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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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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天是灰蒙蒙的雨天,天色略显暗沉,几点明黄的灯光在雨中斑驳,像毛线团。许是雨点化作万千绣花银针,将毛线织入千家万户,暗灰的色调里渗进了几许明黄。风呼呼地吹,晾衣架在晾衣杆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的响声。
梁诺抿抿发乌的唇,起身拿水杯。现已入秋,随着一场又一场的秋雨,天气逐渐泛凉。四周染上点点湿意,后背不禁地有些发痒,她轻轻将后背在墙面蹭蹭。
梁诺饮下一口水,将水杯搁在桌面,环望房间,顿然觉得不如意,有些孤寂。
风悄然吹来,掀起宽大的衣裳,凉意从尾椎骨顷刻间窜上脖颈,周身凉丝丝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梁诺连忙钻进被窝,靠墙而坐,被子自脖子起遮掩,围在梁诺身上,尾端折叠暖着她的脚,但仍冷冷的,像陷在雪堆里,只露出头来。
手机震震响起,梁诺在几天的适应下已不再一惊一乍了。
“梁小姐,可否请你来我家一趟?”江莫慵懒而妩媚的嗓音幽幽响起,言罢,她打了个哈欠,应是刚刚起来。
“等等。”梁诺望向什么也看不清的窗外,垂下眼道,“你家在哪儿啊?。”
“庭罔小区B区202,切记不要让任何人一同来。”
庭罔小区在S市郊区,早间民间有传言这里曾是乱葬岗,出于骨子里的迷信倾向,几乎没人入住,再加上郊区没多少企业、学校、医院等,入住率并不高,毫不夸张的说,这片地区已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抹除。
正因如此,它才成为江莫在搬迁众多小区后唯一入住时间超过一年的小区。
梁诺傻了:“庭罔小区在哪儿?B区又是什么?”
江莫没发火,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错事,遗忘这个小区早是情理之中了:“市西北郊区,前风华电影院对面。”言未尽,江莫烧的水壶“咕噜咕噜”响,溢出来的水顺着桌沿流下来,在地面堆积成一个小水洼。
江莫匆匆结束谈话:“你实在不行就找个滴滴,但记得说是前风华电影院,别说庭罔小区。”说完,她“嘟”一声挂断电话,丝毫没给梁诺继续询问的意思,那一声提示音,硬是在梁诺空白的脑子里回荡了一百八十遍,想来山谷的回音也没这么厉害。
梁诺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倏然间升起了违约的念头,但她又不知怎样诉出,握着手机的手指尖被她摁得泛白。
正欲问问系统怎样拨打回去,江莫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喂?梁小姐你还是别来了,避嫌。”
谢天谢地。
随即,江莫话锋一转:
“我来加你微信,你记得通过昂。”江莫望了望窗外,滂沱的雨已经停了,旋即她就惊觉到左右晃动的黑点,她别过头,压低声音道,“就这样,拜拜。”
电话再一次挂断,房间内抹去了江莫的声音,空荡荡的只剩梁诺均匀的呼吸。
梁诺的手机嗡嗡地震了两下,她以为是电话,拿出来一看,压根没有通话的请求页面。
梁诺狐疑地上下翻动,除了软件图标的来回更迭,什么也没变,她自知无趣了。她不信邪地又四处乱戳乱摁,不留神按下了开机键,屏幕悄然熄灭,她看见了却因心烦意乱没当回事,自然也没通过江莫的好友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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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庭罔小区B区202。
这座小区是一幢为一户,因而物业基本上不起作用,各家自管各家事,这些不速之客的贸然闯进也不足为奇了。
江莫紧张地凝视着窗边。
江莫也不知这帮黑粉是如何找到的,好在他们只是堵在前几幢楼边,她再次将全身上下装扮成一身黑,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刚入行的盗窃小贼。
江莫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出,灵活的穿梭于小区后方的树林里,借着灌木丛和参天树的遮掩,总算逃出来。
但好景不长,她刚窜出一个头就发现了蹲守在小区偏门的狗仔,吓得她只敢老老实实地像只刺猬一样缩在灌木丛里。
是的,像只刺猬。
她的衣服上密密麻麻全是一路上蹭下来的枝叶,层层相叠,以至于最上面一层的树枝树叶微微翘起来,可不是只刺猬么。
面前就是一株灌木,枝叶轻轻地扫着她细腻的皮肤,有些痒痒的,但也有地方被蹭红,再碰到枝叶就是发炎般的刺痛。
江莫掏出手机,将屏幕光调至最暗,打开微信一瞅,梁诺鸟都没鸟她。
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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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艺录制的前一天。
这次的综艺因在户外,所以不在S市,需要跨越两座城市到B城去。
公司派了车子来接梁诺去。
梁诺望着眼前的面包车,嘴巴张大得死不能一口吞下鸡蛋。
我的天哪!这车子怎么大?为什么前面没有马呢?为什么没有御者呢?为什么这车子不是木制的,而是钢板呢?为什么这个车子的后面还会锅一般地冒气?
