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九章》十九度灰

2、扶桑

　　扶桑将冲她而来的黑色阴影尽数斩杀，手法干净利落，她落到树上，几番吐息后，恢复了元气，伸出手，琥珀手链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道灵光钻进她的脑袋，半晌后，扶桑将传来的消息消化完毕，凌空而起，向着灵光指示的方向出发。

　　扶桑所居大陆极东，人迹罕至，虽然其他人居所也人烟稀少，但为免无聊，她们大多会去三界游历，临封印前夕才会回来，扶桑也曾去过，却兴致缺缺，尤其最近几千年，她一直闭关修炼，三百年前她出关，妹妹们来看她，笑话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扶桑并不懂什么是大家闺秀，但当时她们都笑了，她的妹妹……她们称自己为“姐姐”，真是个奇怪的称呼，她们本体是剑，并无血缘关系，但因她们均为娲神所孕育，按凡人的说法，倒也算得上姐妹？排名是按孕育成熟先后来算，扶桑第一个“出生”，因而是最年长的姐姐。

　　姐姐……扶桑心神一动，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心头突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苦修千年万年也从未有过的感觉，她无法言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这就是开心，扶桑姐姐，你很开心。”说话的是虞渊，她有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时扶桑好像明白，却又不明白，“开心，什么是开心？为什么我会开心呢？”

　　“蒽……要我说的话，开心就是你想一直如此，直到永远，扶桑姐姐，你喜欢我们这样叫你，因为这样说明我们紧密相连，我们心连着心，不再作为死物，而是活着的了。”虞渊这样为扶桑解释。

　　活着？又是一个她不懂的词语，但扶桑没有多问，她隐隐觉得这需要自己去弄明白，“阿虞……”

　　虞渊：“怎么了？”

　　“……谢谢你？”

　　虞渊又笑起来：“怎么是疑问啊……不过扶桑姐姐，你学得很好，你的谢谢，我就收下啦！”

　　那时的阿虞……很开心？阿虞曾教她，笑就是开心的表现之一，此时，陷入回忆的扶桑没意识到自己脸上也出现和虞渊一样的神情，她仍没太弄懂“开心”一词的含义，但妹妹们一直在教她，教她许多，过程中她感到开心吗？不知道。

　　或许，因为她是“残缺”的，扶桑握住琥珀手链，她们都有所残缺。

　　神剑之所以为神剑，这庞大力量的来源，就在于她们舍弃了自己最为重要的某一部分，阿虞曾说，或许，她们存在的目的并不是封印，而是弥补那份残缺，扶桑按住胸口，那里存着她的剑，扶桑。

　　扶桑，九重垒土，十日共浴，娲神躯干孕育而生，带来强盛生命力的同时，天生五感被剥夺四感。

　　但因为她为神剑所化，即使不需要其他四感日常也无碍，这是她的重要之物吗？扶桑不明白，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灵光已经告诉她钟鱼遇袭，下落不明，奈落能让她们失去与神剑的联系，因此她们最好不要孤身一人，剩下六人将三人一组，扶桑离龙泉、虞渊最近，阿泉方才给自己发信号她先去找阿虞了，那么她直接前往阿虞居所即可，阿泉与那些阴影交手过，发现它们在灵气充盈处实力会大打折扣，眼下扶桑只有一人，为免被对方设陷阱埋伏，她将去往三界内灵气最充盈之处，也是三界交汇之所——欢喜天，软红十丈，天上人间。

　　按阿泉的说法，她要尽力伪装，但过去前往三界的记忆实在久远，扶桑只能估摸着距离，在离欢喜天不远处停下，她觉察到欢喜天近处的天上并未出现任何神、人、妖的踪迹。

　　扶桑顺利进入欢喜天，她应当从东方入口，向北离开，欢喜天很大，离开不急于一时，虽然那些黑色阴影目前没有现身，但扶桑清楚，它们并未消失，它们在等待机会，一旦扶桑懈怠，它们就会出现。

