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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雁归·节4 青枝 ...

  •   我领了陛下让我瞧着再选一人随侍昭妃娘娘的令,到内务府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如同白纸一样的小姑娘,无论记忆或是神识,皆是一张白纸。我便知道,司命星君将寒酥的一缕送下凡来了。
      司命星君起初并不同意我的做法,他说我这般做不过是更深切地旁观他们之间走过不得缘共的一生,其实并无裨益。我却是不在乎的,我不能只是在九天之上侧眼旁观凝华仙子走过一世又一世不得圆满的人生。星君颇为无奈却也应允放我下界度凡间几十年。我向星君提起寒酥,她同我一道伤了根源休养数年,若她醒来不见仙子亦不见我想来该会掉几滴泪,她化形以来,惯常如同一个孩子。
      司命星君向来看透人心,彼时也只是支走了暂到司命殿当差的青桐,向我委婉表示会代我照看寒酥一二。我打算告辞时,他却叫住我,他说寒酥的神识近来便会修养好,我此番下界恐生变数,若有必要,他会将寒酥一缕神魂放下界助我。我自是万分感激。
      我在凡间用了原本的名字,于凡间的身份,是陛下的兄长萧钧亲手培植的一个暗卫。下界之前,司命星君向我提点陛下此人并非凡体,是如同凝华仙子一般重塑神魂的上神转世。昔年那场神魔大战参战的众神皆有受损,对于这位上神的本位我一时并得不到头绪。
      我在宫中暗处活了许多年,才等来陛下将我启用的那天。我也是那日才第一次正面见到了凡间的昭归。她的样貌同天界时相比并无极大的不同,许是因着年岁尚轻,多了几分俏丽。然因身怀有孕又被蛇毒侵蚀显出病弱来。
      我在那前并不止一次见过昭归娘娘,无论是在昆仑山巅练剑,亦或是在山下密林练术法,再或是同方雁回一起游历山海。我时常觉得若是此般过一生也当很好。
      我先前去拜会司命星君的友人云景上神时瞥见劫云已有往蓬莱汇聚之意,遂随口问了一句那时暂代蓬莱掌门的云景上神。上神只谦虚浅提道是他不成器的弟子不日要渡雷劫,又提点我虽在人界却不要妄自干预凡人的命轮。我自是应承。无论是司命星君,亦或是云景上神,对我这番并不合乎规法的举措并未加以责难的因由,不过是推己及人而对我多加担待。
      想来皆是世间缘法,陛下请来为昭妃娘娘看诊的叶姑娘师承于上神的这位弟子。叶姑娘并没有武学的根骨,常规术法却修的尚可,是个不染尘污性情直爽的姑娘。她同昭妃娘娘有不算浅薄的缘分,亦同寒酥兴味相投。是以她在寒酥随凝华仙子的神魂一道归了天界后向我问询寒酥的去向,我只模糊地告诉她寒酥归家了。
      凝华仙子的神魂在昭妃娘娘身陨之后并未再入轮回,而是由清风直上送回了九天之上。那时我方知我同寒酥修补神识的时间这样长,仙子千世轮回已到了最后一程。我向星君请示开了寒酥的神识同她浅谈了几句并告诉我会继续留在凡界照料阿鸢。
      阿鸢的父母皆非常人,母亲是凝华仙子的转世,而父亲是白虎星君越殊的转世方雁回。我隐去踪迹偷到昆仑探看昭妃娘娘时不免常见方雁回,他的样貌同越殊星君相去不多,只相较于越殊星君的克谨守礼,更多几分少年意气。
      方雁回将昭妃娘娘带来那晚,在皇城里里外外圈了许多道结界,尤其琼华殿中加固了好几道。他临走时我问他,既如此放心不下,又何苦将人放在千里之外。彼时方雁回在昭妃娘娘床前放了最后一道结界,闻言也只是轻声道,我想她平安。
      我知晓关于他二人间的来龙去脉,行事缘由自然推敲一二便可得之七八,那番问询也不过是问给彼时躺在床上的昭妃娘娘听。我知她醒了,便在方雁回走后斟了杯茶递到床边,见她已然睁开了眼睛盯着帷幔。我问她是否要喝杯水,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直至晨曦透过窗纸,慢慢渡到她睫上她才好似活过来一般同我说了一句抱歉。
