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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一个漂亮的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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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这时已是黄昏。
中午给宋慕喂了粥,如今过了大半日,想来应该饿了,徐垣叫厨房做了几个素菜,一碗汤,给他端了过去。
宋慕看了看这清汤寡水,眉轻皱。
姿容绝滟的少年有着白皙精致的脸庞,乌黑秀气的眉,一双眼似桃花,睫毛纤长卷翘。
他声音干涩,小声说:“我想……吃肉。”
“吃屁。”
宋慕乖巧地坐着,瓷白细腻的颈润着柔和的光泽,他咬了咬唇,眸间沁着水雾,似乎有几分委屈。
察觉到自己拒绝地太过冷硬,徐垣缓了几秒,压低了声音道:“你还没好起来,不能吃肉,不消化。”
徐垣不知道该如何对着这水做的小人儿说话,自从上一次,吓哭了宋慕后,他就尽量放柔了声音。
宋慕小小地抖了抖眉毛:“我就要……吃肉。”
“不行。”
“要。”
“不可以。”
宋慕提议:“肉汤。”
“肉汤也不行。”
宋慕闻言,脑袋垂了下来,看着像是蔫掉了叶子的小碧萝。
徐垣犹豫片刻,沉声道:“你现在的伤口还在发炎,再等几天。”
最后,宋慕妥协了,乖乖的把素汤和米饭吃进了肚子里。
天边迟暮,晓星隐在云层之中,月色尽敛,下了一场雨的缘故,今夜很黑。
徐垣扶着宋慕趟好:“你先好好休息。”
宋慕揪着徐垣的衣摆。
徐垣看向他:“怎么了?”
宋慕小声问:“你要……走了吗?”
徐垣道:“嗯。”
宋慕目光黯了黯。
“你可不可以……别走。”很小的声音,若不是徐垣耳力好,几乎听不清。
徐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宋慕颤了颤睫毛,徐垣问:“怕黑?”
“嗯。”宋慕低低应了一声,似乎觉得长这么大,还怕黑,有些丢脸,他拿被子蒙住了脑袋。
徐垣在床边坐了下来。
宋慕从被子探出眼睛来,偷瞄了几眼,看到徐垣没走,松了口气。
“不怕闷着?”
好像是有些闷……宋慕眨了眨眼,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把蒙住他脑袋的被子,挪到颈窝处,又妥帖的压好,没让风漏进来。
徐垣道:“睡吧。”
“等我睡着了,你会……走吗?”
“我走了你怎么办?”
宋慕眼底蕴着水光,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似的。
徐垣:“真是怕了你,行了,我不走了。”
宋慕咬着唇看徐垣,看了许久。
他似乎有些愧疚,艰难的往另一边挪了挪,挪出了一个空位,小声道:“我的床,可以分你一半。”
“不用了。”徐垣想了想,解释道:“你身上有伤,我怕撞着你。”
“哦。”宋慕有些被吓到了:“我有点怕疼……”
他消停了会儿,又似乎实在过意不去,宋慕鼓起了勇气,咬住唇:“你撞的时候,可以轻点吗?”
“我睡着了,自己也控制不了。”
好像是这样啊……宋慕眨了两下眼,又咬了一下唇,“没关系,我可以忍一忍。”
他挪了挪:“你快上来吧。”
徐垣微叹,脱去长靴,躺在空位上。
宋慕又问:“你要盖被子吗?”
“不用了。”
“不会冷吗?”
“我长年习武,不畏冷。”
“哦。”
屋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灯火没熄灭,宋慕看着屋顶,灯影在晃晃悠悠。
晃了一百次。
宋慕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
徐垣听到宋慕在被窝里松了一口气。
徐垣问:“睡不着?”
宋慕轻轻“嗯”了一声,有些鼻音。
他小声唤了一句:“哥哥……”
徐垣瞥他一眼:“谁是你哥?”
他道:“别乱攀亲戚。”
宋慕弱弱地道:“可是,你比我大,就应该叫哥哥啊。”
他把被子掀开了一半,往徐垣身上盖去,小声道:“反正我就要叫你哥哥……”
被子带来了些暖意,徐垣微愣。
宋慕那软软的、怯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徐垣。”
宋慕脸色一白,似乎被这名字给吓到了似的:“你……你……你是徐……徐垣?”
“很惊讶?”