梁诺的心中被疑惑填得容不下一丝其他情绪。
按照约定,双方人将在郊区汇合。
晨曦的光辉从远处的山峦缓缓亮起,天空是一幅由昏黄至黝黑的油画。旭日的形状只在山脉处露出小小的一片残影,远望依旧灰蒙蒙。身旁街边的路灯还是亮着,光芒照亮了整条沥青路,四周幽静而潮湿,氤氲的湿意自地表浮上传遍周身,梁诺不禁打了个寒颤。
经济人的语气有些嫌弃:“冷?”
“不是,不冷,劳烦你关心了。”说话者是个而立出头的女士,面相有点凶。张艳剑眉细眼,厚重的眼皮耷拉下来,使眼睛变成一条线,表面浮露精明而狡黠的光。她的鼻头上零星有几颗痘痘,鼻翼大张,鼻孔比常人大上许多。目光顺延而下,她的厚唇殷红,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像是在训人,梁诺不由地一哆嗦。
经纪人不悦地扫了眼她,动作有些粗暴地将她向车门推去:“进去!快点!”
这架势震得梁诺一愣一愣的,一时反应弧拉得老长,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上车了。
梁诺之前是没有经纪人的,应是初次出面公司勉为其难地给她安排了个经纪人。这个经纪人的来头和手段都不弱,梁诺的师姐中最火的那位就是她帮忙扶持的。而由于那位能力逆天、热度封神的师姐一堵气前段时间和公司解约了(说来也是公司自己作没的)。她与公司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点微如藕丝的关联也不愿剩,她也就狠心将陪她几年的经纪人给辞了。正因如此,那位经纪人不得不面对残酷而骨感的现实去帮助一个全废的梁诺。
经纪人攥住了她的手腕:“待会儿别掉链子。”
梁诺“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经纪人的力道属实逆天,加上这副躯体小胳膊小腿儿的,跟皮包骨似的,又没肌肉又没脂肪,任凭她怎样煞费苦心地挣脱也无济于事,只能任由手腕骨被攥得生疼。
梁诺:“我知道了,等会一定会注意的,你可以完全放心,但可否请你的手放开……”话说到最后,明明作为占理方的梁诺硬是把自己憋成亏理方,说着就没了底气,话语嗡嗡嗡的,跟蚊子叫似的。
张艳的分贝又提高了:“你说什么?!”她自已可能也没留意到自己的手收得更紧了,跟铁钳子似的桎梏着梁诺的双手。
“啊!”梁诺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娇弱了,在以往骨断筋裂的剧痛已让她对此等小事麻木,压根不足一提,跟蚊子叮一下亳无差异。
“你瞎叫什么!”张艳的神色间透出的是满满的鄙夷,但还是送了手,“矫情的很。”
“我不是,我……”梁诺接不出下文,因为她觉得张艳说得有理。
对!矫情!
梁诺暗自咒骂自己道。
梁诺在黑暗中默默攥紧了拳头,狠狠地锤了自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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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很快就到了双方人约定的地点,还没下车就看见了江莫,梁诺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倒头准备补觉。
公司的人在凌晨三四点就给她打了电话,又因她睡得太死,打了好几通才吵醒她,刚下去就被人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通。她现在觉得自己步步受阻、步步是错,导致本想紧闭的眼睛时睁时闭,一张开她便拘谨地看着所有人,就好似她是个受审之人。
江莫匆匆地上了车,张艳赶忙走上前。
她被擦伤的脸很快被张艳察觉,张艳的语气温柔而随和:“江小姐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我这有药膏,你擦一下总会好些。”言罢,她急忙翻找着自己的包,摸出来,礼貌地递给江莫,与对梁诺凶暴的她判如两人。
只是我自己的问题罢了。
梁诺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递完药膏后,张艳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
江莫察觉到梁诺的异样,朝梁诺走来,张艳连忙识趣地起身离开:“江小姐,你是要坐这儿对吗?我让你吧,你们慢慢聊。”语尽,她警告地瞪了梁诺一眼。
江莫问:“你不舒服吗?”
