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文锦澍

8、第 8 章 “顾晏，我

　　周执回到家，婴儿房已经被锁上了。
　　婆婆劝说：“就是这个孩子和你没有缘分，以后再生一个就好了。”
　　“可是再生一个孩子也不是安安了，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公婆并没有呆很久，留下一些钱。顾晏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他需要尽快返岗补齐拖欠的进度。
　　家里只剩下周执和妈妈。
　　周执在医院哭过很多次，自责，内疚，后悔，愤怒混杂在一起：是因为我吃辣的了吗？是因为我睡觉太少了吗？如果我那天能在早上去医院测胎心，安安是不是就能活着？为什么安安一次都不来我的梦里，她是恨我吗？
　　太多的眼泪，她的眼睛已经干涸。
　　可是，当她和妈妈单独待在房间，妈妈噙着泪，用苍老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说着“妞妞，你受苦了，妈妈知道。”的时候，周执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沁湿了枕头。
　　结婚这三年，她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顾晏是爱她的，可是现在母亲的一句话将过往那些片段全部揉在一起。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握住妈妈的手“妈妈，我好疼。为什么是我的女儿没有了？妈妈，你说为什么呀？”
　　母亲照顾她出了月子，每天都去菜市场买老母鸡给她熬鸡汤，煮回奶的山楂麦芽汤。晚上在路口，母亲陪她将给安安准备织的爬行衣烧掉了，纸钱的灰烬如雪花般随风飘散，像一只只易碎的蝴蝶。
　　母亲掖了掖周执的帽子：“月子里受凉是要落下一辈子病根的。”
　　说罢，母亲搀扶着周执走过黑暗的，没有路灯的长长的小巷。
　　黑暗有时能给人勇气，周执问出了那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
　　“妈，我让你失望吗？”
　　“我为你感到骄傲，妞妞。我爱你，妞妞。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周执抓紧了母亲的手。
　　周执有一次从床上下来，看到母亲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蹑手蹑脚的给她盖上毯子，去厨房给母亲煮了一碗自己包的饺子。
　　在热气蒸腾中，一个个饺子在油烟机橘黄的灯光下浮浮沉沉，饺子的香味渐渐充满整个房间。周执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沙发上熟睡的母亲，她的嘴角划过一丝微笑，兜兜转转一圈她却在原点找回了家的模样。
　　母亲回了老家，周执休完产假后恢复了工作。
　　一切好像没变，但有些东西变了。
　　桌子上再也没有应季的鲜切花。
　　顾晏开始抽烟，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周执，有些面对苦难，语言是那么苍白。
　　他们再也没有谈过安安。
　　一个平常的周五，顾晏难得早些下班，他推开门，意外的发现桌子上摆了一瓶玫瑰花，是他当时向周执求婚的花。
　　家里安安静静，顾晏看到花瓶下面压了一个牛皮信封，封面上写着“顾晏收”。
　　顾晏打开信，是周执的字迹：
　　“顾晏，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用担心我。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才认识五年。但是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十三年了。准确的说也已经爱了你十三年。我知道你不相信，那就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可能有点长。因为它有十三年了。
　　在你不记得我的八年里，每年生日我都会给你准备礼物。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高二的运动会上。那时你1500米长跑得了冠军。你帮我把苗苗送到卫生室。16岁的生日礼物是我拿着攒的压岁钱买的一双200元的李宁长跑鞋，你的鞋码43；高二下学期你因为打球腿骨折了，在家呆了30天才来学校。我的成绩考到了文科前十名。17岁的生日礼物是两瓶钙片和一瓶维生素D3；18岁你考上了你一直想去的学校，学了计算机专业。我高考失利，学了法学专业。18岁的生日礼物是一个雷蛇的鼠标；19岁我们在幼儿园的志愿活动上再次见面。我第一次有了你的联系方式。开始知道你喜欢什么。后来我在别的志愿活动上再也没见过你。19岁的生日礼物是你喜欢的动漫火影忍者的路飞的手办；20岁你谈恋爱了。你经常在朋友圈晒钟冉。我开始去酒吧，我最爱的酒是黑俄罗斯。20岁的生日礼物是你喜欢的游戏魔兽世界的马克杯；21岁你经常和她出去旅游，你们去过很多地方，你成绩很好，是专业第一。我也是专业第一。21岁的生日礼物是你最爱吃的提拉米苏蛋糕，是我自己做的。这是我认识你的第五年，别担心蛋糕我没浪费，我和机构的孩子一起分享了。拍了个照片放在这里面；22岁你毕业了，保研了。我和你保研到了一个学校。22岁的生日礼物是你最喜欢的歌手许嵩的签名照。我的朋友苗苗托人替我要到的；23岁你换了微信号，我再也看不到你的朋友圈了。我过了法考，发表了两篇论文。23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套台球杆，我知道你喜欢打台球。我业余的时间在教辅机构辅导学生，这是我用兼职的钱买的；24岁依然没有你的消息，但是是你的本命年。也是我的本命年。24岁的生日礼物是我用乐高拼的小兔子，你的生肖，我们的生肖；箱子里还有你当时在幼儿园给孩子们折的纸飞机，我拿回来一架放在这里。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现在都给你了，只是有些已经过期了，有些款式已经过时了。
　　我也过时了，或者说我从未走在你的时区里面。
　　我藏了十三年的秘密就是我爱你。别怪我没告诉过你，这份爱于你而言太沉重，我不想增添你的负担，我不能强迫一个人因为我的付出而爱我。所以这份爱被我藏起来了。
　　你的秘密我也知道了。安安出事的前一天我想把安安的四维照片传到网盘上备份，你的百度网盘还没下线。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打开了你的文件夹，你和她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我都看到了。
　　我看过你爱人的样子，对我，你从未这样。安安没有了，我也累了，顾晏，我们分开吧。”
　　顾晏打开餐桌旁边的箱子，很多东西已经褪色，但是都很干净，没有落一点灰。顾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执那么了解他，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他们确实已经认识很多年，在顾晏不知道的地方，在他没有参与的时间。
　　顾晏就那么坐在那儿，拿起手机想给周执发信息，打了很多又删掉了。
　　一切都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