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君安》隔壁胖婶

10、共担

　　几日来，顾霆君也担心着打架的事，归根结底是担心顾安会受到责罚，白日里在学校已经给陆鸣道了歉，学校和陆家方面算有了了结，悬着的心此刻算落了地，至于自己的父亲，那关上门是自家的事，再说有自己在，他是不可能让顾安受委屈的。

　　汽车停在了顾府的大门口，顾霆君放松下来的心情格外的好，下了车便急急地奔着厨房去，他要告诉厨房今晚做些好吃的。

　　顾安走在顾霆君的身后，瞧着有些雀跃的君少爷，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些。

　　“顾安，老爷昨晚交待过，让你今天下了学先去他的书房一趟。”顾平紧走了两步，赶上了顾安。

　　顾安回头看了顾平一眼，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点了点头，向顾老爷的书房走去。

　　顾安向来是遇事不惊，听说老爷叫自己，反倒是此刻心中的坦然多于忐忑。

　　轻敲了两下门框，屋里传出了顾凤春的应声，顾安又抖了抖自己的衣襟，方才推门进了书房。

　　顾凤春的书房古色古香，顾安踩在厚实的真丝地毯上，脚下软软的，这让他想起了七岁那年，进顾府的第一天。

　　那天，初见顾老爷和顾夫人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了毯子是可以铺在脚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无数次脚踩着地毯走路，却始终不适应这种感觉，不着地，悬着心。

　　此时夕阳斜下，透过朱红的雕花木窗，投射到屋子里的光束有些朦胧，酱紫色书架上的书，拥挤中透着规整，书架同色的书桌上，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放着一鼎香炉，檀香升起的香烟与透过窗子射进屋的光束相绕着，一动一静，让人莫名的心静，又让人无端的烦躁。

　　“老爷。”顾安毕恭毕敬，在离书桌一步远的距离，站住了脚。

　　顾凤春并没有抬头，一手擒着毛笔，低头看着桌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墨迹：“顾安，你来看我写的这个字，看看怎么样？”

　　顾安轻着身子凑了上去，宣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安字，顾安心头一震，脸上却丝毫没表现出异样。

　　“老爷写的这个安字用的是楷书的写法，其字在楷书中属于难写的字，老爷的这个安字，竖分三条线，相看可对等，既不向心而聚，也不向外而散，规整中矩，这种写法很适合安字的字意，四平八稳，藏其锋芒，露其圆滑。”顾安答的中规中矩，不谄媚，却也赞同顾凤春的写法。

　　顾凤春点点头，又抬头看向顾安，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欣赏，当年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孩儿，如今的身量比自己都高了。

　　顾安的学问，一直以来都是三个孩子中最好的一个，可他的存在感却是最低的那一个。

　　少年老成是所有人给他和顾平的评价，可顾凤春觉得，顾平是性格冷淡以及环境的使然，而顾安却有一种万事无畏，胸有成竹的气魄。顾凤春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顾安微微的一笑，说：“顾安，今天叫你过来，有两件事想和你聊聊。”

　　顾安看着顾凤春，亦如初见时，多年来，顾老爷一直都是这般春风如煦的性情，如果说君子该有的模样，顾安想到的第一人，应该就是面前的这位顾老爷了。

　　“顾安。”顾凤春顿了顿，似有感慨之情，继续说：“君儿无兄弟，当初是我想给你的君少爷找两个伴儿，即是玩伴儿，也是将来可助他的人，因为君儿从小体弱多病，我便想着将来给伴他之人的名字，赋予平安二字，先有了顾平，是我的主张，可到了顾安，便是你与君儿的缘分。”

　　顾安望着顾凤春，心有疑惑，缘何顾老爷突然提起这些，这是否与前几日在学校里的事有关？不解归不解，但顾安依旧一副坦然模样，静声倾听。

　　“当初的顾安，我让其保护少爷，你做得一直都很好，对于你同君儿的种种言行，我并没感到有丝毫的不妥。今日的顾安，我有了一个新的要求，不知道你能否和以往一样，听其言，履其行？”说完，顾凤春看着顾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之情。