梁诺摇摇头。
江莫又问:“那你是想睡觉吗?”
梁诺轻轻地点点头,不知为何,从江莫坐在她旁边后,她紧绷的神经倏然就舒展开,有一种心有归宿也便安定无恙的感觉,她靠着窗玻璃,合上了眼。
江莫将她的头揽过来,示意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刚开始梁诺还是有些拘束,神经再次绷紧,她将头生硬地抬起来,与江莫得肩膀产生一段小小的距离。后来被江莫发现了,轻声地安抚她道:“你靠吧!没事的。”
梁诺得到二次允诺后终于将头枕在了她的肩上。
江莫靠着椅背缓缓合上眼。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二人的脸上,顿然感觉到如春的暖意。风穿过窄小的缝隙吹起二人鬓间的长发,暖橙的色调浮现在她们的面庞,显得少女宁静而安详,柔和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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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点后,他们按计划先修整一番再与节目组相会。
他们找了家宾馆,美其名曰是节约关荣,实则的意味不言而喻,梁诺和江莫去了同一间房。
节目是现场直播,官方早已将预告挂了出来,当晚微博几乎瘫痪,热搜榜一被“梁诺”和“江莫”两个词条更迭轮换占领了一晚上。
但关于二人的帖子却天差地别:
一个是看好,一个是嘲讽。
梁诺的照片被人挂了出来,她的长相属于典型的甜美型,精致的杏眼,小巧的鼻子,粉扑扑的脸颊,是几乎可以不用腮红的那种,嫩粉色的唇,甚至还有一些婴儿肥,看起来甜美、灵动而元气。
A:甜妹,嘻嘻。爱了爱了~
B:天呐,她竟然是sparkle的成员诶!
C:楼上的是喝飘了吧?这怎么可能啊?
D:真的真的,我看见她们四姐妹的照片了。附加四人合照.jpd
……
有人粗略估计一顿,一篇带有“梁诺”这个超话的帖子下至少有上百楼,有甚者上千上万,且风评都还不错。
这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十小时,硬是让梁诺的热度直线飙升,粉丝从零零散散的几百个狂飙上万!
然而江莫的帖子却话锋一转:
A:老妖婆!滚出娱乐圈吧!
B:怎么就贼心不死呢?话说她哪里有脸和我诺宝真热搜第一的?
C:9494
D:我对她不粉不黑,纯路人,楼上你的话有点过分了。每个人都有竞争的权利,你不能因为讨厌她而说她不配享有。
E:支持楼上。
F:支持什么呀支持?支持她耍大牌?骂嘉宾?骂导演组?自以为是?有公主病?
D回复F:这件事情是事实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要把它拎出来说呢?
……
江莫刷着微博,她已尽量回避带有“江莫”字眼的帖子,但实在太多,她还是看见了。虽然前几年见得太多了,但当她再次看见,也会难免失落。
就好比,将刚刚结疤的伤口用刀剖开,撒上盐巴,总是会让人的心撕裂般疼痛。
江莫的眼眶已升起氤氲的水汽。
这些话句句简短,却也字字诛心。
打败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刀枪长剑,而是龌龊狠毒的言语。
梁诺走到她身边,尽管江莫提早发觉极力掩饰,但梁诺还是看见了,她轻缓地拍着江莫的后背:
“你就是你,那些所谓肮脏的你是别人在囚笼中捏造出来的你。”
“那既是如此,你也不必要为仿造品难过。”
江莫回过头,灯光反射在瞳孔表面,她的眼中逐渐浮现出淡淡的光晕,旋即这光斑倏然明亮起来。
在黑暗中失意的人总是这般,你给她一星火光,她会觉得这漫漫长路万般明朗。
但其实,二人都是彼此的光。
一个是陪伴,一个是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