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王爷当咸鱼幕僚的日子》春山雀

1、第 1 章

　　阳春三月多，莺飞草长，万物竞发。
　　瓯江的一谷春水自西向东，流经处州府，又到了一年一度府试的日子。
　　众学子齐聚于此，势要搏一番功名。

　　孟以溪孟秀才也是其中之一。
　　他身着新衣，满面春光地与李秀才、陈秀才打招呼，声音轻快。

　　陈秀才见状，问：“老孟你这般容光焕发，可是读这次举事十拿九稳了？”
　　孟以溪这是第十四次参加府试，他早就是个老油条了，嬉皮笑脸地说：“中举不敢说，不过我觉得我最近运气贼好，说不定可以时来运转了呢？”

　　孟以溪老家在乡下，年幼丧母，是寡母带大的，后来十五岁时，母亲也去世了。
　　他一心念书，再守完孝期以后的十八岁那年考中了秀才，从此成了全村的骄傲。不过，因为他屡试不中，又不善打理庶务，坐吃山空，渐渐失去了村里人的敬重。

　　陈秀才问：“哦？此话怎讲？”

　　孟以溪在心底，贱兮兮地偷偷摸摸地想：那近几个月来，他身上的好事可太多了！

　　比如往年他需要死乞白赖才能借到的赶考路费一天就凑齐了，而且他还没开口，村里人就主动要给他，还说不用他还，今天来赶考，他手头可宽裕了；

　　比如他没钱做新衣服，正发愁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去赶考是不是很丢人，他大姑婶就送了几件衣服给他，说是不小心做错了尺寸，给他穿也不浪费；

　　比如今年村里的收成好像很好，逢年过节的时候，亲戚朋友给他送了好多腊肉腊鱼，还三天两头给他送饭食，他每天都有口肉吃，吃完了就又有人送；

　　又比如，他本来是想跟往年一样搭卖咸鱼的车进城，没想到三叔家竟然发了，新买了一辆特别好的驴车，三叔家的儿子说是要进城办事，车上装的是被褥，叫他躺在松软的被褥上，舒舒服服地进了城，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屁股要颠烂了不说，还沾上一身臭味……

　　总而言之，孟以溪觉得自己真他妈走运。
　　说不定这次，他能够乘着这阵好运一飞冲天呢？
　　他美滋滋地想着。

　　在会馆汇合之后，孟以溪打算与陈、李两位秀才三人合钱赁了一个院子。
　　三人才到考场附近的一条街，一个老汉一见孟以溪，马上上前来：“您是孟以溪孟秀才吧？我可见到您了啊。”
　　孟以溪一头雾水。
　　老汉说：“方才我在边上听见您的名字，您是要租院子吗？我这儿有一套院子。三间卧室，厨房跟茅厕都是新修的，一个月租钱只要二两银子。”
　　孟以溪讶然：“这么便宜？！”

　　老汉挤眉弄眼地说：“是呀。我儿子生病，我去找了一位大师，他说必须找一个姓孟，名字里带水的人住一下我家院子，才算是行善积德。没想到我走在路上，竟然正好遇见了您，我一听，您可不就是我要找的吗？”
　　孟以溪虽然觉得这人说的有点扯，但是过去看了一下他的院子，修缮得极好，甚至看上去还像是新的。
　　老汉说：“是啊，我新买的院子，都没住过人，还按照文运昌隆摆好了风水格局。”
　　李秀才略通风水，他对孟以溪说：“还真是这样。”

　　奈何这个租钱实在是太便宜了。
　　三个秀才对过房契和租约都没有问题，就把房子租了下来。

　　能捡到这个便宜得归功于孟以溪，其他两人一致同意把最好的那间屋子让出来给他。
　　房东还给他留了被褥，棉花应该是新弹过的，蓬松软和，屋里东西一应俱全，柴房里还有一大筐的细炭，晚上一点也不会冻着。

　　房东又给他介绍了一个表示管饭就行的婆子来给他们做饭、洗衣。
　　这个便宜孟以溪就不忍心占了，但因为是他们三人一起，所以他嘴上说可以，私下悄悄给婆子补了工钱。
　　他想，他一定是因为他心善，所以婆子对他投桃报李，每天变着花样做的饭菜尽是他最爱吃的，酸甜咸淡一点没错。

　　过了几天，陈秀才的媳妇儿还进城来伺候丈夫了。

　　孟以溪忽然有点酸，算的夜里睡不着觉，忽然寂寞发作，盯着窗棂缝隙间透出的一缕月光，恍恍惚惚地想：以前那小子还在的时候，都是他给我做饭洗衣，夜里两个人挨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比他自个儿睡要热闹多了……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转念恨恨地想：想那个小白眼狼干什么！那就是个嫌贫爱富的狗东西！养了他十年，说走就走了！转眼走了四年，连句话都没有送回来过，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想他作甚？
　　孟以溪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了。

　　到了府试前一天，孟以溪准备好了进考场的准备，衣服、被褥、灯油、干粮等等等等，全都准备好了。
　　还不用自己提，他的房东闲着没事，非要用车送他过去，还帮他一路把东西提到了考场门口。

