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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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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记得我八岁那年夏末的午后。
那是正值树木枝叶繁盛的时节,落英缤纷,空气中总是溢满了甜腻得散不去的花香。我在苑里玩累了,便靠在树下小憩。
不过半晌,树后响起男人沉稳的脚步声。
「是赏荷的好时节呢。」记忆中的父亲朗声笑道。
而立在他身畔的男子,一袭素衣翩然出尘,形容似是精雕细琢的白玉,宛如天上仙人;一双星眸更为出众,目光所及之处,仿佛一切都能被他洞悉;他的身形甚为纤弱,似是未及弱冠之年,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静之气,却清晰地表明他并不如容貌那般单纯。他笑望着一汪池水,问:「尉迟老爷重金唤我来,恐怕不仅是为了赏荷吧。」
父亲神色一凛,正色道:「不错,星帷第一术师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已经算到如此地步,那么,我想问你什麽,你大概也都了然了吧。」
被称为第一术师的男人略微沉吟:「唔…这件事很棘手啊。若是被传出去,可是要满门抄斩的…你看----这里就有个偷听的小家伙。」
尉迟筠笙的眉头先是一紧,又缓缓舒展开,泄露出一抹温柔之色,并没有对我发火:「不打紧,这是我家幺女,很乖,不会乱说话的。丫头,来,过来。」
说罢对我招招手。
我慢吞吞地起身,携着一身的落花走向父亲,脆生生地唤道:「爹爹。」接着怯怯地看向术师。
父亲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沾在身上的花瓣便缓缓地飘了一地。
那男子望着我,手指微微动了动,接着眼眸间闪过一丝奇妙的神采,转而对父亲道:「这孩子…是灾星转世呐。」
父亲的手顿时一僵,失声道:「怎麽会?!」
男子轻抚了抚我的头,转而向父亲:「这次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吧,我可以借你女儿一天吗?这孩子面相很有趣呢。」
父亲蹙眉,道:「这怎麽行!」
术师唇边漾开一声轻笑,美得天地失色。他带着协商的语气,又问:「那…我应了你的要求如何?」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跟着术师走在了大街上。
那是我第一次且是唯一一次出门,望着满眼的陌生,我下意识抓紧术师的云袖。
我虽不怕生,但我却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是不可信的。所以,眼下我惟一的心念,便是他何时送我回家。
术师握住我的手,我顿时感到一阵冰凉。他问:「丫头,你叫什麽名字?」
我轻轻地道:「尉迟寞儿…」
术师一挑眉,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答:「你是第一术师…啊,不是不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刚刚什麽都没有听到!」
术师哈哈大笑,伸出凉凉的手捏了捏我的脸蛋,道:「我的寞儿真可爱呢。记住喔,我的名字,叫蒴荒。」
蒴荒将我带到一家门可罗雀的店。
我问:「蒴荒哥哥…我们来这里做什麽?」
蒴荒一脸无害地笑了笑,唤来一身肌肉的店主交予一张布图,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接着,强壮的店主便把我带到了黑帘里的房间。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店主终于将我送到帘外,摊开我的右手掌心递到蒴荒面前。
手掌中央赫然绽放出一枝素雅的腊梅。以掌纹为花枝,看似随意的寥寥几笔透着不容忽视的傲气;花朵恰到好处地嵌在枝桠中间,散发出若有似无的冷艳。
蒴荒用他那沁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用火烧成的梅花纹,直到-------我没能噙住的泪水滴落到花朵中央。
他抬头,问:「疼?」
我咬住唇拼命点头。
蒴荒小心地将我的手捧至自己面前,然后轻轻将那花瓣一般的唇贴向掌心,呼出细腻的热气,痒痒的,却很舒服。
「这样好些了吗?」他没有抬头,依旧重复着呵气的动作。
「唔,好痒。」
