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集》嚎啕大睡

1、譬如为山 “

　　“李择，你在发愁，为什么？”他对面的女人搁下筷子，问他。
　　“我不知道。我明明已经得偿所愿了。”
　　女人正捧着汤碗专捞里面的鸡蛋和西红柿，闻言随意道：“得偿所愿而不喜悦，愿非所愿呗。”又抬眼看了他愣神的傻样：“......我给你讲那个你小时候求着要听的故事吧，应景，而且这么多年我也憋不住了。”
　　“！？你和姥爷的狗血爱情？”李择坐直了。
　　女人不置可否，优雅的用纸巾擦净嘴角，然后慢慢透露出那段彻底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故旧时光。
　　......
　　钟倪最近发现村子里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东看西看，活像大领导视察。这人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硬要他形容，就是宇宙般的神秘和傲气，引人探究。
　　当他再一次看见女孩从麦田里经过，甚至随手揪掉了几粒麦穗尖儿后，钟倪终于决定上前搭话：“同学，你也是来劳动的？”
　　女孩的眼睛还停留在麦子的缺口上，答道：“算是吧，条件可是够苦的。”
　　哦，原来她也是下乡知青。钟倪一下子找到了沟通的桥梁，自我介绍道：“我叫钟倪，是北华大学物理系毕业的，同学你呢？”
　　女孩终于正眼看向他，兴味道：“学物理的？你对外星感兴趣么？”
　　“当然！我甚至想去外星看一看！”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女孩突然笑起来：“哈......也不是不行。”
　　她觉得这地球人还挺有意思，而且主动凑过来了不用白不用：“你这几天可以做我的向导么？我对这里不熟悉。”
　　“向导是什么？”
　　“就是给我讲解各种东西帮我了解这里。”
　　“好！我也快回城了，怪舍不得这里的，带你转一圈儿顺便回忆回忆。”
　　女孩笑着点头。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村小学门口碰面，女孩硬是拉着他进去，趴在窗边听里面上课。钟倪觉得尴尬，但想着都答应人家了，一陪到底吧。教室里传来郎朗书声，是孩子们在念论语，正读道：“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
　　钟倪对女孩感慨：“又听到这句子了，”还幼稚的赶在童声念完前补完整句：“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什么意思？”
　　“我记得应该是功败垂成在于自己的意思吧。”
　　女孩皱眉：“我以为是想停下就停下，想开始就开始，不会可惜只差一点就完成但已经不在意的任务，也不会畏惧走进目前一无所知但自己心向往之的领域这样。”
　　“我喜欢你这个解释！很‘酷’！”
　　钟倪余光瞥见女孩勾起嘴角。
　　最后的日子一晃而过，钟倪马上就要跟着大队回城里了。几个男同学跟他打趣，让他问问女孩是哪个镇的，以便能“再续前缘”，钟倪难得没跳脚，只红着耳朵埋头吃饭——他约了女孩今晚去麦场。
　　乡下的夜里凉风习习，麦香卷起星子来到人间。女孩慢腾腾来赴约。
　　“这么久了，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名字。”钟倪格外认真的看着她，“还有，你从哪里来。”
　　女孩背后是低垂的夜幕，她的眼睛显出奇异的光泽。两人相视而立，之间只剩风声搅乱心弦。沉默良久，女孩抬头，指向天空：“我从那里来。”
　　“......你觉得我会信么？”钟倪不可思议道。
　　“你会啊。”
　　“......”荒唐的猜想从心底冒出来。风声骤乱。
　　“你是来，地球？玩么......?”
　　“我知道你会信。”女孩微笑，随即又正色道：“但我不是来玩的。”
　　钟倪无措的张了张嘴，“那......”
　　“从你们的角度看，我们即将进行殖民掠夺。而我是最先找到路的探路员。”她任性的全部抖落出来，然后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你们的计划要是成功了，我们会怎么样？”钟倪脑子里的弦被绷紧到极点。
　　“你又不是没学过历史。”
　　“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就是让我觉得你们很苦的地步，我跟你第一句话可就坦诚相告了。”
　　“......我们打败过列强，可以打退一次，就可以打退第二次。大家相安无事，现在不是都很好吗？”
　　“......是。所以我拼死拼活的争取第一个找到这里了啊，现在除了我还没有人知道怎么来。我觉得，完成一件事情，前面付出的所有冷静心力，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到冲动一次的权利。这里的你们人和麦子都不错，很有精神头，所有我决定停下来了。”
　　她笑眯眯的打了个响指，钟倪听到空气里发出爆破的声音，女孩的裙摆鼓起又瘪下去。
　　——“我把自己的电脉给掐了，现在没人敢来冒险找地球了。他们会觉得这里有更高级的文明，连全服第一的探路员都殒命喽。”
　　“那我先走了，要是咱俩有你们所谓的缘分，以后还能再见。”
　　......
　　“然后呢？”李择追问。
　　“后来证明我和钟倪没有缘分。”
　　“他不是我姥爷么？！”
　　“谁跟你说的啊，你只有你姥姥噢，连妈都没有。”
　　“......因为你觉得天山童姥很酷？”
　　女人笑起来，眼角浮出细纹，却让人觉得孩子气，“对嘛，我喜欢做‘酷’的事情。”
　　“那这么酷的姥姥，我该相信这个故事么？”
　　“随你噢。”
　　“你会心有不甘么？”
　　“也许有点怅然若失。但这是我身为q01号探路员自己的选择。”
　　女人回问李择：“有计较了没。”
　　“有啦。”

