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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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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奏文祯十五年,立春前夕。
清州最美的湖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周边的森林树叶飘零。入冬后,这片森林变得光秃秃的,平日除了商人经过,基本上没人来。
温和的冬日暖阳洒满森林,似金沙一般流过叶尖,车夫快马加鞭,惊扰了林间栖息的鸟雀,留下一道明显的长痕。
驶进森林中心,临近湖边,车夫立马一扯:“吁——客官,我们到了。”
马车稳当停下,湖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粘着车帘,只见一只白皙又颀长的手拉开帘子,白光便顺着缝隙射了进去。
白溯踩着木板,一伸腿便着了地,地面早已被大雪覆盖,没等站稳脚跟就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一阵清风徐来,帘子被缓缓吹起,马车上隐隐约约还有一人,此人身形消瘦,本就雪白的手被白光照射后更加惨白,看起来有些渗人。
“陛……”
白溯看向车内,与之对视。
说话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立马改称,“小……渊。这是何处?”
“这里是仙湖,传闻是仙人住过的地方,期间救过一户人家,后来仙人离开,那户人家因心怀感激就为仙人搭了一座桥,名为‘仙人桥’,世世代代守着,喏,就那个。”车夫指了指不远处的断桥。
白溯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怎是断桥?”
“我说,二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车夫道,“之所以现在看到的是断桥,是因为那桥曾经被、被……”
“被什么?”白溯抬眸问道。
车夫也是吓了一跳,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这事呢?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缰绳,拼了命地朝白溯做“嘘”:“客官您别这么大声啊!诶呦。”
白溯可不管,随手取了个银元宝就要塞给车夫。
谁知车夫见钱眼开,马上接了过去,满脸笑意的说:“不是我不想说啊客官,就是怕说出来惊扰了圣上。
“那桥啊,是被文祯帝——奏朝现任皇帝——给毁的。他征战清州时经过此地,把人家桥给弄断了,后来战争结束,皇上亲自来探望那户人家,还答应人家修桥,十五年了,断桥不照样还是断桥。”
文祯帝弄断的?那他本人怎么不记得有此事?
白溯愣了一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车夫,脑海中飘过几个零零碎碎的画面——征战清州时的记忆。车夫被他这么一盯,直接被吓得语无伦次:“我我我、我乱说的,啊不对,是、是别人传的,跟我没没、没关系……”
车内的人坐着听了一会,寻思着也该下车了,便拉开车帘。白溯见状抬起手,给那人掺着下来,看见这位客官坐了那么久终于肯下车,车夫立马拿起缰绳。
“那请问您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别问了别问了。”刚刚开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截断,车夫巴不得自己现在马上消失,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急促的马蹄声被积雪淹没,只看见一个飞速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朕竟如此可怕?”白溯原本还想多套点话。
寒风似流水穿梭林间,不远处二人正悠闲地行于湖边,湖面结起一层薄如纱网的冰,仿佛蜻蜓一点就会破裂。
方才那车夫说,这仙人桥乃文祯帝所毁,然那文祯帝,竟一时想不起这桥是如何断裂的。
若是提那湖,白溯自然有印象。
所谓仙人湖,不过是一条隔绝两片森林的分界线。十五年前的乱战中,白溯率领一支队伍杀入清州,在所规划的所有路线里,直接从森林进入最为合适,只是他们不知道,森林的最中央有一片宽大的湖,等到了湖边时,竟一时想不出对策,被硬生生阻挡在外。
这时,有人提议,顺着湖边走,说不定能找到一处距离没那么远的湖段,或者能碰到桥啊小山啊这些东西。总而言之,不能干等。
走了小会儿,见不尽水源,便打算折返另想对策,好巧不巧,碰上了一座桥。这桥很宽,目测足够一支军队一次性通过。白溯领着队伍来到桥头,此时大雪纷飞,只见有二人把守,拦着他们,死活不让他们上桥。
后来怎么上的桥,白溯也不记得了,然现在这么仔细一想,好像这仙人桥还真是被他毁的。
没想到,十五年了,之前答应人家修桥的事竟一拖再拖,看来,此地民怨也是因此事罢。
白溯叹息,没想到自己如此不守信用,也不怪百姓不满。