　　“老爷，您尽管吩咐，顾安必当听其言，履其行。”顾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慎重其事。

　　顾凤春笑了笑，说：“你即是君儿身边的顾安，你同时也属于你自己，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亦是个勇敢的孩子，将来必会是一个不凡的人，我希望你在能保护好君儿的情况下，也要保护好你自己。”

　　望着顾老爷温和的神情，听着他若有所指的言语，顾安心底既感动又羞愧，感动顾老爷顾忌自己的自尊而隐晦的提醒，羞愧自己做事还是不够妥帖，才使得顾老爷和君少爷为自己而担心。

　　顾安眼底有些泛起了红，站在书桌外，垂下的双手微微蜷起，拇指的指甲狠狠地抠着食指，屋内沉静了片刻，顾安双膝一蜷，跪在了地上。

　　“老爷，对不起，顾安让您操心了，日后顾安一定会谨慎做事，不会再莽撞了。”顾安低着头，声音中难得听出了一丝情绪。

　　“快起来，起来说话，这也不是旧社会，如今连青天大老爷都没了，你跪谁，你可跪天跪地，你不可随意跪人，我让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这新式思想学哪去了？”顾凤春声音带着急色。

　　顾安听着话，从地上站起了身，抬头看向顾凤春，抖了抖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顾凤春缓了缓，轻声又说：“顾安，你虽是被卖到我府上的，但你不是奴，你虽说要保护君儿，但你也不是他的附属，你是他的兄弟，以后好好爱护自己，你无亲无故，把这当家，把我们当成家人，不可轻看了自己。”

　　顾安眼底的红最终化成了晶莹的泪，他心底从不认为自己是奴，别人说是，他不以为然，可顾府的主人，这个买了自己的人，说他不是奴，他的心好似被火烤软的胶皮，一下子变得不成形状，这柔软促使着眼中的泪，涌出了眼眶。

　　顾安点了点头，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伸手去抹脸上的泪，他怕那样的动作让人瞧了觉得他脆弱，矫情。

　　顾凤春既喜爱眼前的这个孩子，又为他担心，顾安比君儿聪明，有城府，比顾平胆大又坚韧，但是这些优点也让他有了不愿寄人篱下的野心，让他有了目空一切的傲气，好在暂时看着，顾安还算是个有心的孩子。

　　顾凤春不是一个迂腐之人，他从不认为一个人暂时的德行好，就是永久的好，他也不觉得一个人对某些人有情义，他就算是个有情义的人。

　　顾安对自己儿子的情义，是否能够终生不变，这个顾凤春自己也预测不出，世间没有永恒，顾安小的时候，自己还可以恩威并济地教导他，可刚刚问他安字写的如何时，顾安的回答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万事在这孩子心中已经有了自主，既了解一切的本质，又不被其左右，分得清对错，却又不在乎好坏。

　　想到这些，顾凤春又感觉也无不可，乱世中，循规蹈矩并不一定有善终，或许换一种做人的态度能够活的更好。

　　顾凤春不打算再规劝什么，对于聪明的人，点到为止更能让人接受，更何况，新时代了，自己的老黄历不见得比年轻人更适合这个世界。

　　顾凤春心下一叹，接着又是一愿，愿顾安能与自己的君儿永不离心吧。

　　哐当的一声，打断了顾凤春的思绪，也打断了顾安沉默。

　　“爹，你是不是在说学校的事儿？顾安是为了我才打的人，你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叫来挨训？”

　　顾霆君在得知顾安被父亲单独叫到书房问话的时候，心就慌了，一路小跑地奔着书房来，路上不知怪了自己多少回，怪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地来同父亲说这事，导致今天顾安一个人来面对。

　　满心惦记着顾安会不会受委屈，却忘了自己的父亲从不发怒，温和对待每一个人的样子，此时已经被顾霆君忘了一干二净。

　　顾凤春原本还是一副温和的面孔，儿子突然的一声质问，倒叫这个向来儒雅之人的脸上添了一丝气，瞧着急得小脸通红的顾霆君，他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也想一起挨训？”顾凤春板起了脸，一脸肃色地问。