　　那么，扶桑给它们这个机会。

　　逃跑？扶桑的计划顺利施行，追踪的黑色阴影被扶桑困住，扶桑正欲出手将对方消灭干净，其中一道身影忽然后退，竟萌生了怯意？

　　按阿泉所说，这些只是傀儡，怎会出现怯意？扶桑不明白，她果断将这一消息通过手链告知其他人，然后，扶桑举起了手中的剑——

　　她不需要明白，傀儡也好，其他东西也罢，消灭它们，才是她应该做的。

　　黑色阴影快速后撤，扶桑穷追不舍，突然，黑色阴影调转方向，竟是直冲欢喜天集市而去。

　　不仅黑色阴影在欢喜天实力大减，扶桑自身也会受到影响，不过与黑色阴影不同的是，扶桑更像是范围变窄，虞渊曾经说过，即使她们作为神剑，也有不能撼动的东西，那就是“存在”本身，三界同她们一样，为娲神孕育而生，在三界内，她们只能按照三界中的一员生活，不能超越三界本身。

　　集市是欢喜天的灵气源泉，黑色阴影如果要去那里，不待扶桑出手，它自身就会魂飞魄散，扶桑追赶的脚步放缓，她感受到黑色阴影身躯逐渐溃散……不，不对，她应当是三界内的一员，她应当——就是现在，跟上！

　　黑色阴影猛地在集市口停下脚步，忽然，它的身躯急剧变大，黑色巨人伸出手，大力一握，将什么东西抓在掌心，向扶桑投掷出去。

　　破空而来的剑刃有一瞬间停滞，扶桑紧急避让，接住投掷物，剑刃转了个弯，再度朝黑色阴影而去，却回天乏术，它逃了……

　　扶桑不免遗憾，怀中的“投掷物”忽然动了动，扶桑惊异不已，用灵识一看——凡人女子浑身鲜血，仅一息尚存。

　　“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你是仙人吗？会不会御剑飞行？你头上的白布是什么，看不见吗，哇，看不见还这么厉害……”

　　自女子醒后，她就追着扶桑问个不停，扶桑一言不发，白布是学凡人戴上的，平常与阿虞她们交流时，她都是直接用灵识，但面前女子仅是凡人，扶桑不确定该不该这样做，算了，面前这人应该没事了，扶桑转身，就欲离开。

　　“欸等等——”女子试图抓住扶桑。

　　脑内有什么东西失控了，身体先意识动作起来，扶桑反握住女子手臂，猛地用力，女子被整个掀起，扶桑抬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女子重重抛出去。

　　好在最后一刻，扶桑恢复理智，但力道已经收不回来了，扶桑只能略微后仰，拉着女子在空中绕着转一圈，试图让她落地，再然后……

　　女子跌落到扶桑怀里，紧紧抱住她。

　　扶桑低下了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明明通过灵识她就能时刻感受到对方，无需“观看”，但她还是低下了头，是因为此刻她作为三界中一员而存在吗？这就是凡人会做的吗？

　　自己会看见什么呢？扶桑这样想着，低头看着怀中的凡人——

　　什么都没有。

　　怀中人再次醒来天色已接近傍晚，这次她明显萎靡了许多，醒来后也一言不发，扶桑能感受到，是畏惧，她怕自己。

　　两人就这样无言沉默着，扶桑想了想，方才女子的动作似乎不想让自己离开，说来也对，这场事故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欢喜天并不常出现凡人，一旦出现也必然成群结队，若是自己离开，孤身一人的女子怕是凶多吉少，扶桑很快下了决定，留下，至少要将女子送往人间才行。