“瑾儿,此次外出回去之后,派人搜集朕曾经对百姓们许过的诺言。”
皇上,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寒风呼啸,瑾儿的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再加上白溯这命令,这下是彻底白了。
“陛下,此次外出的目的已成。” 瑾儿不敢拒绝,却也只能委婉的模糊言外之意,“您今日时间不急,不如趁此机会,多看看美景散散心。”
政治上的事先扔一边。
白溯想了一下,欣然答应:“也好。”
自奏朝成立以来,白溯就没好好放松过。每天要过目的事务多了不说,光是朝廷就够折腾人了,这文官武将天天闹个不停也就算了,还得留意那帮阳奉阴违的老狐狸。
罢了,今年也已高寿,晚年不想再辛苦自己。
这一转眼就十五年,乳臭未干的小席儿如今长大了,这几年白溯逐渐放手政治之事,将这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视为嫡传弟子,经过白溯的教导,对于处理朝廷的事他已经熟门熟路。
时间不早了,等过些时日就传位罢。
白溯想着,不知不觉已和瑾儿步于桥岸。
瑾儿突然停下,微微抬头,白如纸的脸上挂着牵强的笑容:“陛下。听当地民众说,站在仙人桥上能一览两岸美景。”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想让朕陪你一起上桥观景,何必说得如此委婉。白溯心想。
这想来也怪,自瑾儿从西域回来后,感觉整个人都变了。过去关于白溯的习惯、饮食,他都不记得,白溯觉得他是在西域待久了,能理解。但更过分的是,瑾儿竟连他自己给白溯的专称都忘了,属实不对劲。
白溯不喜欢大面积的水,只要靠近便浑身难受,这是整个皇宫的人都清楚的事,而瑾儿,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当真?”白溯试探性问道。
却不曾想他连犹豫都不犹豫一下:“千真万确。”
“既然瑾儿这么肯定,那朕就陪你。”
白溯表面高兴,内心却在叹气:唉,看来也是忘记了。
日光温和,晴空万里,天空飘下伶仃雪花,透光一望,皆似星光点点。
薄雪落到石桥上,铺满桥面,陈旧不堪的断桥像被重新粉刷过一般,焕然一新。
白溯同瑾儿站于桥端,观望两岸。
皇宫一直坐落于清州境内,离这湖不过才一个山头,在这和平的十五年间,这么多年了,这桥竟还如此坚固
此时北风呼啸,断桥的破洞里发出狼的呜鸣。寒流无孔不入,吹得白溯有些发抖,下意识裹紧棉袍。
瑾儿却不一样,尽管他尽显病恹恹的样子,却丝毫不被刺骨的寒风所动摇。
出来的时间许久,朝中还有事务未处理完,小席儿也还在等他,白溯心想该回了,看了眼湖面便打算离开。
白溯转身准备下台阶,突然,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瑾儿,该回去了。”
或许是在宫中待久了,瑾儿想多留会儿能理解。白溯不再说话,静等瑾儿回复,只要他开口想再停留一会儿,白溯绝对同意。
可是,瑾儿也不说话,也不松手,只低着头,两眼埋没于阴影之中。
忽然,一阵黑雾从桥上席卷而来,仿佛有生命似的紧紧缠住白溯。
黑雾把白溯裹得像个发黑的面团,将他带离地面,白溯突然感到脚下失重,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能感觉到此刻他悬在空中。
“你想要什么?”
白溯一点儿也不慌,口中的话也是平平淡淡,仿佛他早已看透一切,对突发情况不躲不逃。
几声惊悚的笑声滑过,漆黑狭窄的空间霎时变得辽阔起来。
白溯站稳身子,原地抬了抬脚,漆黑的地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又有几声笑声,似乎有意引他过去。正在白溯打算往前走时,嘶哑又空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我们好久不见,”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从黑暗中浮现,“白落渊。”
扑通!
四处飞溅的水花划破了仙湖的宁静,明镜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在水里游戏的小鱼小虾被这惊天的动静吓跑,只剩一个庞然大物悬浮水中。
好冷……
好难受……
窒息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白溯的喉咙,又辣又痒。
好……困……
一股寒流涌来,白溯闭上了双眼。
他最后的意识也随着寒流飘散殆尽,记忆的“镜子”碎成玻璃,洒落一地……
神秘大楼内,一个少年浮在“玻璃柱子”中,全身发抖,额头直冒冷汗。“玻璃柱子”的温度计显示有三十四摄氏度之高,但少年体温的显示却是惊人的——零下六摄氏度!
“好冰啊,好冰啊……”
少年抱着双臂,蜷缩在一起。
“白……”他隐约听见一点声音,但又听不太清。
一个人将他抱在怀里,这个人的体温很高。少年的眼睛咧开一条细缝,他隐隐约约看见抱他的这个人,有一双美丽的凤眼……
“好温暖……”他想。
“白歌!白歌!”人声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