　　......
　　孔丘从假寐中睁眼，直觉神思顺着天地遨游了一番，若有所思。
　　席下几个弟子正对早逝的颜回师兄抒发自己的敬意和哀叹，孔丘听了，心中一碎片似乎因为刚才的畅游而微动，颜回离开的悲痛充斥胸中，他不由长叹：“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作者有话说

　　2022中秋写的，现在翻出来发现文笔好稚嫩，故事也确实很神秘，掐头去尾跟做梦似的。
它来源于我们班一位很优秀的同学请求语文老师说中秋节的随笔可不可以不限题目啊？老师很好说话的答应了。于是我也沾光，很兴奋——感觉我们全班都很赞成这个决议，最敷衍语文作业的同学也总有自己的东西想表达——从某种角度来说，语文老师掌握着全班同学最隐秘的心事和人格。
而我当时在追《二十不惑2》，正看到梁爽在为事业道路的选择而发愁，202里面的小人工智能就说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当即确定了随笔动因。很缥缈，但很有感觉。
写的时候也很随意，本来计划的星际大战没写出来，倒是莫名其妙联想到一些曹文轩的知青文学（其实钟倪本来我取做“李家卫”，认为这类名字符合时代背景，且有大师风范——不care细枝末节，不把功夫用于取矫揉造作的名字——我的一贯毛病）和高二第一堂语文课学的论语十二章中的“譬如为山”一句——教材正统解释和我望文生义后的感悟大相径庭，因此一齐掺和进了这个故事里，弄得它更加“捉摸不透”。
回校后，我是骄傲多于忐忑，觉得自己可真有先锋精神啊！结果我和前面提到的那位优秀同学一起被叫到了办公室——我们俩不约而同的写了老师不太赞赏的“魔幻现实”小说（或许只能称为小故事）——和老师所喜爱的接地气，连接实事的，真实平易的题材可谓是没有半毛钱关系。
老师说她没太看明白，最后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了教材对论语的解读上，然后不了了之。那个同学后从办公室回来，我本来在做眼操，但心里一直盯梢似的盼望她回来好交流一下。刚巧眼操间隔，她进门我俩眼神一对，兴冲冲的互换了作品。
她这篇叫作《天问》，我至今印象尤深——三页A4纸，正反面，故事也体量庞大，从远古洞穴中女巫在星空下先知式的呓语，到现代的考古队对洞壁刻字的不解与痴迷，美院学生在冷风中独自雕刻的塑像，再至科技发达而文明近毁的未来太空舱里对何去何从的拷问......它跨越了空间，也创造出了全新而合理时空，讲述了一个既古朴又怪诞又镌刻的故事，同时富有同学本人犀利有哲思的个人特色。文笔流利，荒诞，冷厉，还有点儿译制腔，似乎摘取了三体，冰与火之歌，百年孤独等等名小说的精髓。
我习惯盲目自信，不过她让我自惭形秽，认清现实！可惜《天问》是人家的作品，不能分享上来欣赏......我也只看过那一遍，还伴随着眼操的BGM。那个同学说是熬至凌晨三点写成的，现在我也处于3:34分，用来回忆她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