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过海》桃子蜜

2、假雪碧真白酒

　　沈易衡毕业之后就留在了读大学的S市，进了一家建筑公司一直工作到现在，将近六年的时间攒了首付在S市的郊区买了一套七十平左右的二手房。

　　虽然自己赞首付还房贷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的，但是还是不想跟妈妈透露任何关于自己在S市生活的日常。
　　还在念书时偶尔跟妈妈易梦达女士说了一嘴关于以后工作后想要自己攒钱买房的事情，易梦达用自己颇具特色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吼叫她，小姑娘家想什么买房的事情，房子结婚不就有了吗？操什么心？

　　下班后沈易衡回到自己那个装修简陋的小窝，简单收拾一下厨房台面，开始准备录视频。

　　录制自己独居生活的内容再剪辑后传到某视频网站，是沈易衡下班后的主要日常。
　　刚开始是想要赚钱来着，后来发现包括打赏在内的金额加起来可能还不够自己每天鸡蛋的费用，干脆就转换心态纯粹当成是留下自己的生活的痕迹了。

　　她个人账号上最火的视频是懒人三分钟做晚餐挑战，总结就是蔬菜肉蛋一锅煮，勺子当成菜刀使。将近十万播放量的视频给了她最快的涨粉记录——一夜之间涨了34个粉丝。

　　她随手翻了一下昨天上传的视频，播放量56，留言1，点赞1。
　　留言和点赞都来自一个她眼熟的能背下的账号，虽然账号的主人连名字都懒得取，只是一串数字乱码。

　　沈易衡看着那串亲切的数字乱码，回复了多谢关心，昨天没有吃鸡蛋哦。
　　昨天做的是一道黄刺骨炖菜，那串乱码提醒她最好不要再吃鸡蛋了，会蛋白质过剩。

　　就在她系上围裙准备做菜时，系统音提醒她有粉丝留言的消息进来了。

　　还是那串乱码，很有礼貌的问她，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直播吗？如果觉得冒犯的话我道歉。

　　沈易衡很久之前直播过做菜，当时出乎她意料观看的人还是挺多的，弹幕里很多人“美女”“身材好”“好辣”之类的乱叫着，后来演变成“不要只做菜啊”“镜头拉近点”“扭一下啊”，气的沈易衡拿着锅铲对着还在直播的镜头一个一个点着猥琐留言的当场投诉。
　　最后拿着菜刀对着镜头恶狠狠地大骂猥琐男去死，一甩头发啪地一声关掉了直播。

　　看着这条在一年多前就风雨无阻不停歇在自己视频下留言的乱码账号，夸赞自己的厨艺，给她分享自己的食谱，提醒她做的菜营养搭配是否均衡，甚至在S城出现恶劣天气的前一晚提醒她要怎样做准备照顾自己。

　　这个账号是在她直播那次后很久才出现的，不管账号那头的人是怀有什么样的目的，至少她感觉这一年多留言陪伴是温暖的。

　　或许，她可以满足一下账号那头人的这个小小愿望。

　　沈易衡回复道稍等，我简单做完菜直播一下吃饭好了，就当是个小小的吃播啦。

　　舍弃了原本想做的比较复杂的肉菜，沈易衡简单拌了个面，拿着前一晚没喝完的浏阳河走到餐桌前打开摄像头开始直播。

　　对着镜头当然不能直接喝白酒，她先把浏阳河倒在玻璃水壶里，最后倒进小白酒杯。

　　直播人数很快就显示一人观看，是那串乱码。

　　沈易衡面不改色对着镜头胡诌：“今天吃的是北京杂酱面配雪碧，我个人喝雪碧有个癖好就是喜欢小口呡，所以拿了这个白酒杯，另外提醒一句，直播间未成年的朋友们千万不要喝酒。”

　　那串乱码并没有回应沈易衡的胡扯，就静静守在直播间里。

　　沈易衡绞尽脑汁，要说什么呢？感谢对方这一年多的陪伴？谢谢对方提供的菜单和食谱？或许问问对方为什么能在自己这个做的一塌糊涂的所谓美食博主的视频下坚守这么久？
　　好像有点肉麻，沈易衡说不出来。

　　那就分享一下自己最近的日常好了，最好能引得对方在直播间里发发弹幕，这样两人就像面对面聊天一样。
　　沈易衡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喝了下去，“最近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朋友在家族的催婚的聚会上反抗了，做了她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情。直播间的朋友有类似的烦恼吗？”

　　直播间里唯一的这位朋友沉默了一小会，最后还是发了弹幕“你也有这样的烦恼吗？”

　　沈易衡发出去的飞镖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手里，她又到了满满一杯的白酒对着镜头说：“有哎，好像国内只要毕了业但是还没结婚的朋友都会有这样的烦恼。不过我自己买了房子哦，虽然只是首付。下次再遇到催婚的话就真的可以做到手有余粮心里不慌啦，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