　　女子的畏惧越来越强了，这对凡人来说很不好，扶桑仔细回想过去虞渊教她的，沉吟片刻，退到了既能保护女子却又不让她畏惧的距离开外，扶桑选定地方，就欲在此度过今晚。

　　夜幕降临，扶桑全力警戒，将灵识覆盖女子方圆数里内，忽然，中心异动突显，是女子自己？她在行走，行走的方向是——此处？

　　女子拿着随处可见的树枝，来到扶桑面前，指着她，泫然若泣：“有……有没有吃的……我要饿死了……呜呜呜……”

　　饿……？扶桑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来着？

　　女子两眼放光死死盯着面前炙烤的雉鸡，不时吸溜一声，没一会儿，女子迫不及待抓住雉鸡，“啊烫……”女子左手倒右手，愣是没松开，她箕踞而坐，大口咀嚼着雉鸡肉，脸上表情称得上凶狠。

　　女子边吃边含糊不清说道：“唔……你吃不吃……哦忘了你是仙人……唔……仙人不用吃饭……唔唔……”

　　很快，扶桑带回来的两只雉鸡，三条豚豕与五块牛骨被女子尽数吃下，女子将手指放进嘴里，做出了方才对雉鸡做的相同动作，扶桑“看着”眼前这一幕，迷惑不解，方才从女子的话里她明白女子在“吃”雉鸡，那此刻，她在“吃”她的手指吗？扶桑迷惑不解，从女子向她奔来开始，她就有太多疑问，只是现在，无人能解答。

　　要是阿虞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扶桑如此想着。

　　吃完雉鸡，面前女子对自己不再那样惧怕，她上前，与扶桑面对面：“那个，你救了我，虽然后面又打昏我，但你给我吃的，你一定是好仙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渔，渔翁的渔，仙人姐姐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去好不好，仙人姐姐……喂，你说句话呀……”

　　阿渔，与阿虞一样的名字，扶桑心神一动，却依旧没有动作，欢喜天各处都有通往人间的传送门，扶桑估计明天就能赶到离她们最近的传送门，到那时正好将女子送回人间。

　　女子依旧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其中大多数扶桑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她干脆闭了听识，一言不发维持着打坐姿态，很快，女子放弃了，天当床，地当被，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扶桑领着阿渔前往传送门，御剑飞行而去，初见阿渔时她曾说过御剑飞行，在欢喜天这些时日扶桑也长了许多见识，不难猜测这词的含义，或许这是阿渔能接受的办法？扶桑这样想着，将阿渔护在身前，御剑起飞。

　　“哇哇——我飞起来了，哈哈哈——”阿渔大笑，笑得东倒西歪，差点站不住，只能扒拉着扶桑。

　　好在这次扶桑没有很大反应，扶桑低下头，阿渔……在开心吗？尽管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扶桑露出了和阿渔一样的笑容，她想，她喜欢开心。

　　即将到达传送门，扶桑就欲下落，忽然，危机感油然而生，不好的回忆涌现，扶桑不再下落，而是疾速上升，很快，下面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阿渔仿佛也觉察到气氛有异，紧紧抓住扶桑双臂，忽然，面前多了几十道黑色阴影。

　　传送门连接着人间与欢喜天，是灵气逸散之所，难怪……扶桑感受着对面黑色阴影的压迫，这就是传说中的奈落？她不敢大意，但——

　　或许真的要谢谢阿渔了，早在御剑飞行那时，她的扶桑剑，已然出鞘！

　　九重垒土，十日共浴，扶桑御剑不断攀升着，太阳愈发耀眼夺目，此刻，扶桑不是太阳，她超越了太阳的光芒。

　　“阿渔——”

　　阿渔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当场昏迷，扶桑小心将她收到心口，接下来，该做个了结了，扶桑锁定其中一道黑色阴影，是当时跑掉的那位，这次，可没那样好运了！

　　扶桑气势陡然增加，她举起剑，手中的剑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悍然挥下，此刻，太阳也为她所用。

