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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婆离世,云茗离乡 ...

  •   雨太大了。

      天都是暗的,云蜷缩在一起,只泻出了几道月光。家家户户已近酣睡。

      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急促而紧密。路上的雨水都被溅起,相继扑向少年。

      云生边跑边用被打湿的袖子抹去水迹。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要到了。

      吴郎中的家在村头。

      云生来不及停下来喘口气,急忙拍着吴郎中的门,声音嘶哑:“吴郎中!吴郎中!开开门啊,求求您,快开门,救救阿婆吧!求求您了。”

      周边的房屋都亮堂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外头的呼喊声吵没了睡意,但并没有一个人开门出来瞧。

      他顾不得他们了,心里只想着把郎中带回去这件事,呼喊声近乎呜开开门吧。”云生心里又急又怕,只一个劲的呼喊。

      良久,终于有人开了门。

      来人身披薄衫,撑着一把伞,是一个瘦脸长胡子男人。

      “别喊了,别喊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眉头紧皱,俨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云生被突然打开的门惊到了,然而不待他开口,有人回应的欣喜就被巨大的失落掩盖。

      他不甘心。

      “吴郎中,阿婆她病的很重,求求你,求求你跟我一起去,救救她吧!”说着就要跪下给他磕头。

      吴郎中见势连忙上前扶起云生的胳膊,衣衫全湿,触手冰凉。

      医者仁心。

      吴郎中知道自己应当去这一遭,可是现下传言沸沸扬扬。

      近来夜里多有人失踪,这么久了,镇子上的官府找不到人也判不出缘由,更别说这小村子里了。谁敢晚上出门呐。

      可少年泪眼婆娑,脸上尽是哀求之意。

      哎!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罢了。

      还不等郎中卸下身上的蓑衣,少年就抓着他的手带他跑进屋子里头。

      屋子里烛光昏黄,最里头的床榻之上窝着一个老妇人。她闭着眼,面容安详,呼吸声孱弱,仿佛只是伴夜色安睡着。

      云生看见这副情景,憋住的泪又涌出来。

      老妇人好似被惊醒,睁开了眼。她眼里浑浊发灰,睁开眼后盯着床顶的布帘,恍恍惚惚。过了会清醒了些,转头看见在一旁抹开眼泪,强颜欢笑的云生,笑了笑:“怎么了呢?怎么要哭了呢?我的乖乖。”

      米阿婆精神头好像好些了,动动胳膊,想把自己撑起来给自己的乖乖擦擦眼泪。

      云生忙不敢让她乱动,忙按住让她躺好,又撤开手,怕她察觉自己衣湿手凉:“阿婆别动,若是又着凉了不好。”说罢侧过身让吴郎中上前,“吴郎中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米阿婆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个人,听见了云生话也不多问,只任由吴郎中上前查看。

      云生一脸期待的看着,希望能有人告诉自己,阿婆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她还可以陪自己很久很久,但是他最终还是要失望了。

      吴郎中把阿婆的手好生送进被褥里,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云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想对郎中说“您再看看,您再仔细看看啊”,可是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

      米阿婆也不失落,还认真对吴郎中道了谢:”劳烦您深夜赶来,这孩子也是孝心。不过现在夜深雨重,若不嫌弃,就让生儿收拾了屋子,您歇在偏房吧。”

      吴郎中行医多年,生老病死已见多不怪。老太太年事已高,如此这般只是时辰到了,上天垂怜,让她没病没灾的离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暗自唏嘘,对米阿婆的话应承下来。

      云生收拾完屋子去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来到阿婆的屋前。

      他深吸几口气,扬起笑脸才推开门,撒娇一般喊了一声阿婆。

      米阿婆强忍下咳嗽向他招招手:“乖乖,过来,陪阿婆说说话。”

      云生答应一声走上前。本想给阿婆捻好被子之后趴在踏床上守着阿婆,不料碰到了米阿婆的脖子,叫她察觉到了自己手凉。米阿婆说什么也不肯他一个人窝在冰冷的脚踏上,云生只得上了床。

      一进被窝云生就感受到被褥裹在自己身上的温暖,可当他靠近阿婆的时候却发现,米阿婆浑身冰凉。

      她好似不知,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想给他暖暖。

      云生没忍住,泪水从眼眶流入鬓间。他闭上眼,将自己蜷缩在米阿婆的身前,任她拥住自己然后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阿婆,雨什么时候停啊?”

      “阿婆不知道,不过阿婆知道雨一定会停的。”

      “若是明天雨停了,我陪阿婆在庭院里晒太阳吧。”

      “好。”

      婆孙俩都装作没有听到话语间偶尔漏出的咳嗽声。

      云生给米阿婆讲了讲村里新发生的趣事,又说了说前几天看到的话本。

      米阿婆认真倾听着,偶有被逗笑,也会为故事里的人物伤心一会。

      窗外雨声连绵,屋内的交谈声渐渐低沉,直至完全被雨声掩盖。

      第二天一大早,云生就好生将吴郎中送回家去。

      路上云生一直给人递看诊钱,但郎中一味推辞,只说自己没帮到什么忙,不愿收。云生心里担心阿婆,也就没跟他多争执。

      回来时见到有卖糖水煮鸡蛋的,多使了些银钱将碗一起端回家去了。

      回到家,米阿婆还在睡,云生就把糖水鸡蛋拿去厨房用小火煨着了。可是就同前段日子一样,阿婆觉多却浅,不知怎的就醒了。他就寻一个晒太阳舒服的地方搬来一把摇椅,扶阿婆来坐下。