　　那边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弹幕继续问：结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

　　沈易衡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又倒了一杯酒，不知不觉已经三杯下肚，这已经是她平时最大酒量的两倍了。
　　“应该吧，先有爱情才会有想要结婚的想法，这事明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结果。但是在长辈的眼中，孩子的婚姻就是个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整天不厌其烦地催促，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外人和关系，弄的原本熟悉的家人之间起了龃龉。”

　　那边若有所思，问她：你很痛苦吗？我看到了你的黑眼圈，没有休息好吗？

　　沈易衡摇晃了已经有点晕乎的脑袋，“说不上痛苦吧，刚开始或许会有点，但是现在更像是跟老妈玩你追我赶的斗智游戏。”
　　“话说我的黑眼圈已经这么明显了吗？明明开了美颜了的。”

　　她手动打开设置，把直播间的美颜参数调到了最大，“这样还能看见吗？我现在在直播间的样子不会像个尖头猴腮的外星人吧。”
　　她看着屏幕上参数的文字越来越模糊，说话也开始有点大舌头：“现在有人倒头就能睡的吗？那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她有些发抖绵软的手戳了半天的屏幕也没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自暴自弃放弃，又重新举起了桌上的小酒杯，“话说我的睡眠助手就是，睡前一杯白……白色的雪碧，你看，效果杠杠的，现在就想睡了。”

　　不知那边是没有看破还是不想揭穿她的小把戏，一本正经地回复她：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睡前运动？跑步或者瑜伽？身体极度疲累之后就没有力气去想东想西让自己痛苦了。

　　这是聊天以来对方打过最多的字，沈易衡看着镜头的眼睛已经有点花了，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三四个镜头在自己的眼前晃悠。她使劲摇了摇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下直播的弹幕，似乎看到了满屏的字幕。
　　观看直播的人数也从刚才孤单单的一个变成了一串晃悠的2。

　　沈易衡终于坚持不住，咚地一声栽倒在地毯上。

　　其实并不是她的错觉，早在她喝下第三杯酒之前，就有另一个用户进了她的直播间，从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就开始满屏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最后直播间刷满弹幕，沈易衡你他妈的发什么疯？家里的燃气灶上在煮着什么东西吗？究竟是怎么了？

　　沈易衡第二天是在医院里清醒过来的，看着自己头顶上高高的白花花的天花板，转过头去看到一位正陪在自己身边的看护阿姨。
　　她一时之间分不清我是谁？我在哪？

　　“阿姨？这是怎么一？”话还没说完，沈易衡就被自己口中的酒气熏得一阵反胃，捂着嘴跑进卫生间里清理自己。
　　等到她洗完澡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谁给送到医院里来了。
　　糟了，换洗的衣物都还没带，看着被自己仍在一边的刚刚脱下来的脏衣服，悲催地想难道自己从医院裸奔回去吗？

　　外面适时地响起了刚才那位看护阿姨的声音：“闺女，你稍微开一下门，我给你递干净的衣服进去。”

　　这简直就是人间的天籁之音，沈易衡激动地手直打哆嗦，接过了明显是从自己的家里带出来的衣服。

　　等到再出来时看到病房里穿着白大褂的潘杭和背对着她提着保温杯的周砚，她也顾不得问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恭恭敬敬地朝着潘杭打招呼：“学姐好，真是不好意思给学姐添麻烦了。”

　　潘杭是她中学时代的学姐，虽然大了两届但是因为在学生会时同属一个部门，关系比一般同届的同学要更亲近。

　　潘杭从专心看着的病历本上抬起头跟她解释道：“昨晚上译林在直播间里看见你晕倒了，打了急救电话。幸好是误会一场，人没事就好。”
　　周砚也学着沈易衡毕恭毕敬地朝潘杭道谢：“麻烦同学了。”

　　潘杭看着周砚手里提着的保温杯，对着二人说道：“医院急救室的病床紧缺，我已经帮你办理出院手续了，易衡你跟着周砚去我办公室把早饭吃了后再走。”

　　周砚始终没有转过身去看沈易衡，沉默着带着她往潘杭的办公室走去。
　　沈易衡边战战兢兢喝着热乎乎的粥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他消消气。

　　周砚看着她眼珠子溜溜转个不停，不免又好气又好笑，“昨天我看你倒在房间的第一反应就是煤气中毒。你这个马大哈是不是在煤气灶上煮了什么东西自己又忘记了。”
　　“我打了急救电话后就往你家里赶，我甚至想到了如果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没什么痛苦。”
　　“我说是不是天天叫你小神经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神经病了，一个人独居没有一点生活常识吗？为什么要喝醉酒，今天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居然还会喝酒。”