　　“这事主要责任在我，是我让顾安动手打人的，出了什么事儿，我们一起担。”顾霆君梗着脖子。

　　顾安想转头看顾霆君，又怕让他看出自己哭过，无奈只得低着头。

　　顾霆君见顾安背对着自己，连头都不敢回，又看出父亲少有的一副黑面孔，心中更加确信，顾安一定是受了父亲的斥责。

　　扑通一声，顾霆君双膝跪地，抬头对着父亲说：“爹，顾安是我的人，你没权利责罚他，如果他错了，是我没有管教好，你可以责罚我，但是不能私自找他。”

　　顾霆君小脸气得鼓鼓的，脸上急出了红。

　　顾安转身，望着身后跪在地上的顾霆君，心下软得一塌糊涂，如果方才顾老爷说的话能使他的心变得柔软，那么此刻君少爷的举动就使得他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水，一滩暖暖的水。

　　顾凤春瞧着眼前这一站一跪的两个少年，心下竟生了几分羡慕，年轻真好，可以勇敢，真诚，可以不计后果，可以不顾脸面地为了在乎的人去做任何事，他突然明白了，顾安为了儿子去打架的时候，或许那其中的原因，并不是什么所谓的主仆之义。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要让顾安去帮你打架？”顾凤春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开口问向自己的儿子，但他却没有让其站起来。

　　顾霆君倒也诚实，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彻底，就连自己最忌讳的废物二字也没有隐瞒。

　　“你说同学骂你是废物，你却让顾安帮你出头，你就不怕更加落人话柄？”顾凤春听了事情的原委，开口问。

　　顾霆君一时语塞，当时是自己想亲自动手的，谁知顾安先冲了出来，可这个时候又不能和父亲提这些，索性沾着赖性地回话：“我怕打不过更丢人，就让顾安动的手，顾安比我高，肯定能教训得了他。”

　　顾安再一次回头看着身后的顾霆君，眼里露着难色，他不愿意君少爷如此地贬低自己，他觉得心里发疼。

　　“顾老爷，是顾安自己要动手的，君少爷这么说是怕我受到责罚，事实也并不像君少爷说的那样，是我，我听到陆鸣对君少爷出言不逊，我一时冲动便冲了上去，君少爷并没有授意我做什么，他更不是怕打不过陆鸣才让我动手，君少爷，很勇敢。”顾安也跪在了地上，抬头看着顾凤春说。

　　顾凤春沉默了片刻，随后失声笑了出来，顾安对此没有多少的惊讶之色，倒是顾霆君，面露讶色，瞪目张口的，闹不清状况。

　　“行了，都别跪了，起来说话，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爱跪。”顾凤春语气中带着疼惜之情。

　　顾安和顾霆君齐齐地站起了身，顾霆君又向前走了一步，与顾安并肩而立，不看自己的爹，反倒先扭头瞧起了顾安，他想看看顾安的脸色，想从中找出顾安是否受了委屈。

　　顾安感受到了目光，扭头冲着顾霆君微笑了一下，安慰着他的君少爷。

　　“行了，行了，别瞅了，我没为难你的顾安，瞧把你急的，我看在你的心里，你的爹娘都不如顾安重要。”顾凤春故意酸着说话。

　　顾霆君抬手挠了挠头发，略带难为情的样子，小声地嘟囔：“哪有，当然是爹娘最重要。”

　　随即又扭头看向顾安，笑兮兮地继续说：“顾安第三重要。”

　　顾安没有看顾霆君，却抿起了嘴角。

　　“君儿，第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遇事要头脑清楚，心里要透彻，这句话同样说给顾安听。”顾凤春对着两人开始说教。

　　“老爷，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爹。”

　　顾安先应了顾凤春的话，顾霆君也连忙应和着。

　　“我听说了，你的那个同学叫陆鸣，先说他父亲的好坏与否并不能代表他，你们也不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再者说，你也并不了解他父亲的真正为人，也不可因为一些表面的东西就给别人盖棺定论，如若真的冤枉了人家，又做了不可逆转的事情，到了悔不晚矣的时候，又该如何面对他人与自己呢？”

