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海》南山有雾

7、裂隙 属于他们各

　　她穿过长长的林荫夹道，走过无人的街路，一直走到教堂的墓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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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的时光以年为单位飞速流逝．一转眼，已是2011年的夏天。

　　高校招生宣讲会上，阮余恩偶遇了与父母一起前来的杨希子。两人彼此打过招呼，互相聊起高考分数和院校选择。杨希子说自己想报新闻专业，至于院校还没有想好，又问阮余恩是不是要留在省内。

　　阮余恩点点头，他刚刚从某高校的宣传展位上回来，分数和专业都合适，已经初步确定了意向。

　　“真好啊。”杨希子拍了拍手，又问：“笙笙呢？笙笙应该要报美术学院吧。”

　　笙笙今年年前参加了艺考，年后成绩出炉，算是稳定发挥，再加上她本身的文化成绩也不错，应该足够上本省的美院。阮余恩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不过我们上次出去吃饭的时候，她怎么向我们班长打听新城大学的艺术系呢？”

　　阮余恩一愣，新城大学是首都的一所重点高校，新城大学艺术系办学水平很高，连他也略有耳闻，可是……以前从来没听笙笙提起过。

　　“听错了吧？你确定她问的不是南城大学？”

　　他笑问。

　　杨希子也笑：“也是，应该是我听错了。笙笙怎么可能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二人挥手告别，都没把这似真似假的消息当回事，只不过阮余恩心中闪过一丝转骤即逝的疑虑和不安。

　　出录取结果那天，阮余恩确认了自己已经被心仪的高校录取后，马上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笙笙打电话。打了几次，对方都是忙线状态，于是他给笙笙发了一条消息：“录取结果出了，你录到美院了吗？”

　　过了十多分钟，手机上才弹出笙笙的回复“没有，我去新城大学了。”

　　阮余恩盯着那几个字，心中“嘭”响起一声惊雷。从未设想的选项居然变成了答案，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再拨打笙笙的电话，这一次，对面接通了。笙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阮余恩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开口，良久，他问：“笙笙……这是你自己选的吗？”

　　听筒那边的笙笙笑了：“当然是我自己选的啊。”

　　再没什么可说，互道两声恭喜之后，笙笙挂断了电话。

　　傍晚，李初阳打来电话，询问阮余恩的录取结果，彼此交换信息后，阮余恩提起笙笙录取到新城大学的事，电话那头的李初阳忽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斟酌着说：“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乔森然去了首医大。”

　　*

　　阮余恩站在笙笙家门口，先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按下了门铃。开门的依然是顾妈妈，她见来人是阮余恩，笑眯眯地招呼他进来：

　　“恩仔，怎么一个人来啦，快进来吃水果。”进了屋，顾爸不在家，笙笙和弟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阮余恩唤她：“笙笙。”

　　笙笙闻声抬起头来，见他神情，大概已猜到七八分，于是放下手中的果盘起身，走到他身边，说：“我们出去说吧。”

　　昏暗的楼梯间里，两人相对无言，一阵沉默过后，阮余恩先开口：“他答应和你在一起了吗？”

　　灯光下，笙笙的脸色看上去比平时要苍白，她不出声，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阮余恩深吸一口气：“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你就要赌上自己的前程追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笙笙叹了一口气，语气似有些无奈：“阮余恩，你能不能别把我形容得那么不堪啊？我想去看看首都不可以吗？新城大学艺术系今年的投档线就是我，我上新城大学没有浪费一分，怎么就不顾自己的前程了？”

　　阮余恩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于是又问：“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笙笙眉头皱起，又巧妙地转移了重点：“我爸妈都同意我报啊，我爸妈都不管我，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啊？你是我谁啊？”