　　沈易衡放下保温杯向周砚道歉：“抱歉砚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没有下次了。”
　　“喝酒……我其实不是故意酗酒的，因为长期失眠，喝一点能睡得舒服一点。这是我第一次喝醉酒，真的。”
　　“我向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以后绝不会再有喝的不省人事的情况了。”

　　沈易衡说的情真意切，甚至都有想要下跪向周砚发誓的冲动了。
　　这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沈易衡不希望自己浪费任何真切的心意。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看着二人在屋里拉拉扯扯，面无表情地关上门，示意二人：“你们继续。”

　　沈易衡连忙把门拉开，跟男医生打招呼：“好久不见，沿信学长好。”
　　看着他怀里一双圆溜溜眼睛好奇盯着自己看的小朋友，问道：“学长的孩子？”

　　梁沿信点头，“我和你们潘杭学姐的孩子，路安。”
　　他轻轻抬起小女孩的胳膊示意她跟沈易衡打招呼，“安安，这是你易衡阿姨，里面那位是之前见过的周砚叔叔。打个招呼好不好？”

　　路安小朋友害羞的把头转向梁沿信的胳膊窝里。
　　梁沿信无奈，“她从小就怕生人，好了，我们去找你潘杭学姐，你们真的继续。”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电话号码响了起来，沈易衡不小心瞥到了一眼。
　　夏译林。

　　梁沿信欲言又止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易衡一眼，轻微叹了口气，转身接过了电话。

　　沈易衡听到了那头传来模模糊糊又清晰可闻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沙哑，这声音越传越远，最后随着梁沿信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她听见梁沿信问对方：“还在北京？什么时候回来？”

　　沈易衡的思绪跟着那通电话飘到了自己也不知道在何处的远方，无论之前在哪里听到了这个名字，她都可以做到伪装的不露声色，然而，当真真切切的那个人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哪怕是一把模糊的嗓音，她都感觉他们之间遥远的千山万水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她听见自己的疑问：“潘杭学姐和梁沿信学姐什么时候办的婚礼吗？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周砚在后面解释：“还没有结婚，孩子是潘杭学姐领养的。你是真的完全酒醒了吗？其他地方有没有不舒服？”

　　沈易衡摇头，“我待会直接去公司。昨天的医疗费一共是多少，我转给你。”
　　周砚头也不回走掉了。

　　沈易衡从前台护士站调取了自己的急救车出车费、急救费、护工费，为了防止被周砚拉黑没有转给他，直接转给了中国慈善基金会，为自己昨晚浪费的医疗资源感到忏悔。

　　三人群里涌进了多条消息，卢其原和尚冰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讨论那位周砚大帅哥是转正了吗？怎么跑公司里给她请假来了。

　　之前公司的人见过周砚几次，在沈易衡一次次严肃的“是最好的知己朋友”的声明中打消了八卦的念头。

　　沈易衡直接在群里回复这是没有的事，话说你们口中的大帅哥是以病假的名义给我请假的吧，怎么没有一句关心我身体的，全特么都是八卦。

　　卢其原和尚冰：……

　　卢其原私戳沈易衡，把“一女子在直播间喝醉被好心群众误当煤气中毒打119”的新闻截图给沈易衡，“你还不知道吧，公司内网今天的热搜呢，连带着咱们整个设计部门都火了。”

　　沈易衡点进去匆匆扫了下，估计时报记者昨晚连夜打了医院的电话，弄清了自己在直播间把白酒装成雪碧喝还醉倒的事实。

　　尚冰也在旁边补充：“这下大半个公司的人不仅知道阿衡你喝假雪碧，同时酒量也很差。”
　　“你那个朋友还真逗，居然以为你煤气中毒哈哈哈哈哈哈，话说笨蛋帅哥现在也是蛮流行的啦……”

　　“不过，阿衡在字母网上的账号是多少来着，我周围还没有做自媒体的朋友呢，想围观一下在视频网站里看到熟悉的人是什么感觉。”尚冰突然两眼放光正色问道：“拍视频赚钱吗？”

　　沈易衡如实相告：“还不够每天的饭钱，我说的是白米饭的钱。”她自己付给中国慈善基金会的付款截图发在群里，“加在我这个月的消费记录里。”

　　尚冰：？
　　自己扭亏为盈的时机这么快就要到了吗？

　　卢其原悄悄给易衡使眼色往办公桌右边的文件夹后面看，沈易衡这才注意到保温袋里装着一份小米粥。

　　米奕远的消息适时发了过来，身体好了点吗？原来准备中午去医院看你的。知道你上午就要回来销假就给你买了粥，多少吃一点吧。

　　沈易衡不动声色地把粥的价钱转账过去，谢谢你的关心，上午在医院已经吃过朋友送的早餐，身体已经已经没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