　　顾凤春顿了顿又说：“我们现在处于乱世，国家也面临着危机，男儿郎以国家为重，那无可厚非，但不可莽撞，不可行后悔的愚事，你们可明白我的意思？”

　　顾安与顾霆君齐齐点头，特别是顾霆君，现下听了父亲的话，细琢磨后，真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不免这头低得比顾安还要低。

　　“不过看着你们的关系能这么好，我也是很欣慰，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这点着实难得。”顾凤春感慨着。

　　“爹，那你收顾安当干儿子呗，那我们就是真兄弟了。”顾霆君突然抬头，有些兴奋地提议。

　　“那也不是不可，我看顾安就挺好，没准将来比你这个亲儿子要孝顺我。”顾凤春调侃着自己的儿子，不过收顾安做自己的干儿子也不是不可，这个孩子，他是喜欢的。

　　“顾安，做我的干儿子，你可愿意？”顾凤春转头看着顾安问道，脸上带着笑。

　　顾安抬头看向顾凤春，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这是今天进了书房后，第一次展现出如此不受控的表情，顾老爷那么亲和地看着自己，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爹娘的印象，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爷爷的可亲却总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不那么孤单了。

　　“快答应啊。”顾霆君催促着。

　　顾安又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顾霆君，君少爷脸上的表情比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兴奋，顾安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大脑刹那间想到的是，兄弟能否分秒不离？不能，无论怎么做，君少爷都不会属于他一个人，既然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做他的干哥哥或者是干弟弟呢，还是做君少爷的身边人吧，做他一个人的顾安吧。

　　顾安深鞠了一躬，抬头颇为郑重地说：“顾老爷，我想永远做君少爷身边的顾安，我也一定会把顾府当作我顾安唯一的家，我会做您干儿子该做的所有的事，但是我不愿意做顾老爷的干儿子，我只愿意一辈子唤少爷为君少爷，不愿意叫君少爷为兄长或弟弟。”说着，顾安又扭头看向顾霆君。

　　顾凤春和顾霆君对顾安的回答皆是感到意外，毕竟，这应该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事。

　　顾凤春凝神片刻，眼睛看着顾安，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滋味，顾安对自己儿子的感情出乎他的想象，好，或许说有点太好了，这让顾凤春的安心中又多了丝不安。

　　顾霆君的反应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挤眉弄眼地直瞪顾安，心下暗骂，这个傻子，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这样好的一个机会。

　　顾霆君此刻脑子里只有顾安的得失，却好像忘记了，顾府向来只有他一个少主人，认了顾安后，虽说是干的，那也算得上是半个少主人了。

　　屋内三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一个坚定，一个悱恻，一个心切。

　　沉静片刻，顾凤春先开了口：“也好，顾安愿意待在君儿身边也好，你虽与君儿同年，却要比他稳重的多，学业方面更不用说，今后，你要好好帮扶一下君儿的学业，遇事上，也需多多规劝，担起做哥哥的责任。”

　　“知道了，老爷，我会像照护弟弟一样来照护君少爷。”顾安毕恭毕敬地应下。

　　听到顾安的回答，顾凤春感觉自己或许是多心了，太好的感情是容易让人猜测其目的性，顾安无亲无眷，从小又和自己的儿子一起长大，这感情好的过分了，也是无可厚非。

　　顾凤春又跟两个孩子聊了些学业上的事，瞧着也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便挥手把顾安和顾霆君打发了出去。

　　“你怎么回事呀？多好的机会，当我爹的干儿子，以后咱俩就是真正的兄弟了。”

　　走在回廊里，顾霆君还是有些忿忿，反倒是顾安，一路上都在抿嘴笑，听到什么也不反驳。

　　很快，顾老爷想收顾安当干儿子，可顾安却没同意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府里的人都在说顾安傻，嘀嘀咕咕，拿腔酸话，惋惜感叹，没过几日，这事便随着日夜交替而不再被人提起。

　　可唯独有一人，却将此事深深地记在了心上，进而又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