　　轰——

　　阿渔在一间木屋醒来，醒来后她尖叫地跳起来，左摸摸右瞧瞧，呼，还好，没少东西。

　　扶桑进屋，阿渔想问些什么，转念一想，对面这位不知是人是仙的“好仙人”准不会回答，干脆再度躺回床上，算了，别把自己气死。

　　阿渔闭上眼，一道冷不丁的声音突然传来，这道声音不是来自凡间，而是直击灵魂，阿渔猛地惊醒——

　　“阿渔，我叫扶桑。”

　　你你你……你会说话？阿渔脑海中只留有这一个念头，紧接着，她看着面前叫“扶桑”的女人弹指一闪，将某个亮晶晶的东西灌注她体内，这是什么？阿渔试图去感受，却头痛欲裂，啊——

　　阿渔又昏了过去，再度醒来，是数个时辰后。阿渔脸色煞白，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想起了以前看的话本子，方才她仿佛成了话本子中的主角，拥有强大的力量，惩恶扬善，仗剑走天涯。

　　对面人忽然起身，朝自己方向走来，阿渔惊疑不定，但对面人先一步洞察了她的心思，对她“说”：“阿渔，方才我已将前因后果为你一一说明，不知你家在何方，我可送你回家。”

　　扶桑嘴没动，但阿渔还是听到了，阿渔想起来方才那个梦，不死不灭，通感尽失，看来成为仙人也是有代价的，阿渔定了定神，反问扶桑：“你要去哪里？”

　　“欢喜天北门，我将从那里离开。”

　　阿渔眼睛滴溜滴溜乱转，忽然，她声音提高好几分：“我只记得我家在贾家村，但人间有成千上万个贾家村，就算仙人有通天本事，难不成还得一个个去找吗？”

　　扶桑果然愣住了，阿渔在心里偷笑，又道：“既然如此，仙人何不收我为徒，我曾听说有机缘的凡人可通仙道，得长生不死之术，我与仙人相遇也是缘分，我宁拜仙人为师，恳请师傅受弟子一拜！”

　　说完，不待扶桑拒绝，阿渔跪下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她已发现，眼前这位扶桑仙人虽说修为通天，但却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她先行大礼，扶桑一定不好意思拒绝她。

　　……半晌后，扶桑依旧沉默。

　　真是的，我腰都酸了……阿渔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小心抬眼偷瞄，扶桑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见？阿渔看着扶桑覆上的白布，不对，与说话一样，仙人应该有特殊的密法，就在阿渔胡思乱想之际，脑海中那道声音再度出现，吓得阿渔一个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方才查看了凡间所有名为‘贾家村’的地方，西南方向凡人与你最为相似，应是那一方位，来吧，阿渔，请跟我来。”

　　扶桑唤出扶桑剑，让阿渔上来，阿渔迟迟不动，扶桑疑惑不解，看着阿渔坐在地上，若有所思，挥手，一缕清风托着阿渔上剑，扶桑心神一动，就欲出发，阿渔忽然抱着扶桑小腿，大喊：“我我……我记起来了，我家在北方，在欢喜天北门附近，对，就是那里，扶桑姐姐你一定搞错了……”

　　扶桑停住了，阿渔还在接着说：“诶巧了，正好你也要去那里，我们顺路，好了，我们快点赶路吧，扶桑姐姐我饿了，我想吃之前的雉鸡与烤牛肉，你抓给我吃好不好……”

　　阿渔可怜巴巴看着被白布覆住的双眸，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扶桑的“声音”：好，我们去欢喜天北门。

　　就这样，两人上路了。

　　该说不说，在阿渔看来，扶桑对她简直是有求必应，由于照顾阿渔凡人身躯，扶桑每日行进异常缓慢，要么阿渔哪里不舒服停下休息，要么饿了，要么累了，反正阿渔总有理由，但扶桑对此没有丝毫脾气，仿佛就该如此。

