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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妞   不知道 ...

  •   不知道有没有写过上学以后我一直做梦,各种各样的,有时是身边的人,有时是不认识的人。

      昨天晚上梦到了自己跟在一个女人身边,是她捡来的孩子,视角一转换,我又成了那个破破小小的镇子上的老师,站在破破小小的教室里,用着破破小小的黑板,教着穿着破破衣服的孩子们,其中穿的最破的,在教室里被排挤在角落里的,是女人的孩子。

      女人并没有丈夫,她和她的孩子们住在半山的木屋里,漏风漏雨,她的孩子里,大些的是捡回来的,小些的是自己生的,女人长得很漂亮,长长的黑发,干净的脸庞,还有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

      我去给孩子们做家访,坐在只有脚背高的由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做成的板凳上,旁边是火坑,燃着大火,房子里是结实的土地地面,扫的很干净,我去的时候似乎是一个下雨天,女人递给我一个搪瓷的杯子,里面倒了热水,飘了几片叶子,要我暖手,屋子里并没有灯,火堆是唯一的光亮来源,我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看屋子外的雨和天空,木头燃烧发出呲啪呲啪的声音,竟然就那样睡着了。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成了女人身边的那个捡来的孩子,我已经说过了,女人是个漂亮的女人,可她在这个镇子上,既没有亲戚,也没有丈夫,她甚至是个会犯糊涂的傻子,没有正常的智力,可是她在这里拥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落脚的地方里,修的最好的那张床。

      司马昭之心。

      然后我开始见到不同的男人,最开始是在一个深夜,我被声音吵醒,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在我还是老师的时候,从县城专门开车去接我的镇长,光头,平时总是挂满笑容的脸开始扭曲,再后来是镇上帮我担过水的农户,帮我搭过东西给父母的跑长途的司机……那时我没出声,只是在昏暗的灯光里那束突兀的电灯光里,对上女人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

      然后我思索着伸手,捂住了怀里那个小孩的耳朵。

      她的眼睛便很快移去了。

      我并没有多问,只是愈发早的去干活,割猪草,采菌子,“一斤这样的菌子,能卖七十五块钱哩”,看着面对我脚上流出汩汩鲜血的伤口流泪的女人,我只能这么说,“到时候攒够了钱,咱们就可以把二妞送到外面去读书了。”

      女人哭得愈发狠了。

      我只得放在手里编织的簸箕,轻轻拢住她的脑袋,“一切都会好的”,我其实想叫她的名字,但是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镇子的人管她叫那个住在山上的傻子,二妞去上学也只叫她妈妈,所以我只是说,一切都会好的。

      但是她怀孕了。

      很突然的,某一天早上,院子里传来一声呕吐的声音,我和女人心照不宣,只有二妞傻傻的问妈妈怎么了,我摸摸抱着我的二妞的头,只是和她说,妈妈生病了。

      二妞看看她的妈妈,又问我,妈妈什么时候会好起来呢?

      我看着粗粗摸了一下女人手腕就准备离开的医生,说,等二妞也有妹妹的时候。

      我送医生离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默默唾了一口,在心里补上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或者是医生有儿子的时候。

      没道理多年不育的人家突然就有了孩子。

      还是带把儿的。

      二妞的上学计划,要中断一些时间了。

      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弱,于是带着雨水的菌子变成纸以后,又从纸变成了一斤一斤的中药和一背篓一背篓的大米和猪肉。

      女人有时候会用那种黑漆漆的眼神看我,我就和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有时候那双眼睛里饱含泪水,我也不会替她去擦,只是和她说,再哭就要瞎眼了。

      我并不知道女人是怎么想的,她哭得更凶了,瞎了也好,我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点头,瞎了好,瞎了就没那么漂亮,然后我又转过身给她擦眼泪,唉,瞎了怎么看二妞读书噢。

      在女人的肚子有些显怀,又不是那么显怀的时候,某天夜里,那些男人全都来了,还有医生,他们拎着酒,撩起卧室的帘子走了进去。

      大概是没人注意到我的,所以我蹲在窗户底下,把他们的计划听了个七七八八,听到男人们开始划拳喝酒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面前,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我牵着二妞跟了上去。

      我们去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山坡坡,之所以说它高是因为,山坡坡的另一边是悬崖,几个星期前和我一起去采药的羊角辫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我们站在山坡上,二妞很困,迷迷糊糊的软在我身上,我就这么一只手扶着二妞,一只手揣在兜里,听着女人声泪涕下,并不想写那些声嘶力竭,最后女人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逐渐能读懂她的眼神了。

      “你想离开。

      但是不能再等等吗,等二妞去外面上学。

      好,我知道了。

      但是二妞怎么办。

      嗯,你怎么知道的,我给二妞找了个好人家。”

      然后我伸手,把女人推了下去。

      女人越滚越远,血在悬崖边炸开。

      在那一瞬间,我想起来那个爱笑的羊角辫,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说上话的同龄小孩,我猜可能是因为,我们采的是同一座山上的菌子。

      那天她把所有的菌子都倒进了我的背篓里,我能看到她短小的并不合身的衣服下的青紫,很熟悉的青紫,我在女人身上也看到过,也是这样沉默着,从悬崖那里跳了下去。

      但是她并没有死,她挂在了悬崖边上的一棵树上,我第二天再去时发现了她,她和我说她现在不想死了,要我去喊人救她。

      没人来。

      她的母亲忙着哄她那个坐着摇摇车的弟弟吃饭,父亲则是自己喝酒,“死就死了吧,反正是个丫头片子。”

      天黑的时候我回来坐在悬崖边听着羊角辫质问我是不是没喊人来救她的咒骂,然后她似乎是骂累了,又开始哭泣,她说,遭天杀的啊。

      然后翻身从树上滚了下去。

      一斤菌子值75,一个女孩也值75。

      天平两边的砝码从不相等。

      我看着悬崖边残留的血迹,拍拍二妞的肩膀,喉头突然哽住一口血,这群遭天杀的啊。

      我把二妞放在带来的被子上,又抽出裤带把她绑起来,二妞迷迷糊糊问我要干嘛,我抱着二妞把她放进柴火房里,摸摸她的小脑袋。

      我本来,都快攒够钱带二妞去读书了。

      姐姐去攒钱,带二妞去城里读书。

      二妞先快快睡觉,睡醒了就能去读书了。

      二妞就又睡去了。

      我走出柴房,拿起平时劈柴用的柴刀,屋子里已经没声音了,我掀开房子里的帘子,二妞的学费睡的七歪八扭,我动作很轻,手起刀落,学费很快就全部到手了。

      太好了,我数着学费,二妞能读好多好多年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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