「那我们走吧。」蒴荒将一锭光亮的银子按到桌上,反手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带你去吃糖。」
市集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吆喝声、还价声不绝于耳。
忽然,一个巨大的叫卖声蓦地炸起,镇的周围刹那间鸦雀无声:
「卖~大白兔奶糖嘞!」
声音竟是从一个一袭白袍的娇小少女身体里发出的。她的身后站着一名同样一身白衣、身形翩若惊鸿的蒙面少年,仅看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对灵动杏眼,便知此人容貌定然不俗。
「-----绝对正宗~不含三聚氰铵~绿色食品,欢迎试吃~」
白衣少女又跳又叫,气势颇为强大,可现场围观群众均无任何反应。
少女困窘地嘟起嫩唇,旋即一把拉过身后的少年往前一推:「上吧小白!就决定是你了!!」
那少年却是十分淡定,信手剥开一粒糖含入口中,接着满足地盈盈一笑,杏眼弯弯,透出无限风情,诱得围观群众倒抽一口气,纷纷解下钱囊跃跃欲试,却无人苦于无人领头。
「想要吗?」蒴荒拍拍我的肩。
「想。」我点头。
「我去给你取。」他了然,然后带着我走进人群中央。
那白衣少年眼神刹那间染了明亮的光,惊喜地低叫了声什麽,却被呼啸而上的人声湮没,手足无措地忙了开来。
听说了今天的糖是是可以白拿的了后,火爆的人潮便一波又一波地上涌,不觉中我竟和蒴荒失散了。我孤伶伶地被挤到人群外,心慌的仿佛要跳上嗓眼。
这时,有人粗暴地推开我:「让开!」
我回头,身后是一座缀满鸾铃流苏的八人大轿,里面端坐着一个贵气的夫人,我隐约觉得我似乎见过她,却想不到究竟是在哪里,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男孩。
夫人开口问话:「前面何事?」
刚刚推我的貌似仆从的男人立刻恭敬地转身答道:「回夫人,前方似是有小贩在送一种奇特的糖,人群阻碍了道路------夫人,需不需要……」
车里忽然冒出一个略脱稚气的童声:「奇特的糖?娘亲…我…」
「歌儿,昨儿个不还吵着要跟爹爹学剑,说是已经成人了麽?」贵妇温和地笑道,又转而对仆从:「苏筝,你去给少爷全部买下来吧。」
「是。」
「那个…」少年似是有些羞愧,他突然顿住,抬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打量起一直在一旁偷窥的我。
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向后退了几步。
这时,贵妇也发现了我,略皱了眉头,道:
「你…是尉迟家的小姐吧?」
我们果然见过。我向她点点头,低身一福。
「是走丢了吧?你上车来吧,我们送你回家。」说着她唤来另一仆从,不由分说地将我抱上车。
刚刚的男孩对我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但他只是瞪着一双葡萄大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也不说话。
贵妇零星地问了我几句,见我答得模糊,便渐渐沉默下来。车里顿时弥漫起了低气压。
我不安地绞着袖子。
那名被唤作歌儿的少爷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问:「你害怕我们吗?」
我一愣,然后轻轻摇头。
他又拉住我的手,温暖传递到我的掌心,黑白分明的漂亮大眼转了转,慢慢道:「那就和我一起玩吧。等下我分你糖吃,好不好?」
我「恩」了一声,他就喜笑颜开。
他问:「我是晏歌,你叫什麽名字? 」
我答道:「寞儿…尉迟寞儿。」
他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说:「寞儿以后叫我晏哥哥,可好?」
我点头:「好。…晏哥哥。」
门帘被撩起,苏筝埋头回报:「夫人,糖已被抢送一空,奴才无用,请予责罚。」
晏歌眼底的光辉倏地黯淡下去,歉疚地不敢看我。
我微笑,学着他的样子回握着他的手,道:「没关系。」
他这才在打击中爬出,又嘻笑着和我谈起天来。
… …
「寞儿,该跟我走了喔。」
行进中的马车忽然一顿。
随着苏筝慢一拍的「不得无礼!」,门帘便被人掀开,车内霎时充满光亮。
蒴荒背光侧坐在门口,扬了扬手中的一袋糖,
笑道:「糖不要了?」
晏歌愣愣地看着我们。
回不了家了呢…
我伸手接过布袋,将糖全部塞进晏歌手里,轻轻道:
「谢谢你。我走了噢。」
「等等!」他急忙唤住我,忽然脸一红,「寞儿…以后做晏歌的夫人好不好?」
他声音低若蚊呐,我只听了大概,就应了下来。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若天上的星辰。
