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大梦》言慕紫

18、雁归·节5 司命

　　我在云景上神的凌云殿后院里挖坑，预备把菱璃新酿出的酒埋起来的时候，察觉到了前厅的交谈声，才恍惚记起来，云景在凡间收的那名叫云逸的弟子飞升之期就在近日。我将酒埋进土里，捏了决将身上沾到的泥土祛除干净，才步到前厅见果然是云景回天界来了。他见我从后院出来，只挑了挑眉，便招手让我进殿去。
　　我对凝华仙子身边那位女官在凡间的近况有些担忧，遂随他进了殿预备问询他一二。我向他提起此事，又言及凝华仙子在凡间的转世。他细抿了一口茶，只概括地告诉我，沈昭归不日之后便会诞下幼女，但她中毒体弱又心系昆仑，恐不得善终。又说起青枝，他说那位青枝女官倒是历经仙途仍重情至极，估摸并不会随着凝华的神魂一道回来，但她在凡间的那副壳子实在经不得淬染。
　　我隐约心中有事，只含混应了两声，便提起菱璃酿酒成灾一事，提醒他记得在菱璃抱酒过来时帮她挖一挖坑。云景冲我展眉一笑，只说了一句自然。
　　我从云景的凌云殿回司命殿的途中遇着了匆匆奔往凌云殿的药王，他见我忙停了脚步问我云景何处，又问我若是向云景讨要他的弟子会被讨要些什么。我略一思索，想来是云逸在医术一方的才能得药王青眼，而云景又在此间撂了挑子。如今药王遇到好苗子就要挖到自己的药王府养着。我说云景这爱酒之人自然好酒便可收买，然菱璃新酿的酒皆埋到了他殿里，如今恐也难收买了，让他不妨在云逸处下下功夫。他便连连称谢调转了脚步奔云逸去了。我心想替云景省去这一桩交际，或可得其一二佳藏。
　　路过琼华殿时院中梨树的花香跳过院墙传出来，我料想寒酥应当恢复得尚可。天界有一琼华殿，是凝华仙子居住之所。院中有一梨树，千万年生长，化成出一位仙子，名曰寒酥。凡界亦有一琼华殿，凝华仙子转世机缘所得亦居之。院中亦有一梨树，十数年生长还未得化形，有一侍女名曰寒酥，是我取仙界寒酥一缕神魂合枝头一朵梨花送去凡界。青枝将此事飞信于我拜托我时，她言能否在命簿主脉络之外使之得一二欢愉。我那时想并无不可，便顺手做了这件不过举手之劳之事。
　　思及沈昭归腹中胎儿的降生与白虎星君越殊这一世的转世方雁回有着千丝万缕地联系，我回到司命殿之后便直接用命镜探去了昆仑。那时方雁回已然到了强弩之末，连天的暴雨于尚属人族的修仙之人而言实在算不得好事。精怪们有意打起了消耗战而修仙门派显然对此之战役并未放手一搏决绝到要彻底舍弃平衡的地步。
　　方雁回便注定在这样的耗损中成为战役的牺牲品，他不过凡人之躯，数月的殚精竭虑，即便积年累月的伤病与不期而至的毒物入体，即便有仙门丹药，也不过是强挨日头。他将沈昭归送至皇宫由真龙之气护佑着不得精怪擅伤，也不过是从一开始便已料到这步，不愿见沈昭归同她落得一样的处境。
　　方雁回说服门中长老不再退门以守那日，他拖着长剑身着一身象牙白的衣衫，我恍惚仿佛见到了万年前神魔大战时的越殊星君握着长剑剑指魔君的身影。以那场大雨为落幕，越殊星君的历劫之程彻底结束了。随之消失的还有皇城琼华殿里方雁回曾施过的结界术法。
　　沈昭归是在暴雨之后生产的，她给女儿取名阿鸢。鸢，不作父母亦或他人手中的风筝，只作鸢鸱，畅游恣意。
　　其实，沈昭归会在阿鸢出生之后拔剑回昆仑这事即便不看命簿也并不难推测。我从命镜中得之，她回昆仑时那场乱战其实已近尾声，那样的时机正好顶替了方雁回的空缺。那番孤注一掷地决绝，几乎复刻了曾经的那场大战。饶是我只在命镜外观看都没止住的心头一悸。沈昭归的身体即便是没她从云逸弟子叶羡鱼那处拿到的那瓶透气海集为一瞬的丹药，又再者即便她没有回到昆仑，被丹药和珍奇草药吊着也不会再多有几年的光景。终究是她不愿意活在庇佑下早知结局地熬日子，更愿意随心所欲地活。
　　沈昭归的命数走到尽头时，我又返去凌云殿给云景传了讯，他那时正在后院里栽树。同云逸一道飞升上界的还有一只小青鸟，她在凡界的姓名是云洛，我倒记得在西王母那处见过她一面，依稀记得王母娘娘唤她阿度。云景听了消息，掐了决传到尚在凡界的青枝处，随后径自又去栽树。我一一瞧着是些不同种类的果木，栽倒一个院子里，养植该要颇费些心思。我向他告辞不料阿度却随着我出了后院，我见她似有所语，便让她直言。她说她有一师侄，是爱钻牛角的性子，牵入凝华仙子和越殊星君转世的牵扯中不得开解，倘若日后能有何得以开解于她，还望我能告诉她一二转述于她那师侄。
　　我略一想，这说的该是那叶羡鱼，又想她如何委婉不过是想着从我这里得知能诉于尚在凡尘的叶羡鱼能知的那部分因果。这并非大事，我自然应允，并简言两句开解于她。
　　约莫是云逸入了药王府之后有些时日，阿度也已去菱璃的琉璃殿任职。我才在司命殿等来了越殊星君。他照旧是一身象牙白的袍子，见我带了三分笑意，手里还拿着两个酒瓶。我不禁生出恍若隔世之感，若离别都有相逢，该是极好。
　　我问他可曾去过琼华殿了，凝华仙子可回来了。他为我斟了一杯酒而后摇头，他说凝华生他的气不愿见他，怪他当年一战独自去了主战场而将她支去了别处。我喝了那杯酒，温润滑口并不烈性，对他说是该怪他，若我是凝华仙子定是要将他打出门。他才笑了两声，他说你怎知我不是被凝华打出门才来了你这儿，你前些时候接回来的寒酥还做了把梨花木的长剑给她当武器，我任打任骂依旧入不得门。
　　我喝着酒想，如此或许便能告知阿度，她想要为叶羡鱼找的绝处逢生的开解之语。生生世世转世间的每点缺憾才让本两相爱恋的人凝成了一点机缘。又或者是沈昭归和方雁回那世虽未得白首然死得同寝，合为一陵。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雁归篇就结束啦，这篇司命视角的讲述其实就算是番外了，所以没有其他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