“没……没有。”宋慕的手指头在抖。
“被我的名字给吓着了?”徐垣道。
宋慕瑟缩了一下身子,强作镇定,道:“我不怕,你救过我,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徐垣嘲讽地笑了一下。
徐垣闭上眼:“睡觉了。”
“哥哥……”
“噤声。”徐垣:“再瞎叫唤舌头给你拔了。”
宋慕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哦。”
徐垣未睡着。
耳旁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像极了他这个人,温软又无害。
宋慕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浅浅翻着卷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受了委屈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抖。
徐垣捡到这么个小人儿的时候,是在寒冬腊月。
鸦雾山如它的名字一般,长年迷漫着大雾,瞧着阴森诡谲,几乎是不毛之地。
那一天,又是大雾,白得晃眼儿的雪缀在枯败的枝头,天寒地冻。
他为了追杀敌军的将领,一路深入鸦雾山,在山上追踪了七日七夜,终于成功将对方斩首。
离开的时候,他的脚被一只血手拉住,徐垣停下来瞧他。
这是一个血人。
他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流血,倒在地上,看起来奄奄一息。可他的手是扣得那么紧,似乎知道徐垣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血人抬起脸来,鼻涕眼泪和血糊在了一起。
很丑。
徐垣有些嫌弃。
他捡起了他。
带回他来的时候,徐垣几乎以为他活不成。
大夫给他看的时候,衣裳上还浸透着血水,暴露在他眼前的,是纵横交错的疤痕,鞭伤、烧伤、烫伤、异物刺入的伤痕,看那疤痕的形状,应该是铁钉。
两条腿血迹斑斑地显露出来,那双腿似乎被重物击打过,腿骨隐约变形,双腿因着在雪地挪动,被刮下了一层皮,血和肉模糊成一块,像是烧糊了的肉团子。
这样惨烈的伤,一连好几个大夫摇摇头,说没救了。
可他就是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挨过寒冬,活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天光浮动,远边的青山笼了一层薄雾,朦胧中含着清秀。
天边云蒸霞蔚,淡淡的金光破开云层洒下光辉,辛夷花欣欣然地绽开蓓蕾,一片好风光。
屋子里的油灯烧到了底。
宋慕睁开眼,第一个反应是看向身侧。
那里已经空了。
“醒了?”
透着些清寒和冷冽的声音传来,宋慕抬眼望去,见徐垣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少年泛着涟漪的桃花眼弯着,晕染着喜悦的心情:“哥哥!”
徐垣起了身,瞧了一眼窗外的风光,对宋慕说:“今日春光好,可以让允碧扶着你,到外头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允碧是府里的大总管,虽为女流之身,但事情办得却十分妥帖。
“不过,别出府。”徐垣特意提醒了一句。
“嗯嗯。”宋慕期待地问:“哥哥,您今夜还会回来吗?”
徐垣道:“不了,今夜有事。”
“哦。”
“你要是怕了,可以让允碧找人陪着你睡。”
宋慕鼓了鼓腮帮子:“我不要他们。”
徐垣:“那你想要谁?”
宋慕小声咕哝了一句。
徐垣没听清,他道:“想要谁让允碧安排。”
徐垣离开的时候,回头一望,见宋慕乖巧地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朝他的背影看来,好像是在目送着他离开。
徐垣关上门。
……
徐垣上了战场,他所在的国家,名叫大微,他是一国守将。
在边关守了十年。
大微和邶墨的战争,持续了有上百年,两国不死不休。
硝烟弥漫的战场,血骨累累的大地,没有尽头的厮杀,夕阳如血,断壁残垣……
这是峰阳城最常见的情况。
就在前几天,墨邶大军倾巢而出,欲要攻破烽阳。
徐垣带着大军迎战。
汹涌的如同潮水一般的黑骑往莽莽平野涌了出去,矫健的马儿带着果敢的将士们宛如鲜血淬炼出来的利剑。
朝邶墨大军腹中切去,刀光血雨,将士都染了满身的血,断臂残肢四处乱飞,但他们的眼神,却闪着刀锋一样凛冽的锋芒。
只听得轰然一声。
琴音的呼啸由远而近,如同万马奔袭原野,风裹着砂石乱走,草木低伏;又仿佛是闷雷暴雨,急急促促;陡然拔高,宛若异峰突起,深海之中怒龙咆哮,士气越来越盛。
在那铿锵磅礴的琴音急剧而上时,徐垣手中的望月出刃,一刀取得敌军首将首级。
士气大盛。
短短十日,他们逼退了邶墨军,重创了敌方的士气,得胜归来,耳旁是百姓们的欢呼和喝彩。
徐垣逼退邶墨军的消息传得很快,宋慕得到了消息,没坐住,央求着允碧带他出去瞧瞧。
允碧挨不住宋慕的软磨硬泡,应承了他。
春雨绵绵,如柳丝般拂面飞扬。
宋慕拿棉衣遮住了头,想找个地方躲雨,但这街头哪有躲雨的地方。
唯有淋着雨等。
宋慕瘦瘦弱弱的,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有好心人给他递了一把伞。
宋慕撑起了伞。
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地上已经形成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小水洼,宋慕难免淋到了一些雨,尤其是鞋底,湿得厉害。
他站了许久,加上湿气入体,受伤更严重的那条腿在这时候疼了起来,是那种特别剧烈的抽痛。宋慕面色白了白,他咬了咬自己的唇,眼中隐隐有些水气。
允碧目光看向远方:“将军过来了。”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宋慕抬眼望去,乌压压一片的大军,宋慕第一眼就瞧见了徐垣。
他披着黑色连帽大氅,氅衣迎着风猎猎作响。
帽子下男人的脸冷肃得令人胆寒,簌簌飘下的细雨落在他的身上,起了一些雾气。
宋慕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却忘了自己的腿还受着伤,一个趔趄,往前栽倒。
前方有一个泥泞的大水坑。
宋慕的脑袋猛地扑在那水坑里,溅起了几道漂漂亮亮的水花。
宋慕:“……”
众人:“…………”
徐垣:“………………”
宋慕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好丢脸,好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