　　“扶桑，不是说仙人法术很强大吗，我看话本子上说吹一口气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这次是阿渔想着自己打猎，不幸反中了自己做的陷阱，脚肿得和中午吃的猪蹄一个颜色，她求助扶桑，于是扶桑为她找来草药细细涂抹，阿渔被这种异常天然的治疗方式震惊，说好的仙人呢？法术呢？

　　“即便是仙人，也无法脱离三界规则而存在。”扶桑如此解释，这段时间，阿渔问扶桑用灵识答，她们交流几乎无障碍。

　　看来仙人也不是万能的，阿渔不去想这些，干脆利落躺下，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扶桑守护在她身边，一夜好梦。

　　第二天晨光熹微，阿渔无视周围略有变化的林木，她隐隐知道扶桑在做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事，就像她们初遇的那道黑色阴影一样，但阿渔识趣地没有多问，她眷恋这样的生活，真想一辈子这样，与扶桑一起。

　　又一次，阿渔生火做饭，由于扶桑无需吃饭休息，她都会退到一旁，这次做的是烤羊排与松茸汤，松茸是阿渔指使扶桑现摘的，闻起来就香得不行，阿渔正想好好品尝一番，瞧见了不远处的扶桑，忽然招手，让她过来。

　　阿渔为扶桑盛了一碗松茸汤，小口小口吹凉，递给扶桑，忽然想起来扶桑应该不怕烫，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多余。

　　扶桑接过，却没有动作，这段时间相处阿渔也算明白了，扶桑哪是好说话，她根本就是不通人事，宛若婴孩！阿渔为自己也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啜饮：“扶桑，你看我，你喝它，像这样，咕——”

　　扶桑依言喝下，阿渔连忙问：“怎么样，好不好喝？”

　　扶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感觉，她无嗅觉味觉，因无需吃饭休息，从未吃过任何东西，她尝不出汤的味道，就连味道本身，也难以想象。

　　阿渔失望垂下头，扶桑突然告诉她：“像太阳。”

　　阿渔疑惑，扶桑指了指自己心口，那是喝下的汤经过的地方：“太阳，太阳跑到这里来了。”

　　太阳……阿渔忽然有些难受，或许在扶桑眼里，太阳是她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阿渔深吸一口气，咧开嘴，拿着羊腿，嚷嚷让扶桑尝尝这样：“扶桑，你咬它，对，用你的牙齿，咬它，咀嚼，再吞下……干得好，扶桑姐姐！”

　　就这样，往日的单人用餐变成了双人，菜品样式也越来越丰富，扶桑依然尝不出什么味道，但从过去需要阿渔叫她，变成了到饭点她会主动与阿渔面对面席地而坐，显然，尽管尝不出任何味道，她也乐于“吃”。

　　今日吃的是雉鸡与熟牛肉，阿渔让扶桑做了个锅，用烤雉鸡剩下的油煎牛肉，牛肉滋滋作响，不一小会，阿渔就闻到了香味。

　　阿渔给扶桑切了一半，拿着剩下一半狂啃，唔……香！正吃着，阿渔抬眼瞧见扶桑没动作，奇怪不已，“扶桑，你怎么不吃？”

　　扶桑嘴角咧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阿渔大张着嘴，肉都忘了嚼，这种表情，阿渔还是第一次在扶桑脸上看见。

　　“我想起了那时候的事，你吃的也是这个，不过我有些好奇，”扶桑的灵识适时停顿，“当时，你为什么要吃你的手指？”

　　阿渔不明其意，看了看自己的手，紧接着，她将手指递到扶桑嘴边，轻轻按住她的双唇。

　　这是……灵识再次停顿，扶桑不解其意，不，不对，这一动作，不正是她每天在做的吗？扶桑恍然大悟，阿渔教过她，是要“吃”下它！先用舌头慢慢舔舐……用上下门牙咬住，将它包裹进嘴里……用臼齿咀嚼——