　　孟以溪在门口报道。
　　负责录名字的小官问：“姓名，籍贯，在纸上写好。”
　　孟以溪写完，小官看了一眼，陡然来了精神，坐直身体，问：“你是孟以溪？桃花村的孟以溪？”
　　孟以溪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该抽考棚了吧？”
　　小官说：“我帮你抽吧。”

　　没等孟以溪拒绝，他就帮着抽好了，递给孟以溪一张牌子，这是您的考棚号码。
　　孟以溪一看：“啊？”
　　小官：“怎么？不满意吗？”
　　孟以溪结结巴巴：“那、那倒也没有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这个考棚位置太好了，坐北朝南，光线好，却不是风口，算是最舒服的位置了。
　　他来考过那么多回了，早就知道考场哪个位置最好，哪个位置最不好。这个好位置，以前他从来都没有抽中了。
　　相反，有一年他抽得特别不好，在粪缸边上，被熏得根本没办法做文章。

　　不过，真进去考了，孟以溪认识到，他文章写不好跟坐在哪儿没有关系，他对着试题抓耳挠腮，闭着眼睛勉强把卷面给写满了。
　　第一天傍晚，监考的小吏还拎了一大桶饭菜过来，说考官怜恤有些贫苦考生不易，赠大家热菜热饭吃，要是谁想吃就举手。

　　孟以溪这么穷，那他当然要啊。
　　他看别人，没人都能分到一勺红烧肉呢。
　　小吏到他这里，更不得了，给了他满满一大碗红烧肉，配上青菜和白米饭，太香了。小吏还问他：“你看可够？不看我再给你添点？”
　　孟以溪说：“不用不用，吃太多怕积食。”
　　小吏又说：“要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也可以跟我们说，药是管够的。”

　　他对面的考生看见，问：“你分到的肉怎么那么多？”
　　小吏转过头，凶神恶煞地说：“大人送你们免费饭食，你不知感恩，还要跟别人比较是吧？”
　　考生立即不敢吱声了。

　　之后两天考官也有送饭，每天都是好菜好饭，还都是孟以溪爱吃的。
　　孟以溪自带的干粮愣是没啃一口。

　　今年他的运气也太好了吗？孟以溪又忍不住在心底犯嘀咕。
　　孟以溪本来觉得自己的文章做得一般般，可是，没有盖棺定论就还有中举的可能嘛。
　　他忍不住心存侥幸地想：既然我运气那么好……而且我写得也没那么糟糕嘛。说不定呢，说不定正好这个考官就喜欢他这个风格呢？
　　随即，他就开始浮想联翩，甚至想到自己中举以后如何衣锦还乡，享受众人羡艳的目光，到时候他也有钱娶老婆，还能把卖掉的田产都给买回来了。

　　结果半个月后放榜——
　　李秀才跟陈秀才都中了，就他没有中！

　　他的运气是到头了吗？
　　孟以溪深受打击，在小院子门口目送李秀才和陈秀才去参加举人宴，连肚子都不饿了。
　　要不是因为今年运气特别好，他也不会对自己抱有希望。

　　他在院子里转了转，还剩下很多钱，于是去街尾的酒馆打了一斤黄酒。
　　你还别说，除了考试，他去买酒的时候运气又变好了，老板娘多送了他一两酒，回到家的时候，房东又来了，说自己的儿子病好了，都得感谢他，赠了他一桌肉菜给他下酒。

　　孟以溪自己关起门来喝酒吃肉，醉倒在桌边。
　　他梦见了他的小玘出现了，他拉着小玘哭，呜呜嗷嗷地说自己又落榜啦！
　　小玘把他抱到床上去睡，给他洗脸脱鞋，掖好被子，问他还考不考了，他说不想考了。

　　第二天中午，还是赴宴归来的陈秀才把他叫醒了。
　　孟以溪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床上去睡了，他挠挠脸，想，真荒唐，他干嘛梦见那个小白眼狼啊？

　　陈秀才跟他说：“老孟，我们的租约大后天到期，但是我跟老李就先回家去了，你自己保重。”
　　孟以溪眼下格外嫉妒中举的朋友，不大想跟陈秀财说话，无精打采地敷衍了他两句，抬手拱了拱，不咸不淡地祝贺。

　　陈秀才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问：“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你听说你把家里的田全卖完了，你以后的嚼用从哪里来？”
　　孟以溪酒劲未消，眼神朦胧地看着他，摇摇头：“我、我不知道……就那么过呗……”
　　陈秀才看他这白净清秀的脸，还有这双清澈到愚蠢的眼睛，不禁在心下感叹：这么些年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少年似的，连生计都不会打理，当一日和尚敲一天中的过活。

　　陈秀才把一个包袱给他：“人靠衣服马靠鞍。这是一件新做的杭绸袍子，送给孟兄。”
　　“今日我在举人宴上见到了小王爷，他路过这里，接下去要去封地就任，在宴会上说想招几个幕僚为他办事，月钱不低……我与他的管家说上了几句话，相谈甚欢，我说不定可以给你写一封举荐信。”
　　“孟兄一表人才，我想，一定能聘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