　　说罢，转身离开，防火门一开一合，留下阮余恩一人站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

　　*

　　岁月自有其章法，来无影去便也无踪。

　　那年夏天，他们在彼此无言中各奔东西。笙笙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也没有再找过笙笙，他不知道笙笙和乔森然之后是否还有故事，如果有，又是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笙笙越发越少的动态是他获知她近况的唯一来源：报道了、聚餐了、下雪了、期末了……然后动态里出现了另一个男生捧着花的身影。

　　再次见到笙笙，已经是顾明明的升学宴上。笙笙一头栗色卷发长至肩，显得活泼可爱。

　　他试探着问：“笙笙，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笙笙笑：“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说的话哪能算数。”

　　*

　　矛盾也许会解开，但心中有道沟壑却好似怎么也填不平。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被此的生活再无什么交集，毕业之后，他们便再不复少年时的亲密无间。

　　2015年，阮余恩从自动化系本科毕业，考研到滨南大学，攻读智能机器人方向的硕士研究生。笙笙从新城大学艺术系毕业，没有选择继续深造，而是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开始做自己的画集。

　　属于他们各自的、与彼此不相关的人生好像就这样开始了。

　　*

　　秋季的上海，夏日的余威仍笼罩着城市。阮余恩从实验室出来，看见教学楼前的易拉宝海报，一时兴起，走进了一楼的展厅。

　　这是一个设计学部的学生作品展，展厅的墙上悬挂着各类结构或效果展示图，图纸下方还有模型或沙盘展示。其中一个沙盘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关于旧城区改造的设计方案，方案效果下方用于演示的沙盘制作精美，甚至连房屋上的旧污渍都逼真还原。阮余恩不由得俯下身仔细欣赏，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女声：“这是可以开灯的。”

　　阮余恩抬起头，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弯下腰，拨动了沙盘上某个按扭，整个模型一下就亮了起来。

　　“哇，真漂亮。”阮余恩由衷赞叹。

　　女生说：“谢谢，这是我的作品。”

　　*

　　留齐耳短发的女生介绍自己名叫谢文萱，是城乡规划专业的大四学生，目前已经保研本校。看到阮余恩这么欣赏自己的自己的作品，她显得很高兴。

　　“我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很少有人像你看得那么仔细的。”

　　“所以他们来看的时候，你也不会为他们开灯，是吗？”

　　阮余恩笑问。

　　谢文萱愣了一会儿，旋即笑道：“是的。其实没有灯也能看得很清楚。只是开了灯可能更好看而已。”

　　她弯腰把灯关了又开，以验证她方才说的话。

　　“我的老师说灯光的设计太多余，对于这件作品来说是无用的，但我还是想保留它，因为美本身就是无用的，不是吗？”

　　她站直了身，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他。

　　*

　　之后的故事便按照寻常故事脚本那样发展，请吃饭，看电影、压马路。她送他香水，他回赠以玫瑰。坐在西餐厅里吃牛排，听她讲童年时游览欧洲的经历，阮余恩的目光却隔着落地玻璃窗，落在了灯火璀璨的黄浦江。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在她走上前想要牵住他的手的时候，阮余恩却后退一步，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了原封不动的香水，递还给她。

　　“就到此为至吧，我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了。”

　　谢文萱伸手接过香水，迟疑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

　　她得到的答复是点头。

　　“好吧，很遗憾。你的玫瑰花我不能还你了，它们已经枯萎了。”

　　谢文萱把香水放进手提包里，耸了耸肩，笑着对他说：“还有件事忘了说，我的设计方案获奖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很谢谢你，你是它的伯乐。”

　　不能走到结尾，那就让回忆停在美好的最初。

　　送谢文萱坐上了出租车后，阮余恩独自漫步在夜晚的街道。已是初冬，街上的行人都戴上了围巾或兜帽，他抬头看，灯光跳动的高楼将天空切割成一小块，像蛋糕的切角。

　　他想起很多年前，或许也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他站在灯光昏暗的八楼楼顶，眺望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怎么一转眼，却发现已走到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