　　！阿渔猛地惊醒，推开扶桑，将双手背到身后，迟迟不发一言。

　　那一击对扶桑而言聊胜于无，扶桑依然不解其意，但她即使作为神剑剑灵，也不能窥伺凡人内心，她们必须遵守三界的规则。

　　阿渔终于抬起头，扶桑忽然心有所感，为阿渔结下保护法阵，说道：“我去去就回。”

　　仅剩阿渔一人，阿渔伸出手，不停摩挲着那根手指，麻痒之感并没有消失，只是从那根手指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阿渔捂着心口，大喜大悲。

　　这次扶桑离开的时间比过去都要久，阿渔心神不宁，但她一介凡人，什么都做不了，正想着，保护法阵忽然异动，看样子即将破裂，阿渔心下一惊，难道扶桑出了意外？她还要去吗，连扶桑那么厉害的人都打不过的敌人，她去有用吗？阿渔如此质问自己，算了，不管了，阿渔咬牙，死命按住自己哆嗦的双腿，走出法阵。

　　这是……面前非人非鬼之物让阿渔直接呆立在原地，无法挪动一步，我……要死了？阿渔看着逐渐放大的黑色阴影，放弃了思考。

　　“阿渔，闭上眼睛！”熟悉的“声音”。

　　阿渔没有闭上眼睛，反而睁得更大，一道凌厉闪光刺破苍穹，从黑色阴影体内显现，扶桑身形初显，她的身上，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着无数锁链，锁链仿佛活物，扶桑每动一下，就会缠绕得更紧。

　　这是——奈落！背后锁链凄厉尖叫着，宛若索魂的鬼道使者，将所有生机尽数剥夺，呼吸间，扶桑来到阿渔面前，她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伸手，覆住阿渔双眼——

　　啊——！

　　一道剑光从阿渔体□□出，穿过扶桑，直抵锁链最深处，凡剑光所到之处，尽数湮灭。

　　扶桑剑，出鞘！

　　阿渔坐在一个安全山头等候扶桑归来，扶桑回来了，所有伤口不仅恢复如初，还带回来阿渔最爱吃的熟牛肉。

　　“我将扶桑剑与保护法阵置于你体内，这样，即使我中了奈落也无碍。”

　　扶桑说得轻松，但阿渔还是敏锐觉察到了其中不对劲之处，将最大杀器置于另一人身上，怎么看都会有风险的吧？

　　“好在，你来了。”

　　阿渔沉默，半晌后，忽然开口：“你能将白布取下吗？我想看看你的真实模样。”

　　方才那一刻，她见到的扶桑没有覆白布，但等事后回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扶桑的模样，阿渔再仔细回忆过去与扶桑的交往，发现印象中扶桑的模样竟——一片空白！

　　扶桑一定做了什么，阿渔不想那样，只有在凝望扶桑那一刻，她才能记起扶桑的模样，却，转瞬即逝。

　　“我帮了你，这是我想要的谢礼。”

　　“谢礼是什么？”

　　“就是让人见到会开心的东西。”

　　开心……见到我的模样，阿渔会开心吗？扶桑依言卸下了白布——

　　“你……呼……我还以为……哈哈，你明明和我长得一样啊，你是人，是人啊！”阿渔抱住了扶桑。

　　我是……人？记忆骤然复苏，是阿虞的声音：“我们去三界游历要选择成为三界一员，人，神、妖，半人半神……进入三界那一刻，选取我们觉得最温暖的那道灵光即可，各位，我们出发吧……”

　　“扶桑姐姐，你较为特殊，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顺利成为三界一员……”阿虞不乏担心。

　　那是她们第一次前往三界，阿虞是神，阿泉是妖，其他人各有种族，而自己……

　　“人，扶桑姐姐，你是人啊！”她们都为自己感到开心，因为我，变成了人？扶桑忽然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痛苦，阿渔告诉她，那里是心在的地方，痛，是不好的，扶桑知道，但她为何又想露出笑容呢？

　　“阿渔，能告诉我我长什么样吗？”