「一言为定!」
接着蒴荒便拉着我跳下马车。
「你那麽想回家?」蒴荒沉默半天,才开口道。
我不语。
「算了…送你回家吧。」
已经接近傍晚了。路上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起来。
蒴荒沉默地带着我一直走,一直走。
忽而迎面走来一双白色的璧人。
下午卖糖的少年此时揭去了面纱,露出一张倾城的面庞[心有所属的美男配角一只,因此美貌就不多作赘述…有爱的话请自行想象… …],见了蒴荒,一双杏目更是染满喜悦,直直扑向蒴荒:「那麽长时间了,终于让我找到了你,皇…咳,哥哥!」
蒴荒并不似少年那般狂热,他拍拍少年的背,低声道:「平安就好。」
原来是在认亲啊。
少年呜咽着起身。
朔荒看了白衣少女半晌,忽然道:「这位姑娘…莫非是三弟的良人?」
少年脸一红,怯怯地看了姑娘一眼。
姑娘不过十一二岁,倒是不甚在意,上前执起少年的手,开口道:「我黄飞鸿!愿意无论是富贵贫穷,还是生老病死,都陪在彦白身边,不离不弃!」接着捅捅身边面色潮红胜血的少年的腰,「到你了!把我刚刚说的换成你的名字,再说一遍!」
少年一愣,接着温柔甜蜜地望着少女,道:「我,彦白,愿意无论是富贵贫穷,还是生老病死,都陪在飞鸿身边,永不离弃!」
「好了!」少女豪放地一击掌,「恭喜我们结为夫妻!」
蒴荒原本如水般温和宠腻的表情忽然一凝,仔细打量起名唤飞鸿的姐姐,又道:「飞鸿姑娘…似乎是来自异世之人呢。」
「诶?你怎麽知道…?莫非是穿越同道中人?」少女忽然激动起来,冲上前来握住蒴荒的手。
「当然不。」蒴荒摇摇头,「我是彦白的二哥,蒴荒,只是一介平常的术师而已。」
「术师啊…那这个小丫头呢?」她注意到了我,伸手就掐了我的脸,「好乖。你的丫头吗?」
「…不。寞儿是我未来的妻。」蒴荒表情平静无波。
「咦?!」剩下三人同时眼睛脱窗,愣了半晌,黄飞鸿意义不明地开口道:「原来你…好这口…?萝莉控?」
「鸿儿…什么是萝莉控?」彦白好奇地睁大杏眼询问道。
飞鸿白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而面向我,弯唇笑道:「寞儿好生可爱呢。叫我一声欧尼撒麻,跟姐姐回家,姐姐天天给你做糖吃,可好?」
我眨了眨眼睛,看她瞬间闪过一丝奸诈的神色,不由得退到蒴荒身后,揪紧他的云袖:「我,我只想跟着蒴荒哥哥…」
「啊,」飞鸿如遭雷劈,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半晌,她忽然扒上彦白的肩,惨兮兮地嚎啕大哭,「小白…人家第一次开口就被萝莉拒绝了…呜呜…我的萝莉养成…呜…」
「乖,乖…鸿儿喜爱“萝莉”,彦白替你上街抓上几个就是,不哭,不哭,噢。」彦白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边柔声安慰道。
「可是…萝…不,嫂子她不喜欢我…」柔柔的声音响起,那灵动的双眼还时不时抬起,探寻我的脸。
「鸿儿姐姐…不要哭了,」不知是什麽力量驱使着我轻扯住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瞅着她,「欧尼撒嘛。」
「呀…」飞鸿神奇地破涕为笑,一双玉葱般的手又迅速扯上我的脸:「寞儿…真乖!来,跟姐姐走!」
「弟妹…可是想夺在下的爱妻?」热络的气氛被突兀地打断,蒴荒捉住我的手握在掌心,将我拖回身后。
「哎,不就一个小妹妹麽,」飞鸿撅着粉唇,「大不了叫小白上街抓上十个八个回来还你。」
「不行。」蒴荒抿起唇,答得毫不含糊,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看得出他已经生气了。
彦白忍不住开口道:「鸿儿,别胡闹了,她是二哥的人。」
「可是…她跟我,我妹妹长得好像…」鸿儿眸子里又蒙上一层水气。
「走吧。」这次蒴荒干脆不理她,拉着我转身就走。
仔细瞅这飞鸿姑娘,眉眼间还真跟我有几分相似之处。
可是,飞鸿只是闹闹而已,开口打发几句就成,可蒴荒为什么要动怒呢?
「二哥!」彦白追了上来,「鸿儿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们住在城西的常青街,以后常聚聚好麽?」
蒴荒微微颔手,彦白弯唇,道:「那…后会有期。」
蒴荒在日落前就把我送到了家,之后我们便再无联系,因为父亲以煞星为由立刻将我禁了足。
他唯一留给我的,便是那掌心的花朵刺青,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个下午,不是一个梦。
而我,就这麽浑浑噩噩的在苑里度过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