此痛苦只为解放他人，像是救世主一般包容着他人的愤恨与哀怨。

　　『你们的枷锁……由我来破除！』

　　伴随着疼痛的加深，亚图姆第一次听到面前灵魂的声音，就在他的心口，一字一跳，声如洪钟，却又轻柔得像是被揉碎的浮云，带着些许稚气——和他所想的一模一样。

　　几近停滞的空间后方，几近停滞的生命开始流动。

　　啊——长期折磨下声带早已受损，乱蓬蓬长发下泪光闪闪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中心迸发出的光芒——他被关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忘记了阳光，久到习惯了腐朽，久到只有他一个人。他们曾是他的同伴，后来都变得歇斯底里，再后来都变成了冤魂，然而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没日没夜祈求着神使到来，直到口干舌燥声嘶力竭，直到心灵枯朽。

　　现在他等到了。

　　锁链将他禁锢一隅，但无法阻挡他触摸光芒的心。脚腕渗出血液，小小的身子艰难地伸出手，布满伤痕的手指一点一点往外挪动，脆弱的指节仿佛蝴蝶的骨翼，在被吹散的边缘徘徊着，颤动着，最终生出艳丽的翅，飞向希望。

　　紫色空间渐渐染上了金色，绚丽如黄昏渐退时天际处厚重的云霞。傍晚清风徐来，吹散了些许忧愁。

　　『另一个我……』

　　熟悉的气息再次回归身体，手背传来早已忘却的温度。两个灵魂重叠在一起，相似的坚毅面容凝聚着同样的信念，勇气从心口流向酸胀的指尖，发烫的手心积蓄起力量，紧紧握住掌中之物；手臂青筋暴起，曲张虬结如江河一般怒号奔腾；腕骨轻颤，用力一带，被吞噬的灵魂显出原貌，回握着用自己的力气往上顶。一个、两个、三个……脱离黑沼的孩子依次轻吻施救者紧握着的指尖，化作光团消失在紫金色海洋中。世界的另一面，朵朵蓝莲花含苞沉水，将所有痛苦喜乐收纳进原初之海，一切生灵归于沉寂。

　　风暴停息，以游戏为中心绽放出紫金色光芒，铺陈至牢房的每一个角落，清理亵渎神灵的无尽污秽。柔和的光带着微苦的气治愈另外两人的伤痕，精神回归体内，禁锢随之断裂。

　　『竟然真的做到了……』

　　亚图姆迈步向前抱住昏迷的游戏，鼻头萦绕着他特有的温和气息，灵魂深处掠过暖风，震撼胸膛。“你可以按你想的来做。”将问题抛给身后一遍又一遍尝试起身的小孩，亚图姆横抱起怀中的人儿，朝出口走去。

　　卡斯亚动了动脚，锁链摩擦地板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和往常一样的声音，这个声音至今仍在束缚着他，拖住他让他回到地狱。就在他迟疑的时间里，亚图姆已走到阶梯旁，啊啊——嘶哑的呼唤并不能让王子停下，他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依照自己的步伐消失在卡斯亚的视野中。

　　怨怼重回心间，将愤怒全部倾泻在陪伴自己良久的冰冷锁链上。还没等他召唤精灵，“啪嗒”一声，脚腕处粗口锁就断开，哐当掉到地面上。他有些不可置信，失去焦距的眼呆呆地不知在看什么，随即一片模糊。半年？一年？还是更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这条锁链，只有这条锁链。啊啊——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扑向牢笼口，尖刺穿透皮肤，炽热的痛顿时让他清醒过来，就这样，一步一步，撑着地匍匐向前，直到阶梯下方。与牢房完全不同的黯淡的光落入他的眼，许久未见光明致使他陷入短暂目盲，摸索着爬上阶梯，即将到达出口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肘将他提了起来。

　　你自由了。

　　他说。

　　啊啊——分不清是激动、喜悦亦或是平静，卡斯亚召唤出体内沉寂已久的精灵。漆黑之龙张开尖锐骨翅，红眼中满是怜惜。

　　『毁掉这个地方吧，真红眼黑龙。』

　　得到主人指令的精灵仰天长啸，扑腾着骨翅喷射出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火焰。

　　冷漠地坐在一旁感受火焰逐渐升腾的气旋，手却死死抓住亚图姆衣服下摆。

　　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他要跟着他们，他跟得上——小孩拾起自尊，吃力地挺直肩背——这就是他的信念。

　　目的以特殊方式达成。亚图姆垂下眼，将游戏搂入怀，一声呼哨招来在旁蹲守的哨卫。命其带离卡斯亚后，亚图姆乘上黑龙，往南方的赫里奥波里斯飞去。

　　远处宫城中，熟睡的下埃及维西尔卡摩斯惊醒，西北方的巨型火焰与天空中翱翔的黑龙令他目眩神迷。他的底牌，他隐瞒下来的精灵正朝着他的合作伙伴飞去，然而一天后上埃及王子将会“莅临”下埃及……

　　神庙深处，爱西斯将今夜异动写在指头大小的莎草纸上，唤来鹰隼令其送往底比斯。她有预感，再过几天法老王的多年谋划会得出结果，她需要静静等待，等待着一个通往胜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