　　她的模样由妹妹们为她炼造而成，她们挑选出了最适合自己的模样，起初，扶桑不明白，这副她看不见的皮囊有何用处？但当亲口吃下阿渔递过来食物的那一刻，扶桑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扶桑，明明你尝不出味道，你为什么还要吃呀？”过去，阿渔曾这样问她。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阿渔给她，她就吃，这是如此理所应当，但现在她明白了，她是人，人需要吃饭的！

　　舔舐、咬合、咀嚼、吞咽……舌头、嘴巴、牙齿、喉咙，身体的每一部分巧妙结合在一起，为吃下食物而相互协作，她的身体不是皮囊，而是和她一样，活生生存在的！

　　“阿渔，你说我同你一样，是哪里一样，眼睛，鼻子，嘴巴，身体……我真的同你一样吗？”扶桑灵识剧烈波动，看上去分外急切。

　　“不，你比我更美，不管眼睛、鼻子还是哪一处，都比我更美，你怎么会感受不到？你怎么能感受不到！”

　　阿渔大力掰折下树枝，用刀细细雕刻，描绘着扶桑的模样，给她看：“看，这就是你的模样，看得到吗？”

　　扶桑摇摇头，迷惑不解，阿渔再次雕刻了好几幅，扶桑依然没反应，阿渔有些泄气，却又有疑问：“那扶桑，你能看见我吗？”

　　扶桑先摇头，后点头，她能“看见”阿渔，只是，她的看见与阿渔口中的“看”，并不是一个含义。

　　扶桑能洞穿一切事物的表面，看清本质，因此她能第一时间觉察到阿渔的情绪，与她灵魂交流，但那些表面且肤浅的碎屑，扶桑看不见。

　　阿渔瞧见扶桑的动作，惊呼：“扶桑，你的手在流血……”

　　扶桑神情如常，血滴到地上，很快凝固成一块血玉，扶桑将血玉递给阿渔：“用这个试试吧，或许，用我的血，才能看见‘我’。”

　　阿渔接过血玉，血玉晶莹剔透，手感极好，温润富有光泽，表面有着或浅或深的红印，那是扶桑的血。

　　雕刻完成那天，阿渔将血玉还给扶桑，扶桑入手，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之感让扶桑不由得攥紧了她，扶桑细细摩挲血玉的每一处，随后，将血玉递还给阿渔。

　　阿渔不明白，扶桑轻笑，她已经能很熟练做这个表情，“阿渔，你曾经告诉我，礼物就是能让人开心的事物，我将这块玉送给你，这是你的礼物。”

　　为，为何？阿渔问不出口，扶桑抬眼，从那天后她就取下了白布，阿渔能轻易看见扶桑的眼波流转，那里——欢喜天北门。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阿渔将血玉紧握住，真好，这样她就再也不会忘了扶桑的模样了。

　　“扶桑，闭上眼睛。”

　　扶桑依言闭上，她已然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

　　“这是我的回礼，希望你……开心。”

　　嘴唇出现一道奇怪的触感，很快出现，又消失，仿若只是幻觉。

　　阿渔握着血玉，聆听扶桑最后一次在她脑海中出现：“阿渔，照着血玉的指示走，那是你的’。”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阿渔回到了家。

　　“快来，你家被拐走的阿渔回来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了昏迷的阿渔，将她抬回家，阿渔忽然惊醒，推开众人，冲出去，望天，那里，她在。

　　云层中，那人仿佛对自己点头微笑，阿渔虚脱般倒在地上，血玉发出温暖的光，将阿渔小心托举，尽管扶桑无法干预三界，她仍能力所能及做些什么，阿渔的一生，将会平安顺遂，幸福美满。

　　扶桑继续朝着阿虞居所前行，只是，她偶尔会触碰自己嘴唇，想：那个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很快扶桑就已无暇思考，手链紫色珠先大亮后很快熄灭，那是——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