      后来昭妃娘娘在琼华殿平静安和地不像是往常还是昭归时那般活生生的,我自觉并无办法,便传信给天界询问司命星君。我头脑一热将信送了出去,才深觉多事。沈昭归这一世,即便没有我,又再者没有后来星君送至凡界的寒酥,也会顺着一根脉络走到尽头。这是我从一开始便知道的事,却私心里不舍得她难过。
      寒酥来后七月初的那场暴雨约莫下了两三天,打落了琼华殿院中那棵梨树几乎全数的果子。我直觉有更大的风雨将倾,在寒酥向我说起她心中的不安时,下意识地看向了墙角施了结界的术法。墙角的术法明明隐隐几乎是印证了我的猜想。而在第五日整个宫城的术法都黯了色,我便知方雁回这世的因果是走到头了。可终究是不止我一人能看出。
      阿鸢降生后的第三日,昭归换下了宫装,召来佩剑只身回了昆仑。陛下和寒酥都没能拦住她,倒是叶姑娘只沉默着塞了一个玉白的小药瓶给她。我后来得知是透支气海类的丹丸,昭归在那场暴雨前后便向叶姑娘央了那药。
      琼华殿中花草养得实在是多,暴雨之后且有的忙,我将阿鸢全权交给了叶姑娘与寒酥,自己收拾起院子。从收拾死枝到重新培土落籽,前前后后忙了好多天,等来了云景上神的传信。
      云景上神千年前下界托了蓬莱掌门一职后,便有意将蓬莱从仙门与精怪之间微妙的关系中拔出来,用了千年,拔得倒是干净,使蓬莱一门能够从这场祸事中独善其身。他将昭归身陨的讯息告知我时,阿鸢染了风寒正闹着喝不下药。我早知昭归注定要有这样一遭,听得阿鸢哭闹才突觉难过,她还未得满月,药的滋味倒比糖果知道的更早些。
      阿鸢周岁时,无论是仙门与精怪间的纠缠亦或是连年来的天灾都有了渐渐平息的意味。我问陛下是该将阿鸢留在琼华殿还是另作他举。陛下哄弄了阿鸢半晌,才仿佛下了决心。他说哪里都好,莫在宫墙里,见过丑恶人心,平白失了轻快,也就再难自由了。我不知他是说在阿鸢还是在说他自己。
      后来我再问他何时将阿鸢送出宫门,他只说再等等。每年我都会问上一句,每次他只答我再等等。这话一直说到了阿鸢八岁时。用叶姑娘的话说,陛下那时终于不再像个书生,改像个夫子。他只笑了笑帮阿鸢梳好了发髻,然后对我说就今年吧。他知我会问什么,我知他在答什么。他说他这一生总在被动地告别,总要给他点时间。
      我带着阿鸢由叶姑娘的名牒引荐去了东海瀛洲,瀛洲自八年之前便也效仿云景之举越发淡泊尘世起来,烟涛缥缈几将仙山从世间隐去。瀛洲久不出关的明练长老是仙门之中的佼佼者。我们进山时正巧她出关,她是个让人一眼瞧不透性情的人,幻成了弟子引我们入门,后又收阿鸢为徒。我伴着阿鸢在瀛洲过了十年,她天赋异于常人,又被明练带着样样都学。我眼瞧着她一年年长大,好歹是真的自由不受拘束。
      阿鸢生辰后的一个晴日,雨后初晴还能闻到空气中的新泥气息,我在人间的这幅躯壳走到了头。明练找我喝了两杯龙井茶,许是看到了我破散的眸光,叹了口气,她说我知你非此间人,却不想这一日来的如此快。随即为我注了一缕真气又召回了阿鸢。我见阿鸢进院时脚步生乱便知她定有预感。她近几日总很黏我,虽是在撒娇,葡萄样的眼睛里却总会闪过慌张。
      阿鸢伏在我膝上,笑着问我是否会觉得难受。可眼睛里却含不住泪花。我伸手替她擦了淌到脸上的泪,告诉她生死有时,我不过是代她去见她的母亲,告诉她,我们阿鸢出落得越发婷立,样样出挑。阿鸢朝我笑得越发明媚,她说青枝姨姨一定要告诉母亲,阿鸢想她念她并不怨她。我点头应好,便只能模糊听见她叠声唤我姨姨,恍如她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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