      云生从厨房端来还冒着热气的碗,小心递给阿婆。

      米阿婆接过没有直接喝,而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云生的头,道谢:“谢谢我的乖乖,阿婆最喜欢这个了。”说罢才喝了几口,又放下。

      云生坐在一旁,将头轻轻靠在米阿婆的腿上,给她继续讲着昨晚没讲完的话本故事。而老妇人嘴角含笑,在少年轻缓的讲述声中回忆起了自己的一生。

      米阿婆记不太清自己的丈夫长什么样子了,因为她没有时间去回想,只记得他是因为镇子上的老爷要为自己第十三个小妾建新屋,但人手不够,被强征过去做苦力出了事而死。

      可一个大老爷,舍得银钱盖新屋,却不舍得银钱赔偿一个为此丢了性命的工人。她抱着三岁孩童上门讨要说法,却被一句“别丢了老爷的脸面”打了出去。去官府投告不公,官府无一回不是敷衍了事,后来才知道是那老爷使了银子的。

      这件事,这条命,就因为“脸面”二字,烟消云散了。

      幸好昇儿早慧,寒窗苦读多年终于榜上有名。

      我至今记得昇儿衣锦还乡时,官府那些人的嘴脸,而昇儿只是对我说我再也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做活了。

      后来我随明儿走马上任,这么多年,起起伏伏,明儿当了大官,他没多久就想法子惩治了当年的那些恶人,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痛快!

      昇儿没有忘记他爹的仇恨。

      只是我高兴的太早了。

      昇儿这么多年很辛苦,可是除了心疼他我什么都为他做不了,我只是个会缝衣做饭的婆子。只希望他在官职劳累之余能够放松开心的过活。

      很快我就发现了令我难以接受的事。昇儿变得和当年官府的那些人一样了。

      他开始收受贿赂,为了钱财庇佑贼人,为了权力不顾一切。

      我们大吵了一架。

      他说着他这些年的不容易,说着钱权对他现在的官途有多重要。而除了哭泣,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个无用的母亲。

      我回了乡。

      想到这,米阿婆摸了摸云生的头。就是在这段路,她捡到了云生,她后半生所有的欢愉。
      我第一眼见到乖乖就知道,他一定是个特别的孩子。不论是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蛋,还是不着片缕的他身处寒冬却能枕着白雪安然酣睡,都能印证这点。

      我不知道他和他手中握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笔有什么来头,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办法拒绝这样可爱,单纯的新生命。

      我带着他继续走着回乡的路。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乖乖当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同他在一起,我已经很少想起之前的生活了。

      耳边的讲述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而是换作了急促的呼唤声:“阿婆!阿婆!”

      我暗自发笑,乖乖一定是以为我睡着了没认真听他说话,生气了。我醒了醒神,入眼便是少年一副焦急的样子。

      “乖乖,阿婆没睡,只是有些困了,扶阿婆回屋睡会好吗?”

      “好,阿婆。”少年声音哽咽。

      说是要睡,老妇人也不见闭眼,只一直看着在屋里忙上忙下的云生,刚捻好被子又去开窗透气,搬了椅子进来又收拾起碗勺。

      米阿婆看着看着突然开口:“阿婆这辈子拥有太多快乐的事,不该贪心了,只是没能看到乖乖成家,我的乖乖这么好,阿婆放心不下。”

      云生闻言愣住,放下了手里的活来到床前:“说什么呢!日后…”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米阿婆就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同时呼吸急促,好似喘不上来气般。云生也不敢多动,只能按捺住焦急和害怕轻抚米阿婆的背,希望帮她顺顺气。

      “阿婆,真的,放心不下,乖乖。捡到你时,咳咳,你只有手里握着一只玉笔,也是阿婆,私心,没能给乖乖,找到亲生父母。咳咳,但是……”

      云生见阿婆说的辛苦,有意让她别再说了,好好休息,可是他心里又清楚,不要阻止。

      米阿婆努力忍下喉咙间的痒意,吐出一口气。

      “但是阿婆希望你人生,是完整的,希望你每天都有人陪,希望你能,看到这世间所有的好。”

      “希望你,希望你快乐。”

      云生早已泪流满面了。

      说到后头,米阿婆已经口齿不清了,嘴里喃喃自语只依稀辨得几句。

      “乖乖,我的乖乖。”

      “我的,昇儿。”

      一阵呼吸急促,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这位脸上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老妇人就没了气息。

      云生见状就放下了拍背的手,将米阿婆安放好在床铺上,也不去擦脸上的泪水,兀自把头轻靠在她的手边,继续讲述着她没能听完的故事。

      桌子上的糖水鸡蛋早已凉透了。

      云生将米阿婆留给自己的积蓄留下一小部分,其余的钱都拿去请人为她殓葬发丧。

      他看着阿婆的棺柩慢慢被泥土掩盖,没有哭闹,只跪下深深磕了几个头,就转身离开了。

      葬礼过后他就开始收拾起了行李,带上了米阿婆的遗物以及那支和自己出生就在一起的玉笔。

      看着这只玉笔,云生内心思绪万分。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自己不是凡人,每每手握此笔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和阿婆在一起的生活很快乐,他不愿意改变。

      可是世事本无常,云生两次哭着手握玉笔的时候,他真切的希望着能有所改变。

      一次是七岁那年。

      一次就是他伤心欲绝的那个雨夜。

      临走前云生将自家养的两只鸡鸭送给了吴郎中,也不听他的推辞,拜别之后转头就走了。

      他留下了一只鹅,倒也不是云生小气,只是这只鹅是他和阿婆一起挑下的,舍不得。

      清点好行李,拜别了阿婆,云生锁好门就出发了。

      夕阳下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村子里没人知道他要去哪,也没人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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