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之忆之女神圣谕》山间冷月

6、第五章 瞳中所印

　　在西塔相对其他地方较为低矮然而宽阔的议事厅中，大部分成员已经入座。
　　红岩山的国王巴德温坐在为矮人特别制作的高椅上，左右坐着两位被亡者之石和黄金剑承认的矮人；一位竟有着棕色长卷发的女性精灵坐在应当是精灵皇后的座位的左侧，水绿色的眼睛明亮锐利地盯着人类的方向；而人类中，坐在主位右手边的男人正对上了精灵的目光，让这个有着金黄头发和墨蓝眼睛的男人有些迷惑。
　　没有任何一个有资格入座的人不在他们的座位上。相对于过去，这是相当不寻常的：
　　三族的王者并没有在钟响的时候才伴随着传令官的呼喊进入议事厅，矮人的国王更是已经入座，并以强势逼迫其他人跟随他的步调。
　　那个须发都已经苍白了的老人对待精灵时还算善意和蔼，可对待人类时的态度似乎在直说他绝对不会对待人类如何客气似的。
　　嘉尔梅里公爵脸上保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但已经开始不着痕迹地调动起身后正待命的骑士。
　　这次大议会，原本就不是什么和平的谈判。
　　锵——！
　　传令官的铜杖声音清亮地敲上大理石的地面，伴随而来的是被刻意扬起的高亢声调。
　　“伯里斯杨德森林的女儿，莫里安氏族所出，精灵一族的皇后莲安娜到——！”

　　橡木装饰黄金的大门被缓慢推开，黑发的皇后背着阳光优雅地踱了进来。身姿曼妙，在瞬间几乎令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
　　“咳！”
　　红岩山的老国王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低沉的笑音。接着一直不肯站起的老国王从高高的座椅上跳了下来，以对矮人来说极大的步伐走向莲安娜。精灵皇后迎合着弯下身，给了老矮人一个亲密的拥抱。
　　“有两年不见了吧莲安娜！”
　　精灵皇后美丽的脸上也出现了怀念般的微笑，纤细的手拍了拍矮人宽阔的后背。“确实，我们很久没见了，亲爱的巴德温。”
　　“……人类一族的皇后伊格梅尔到——！”
　　老矮人的眉毛动了动，终于放开了莲安娜。
　　“啊——还有伊格梅尔。”
　　矮人的声音极是洪亮，隐隐含着一丝挑衅的味道。伊格梅尔却仿佛从未听见一样，只是依旧温柔甜美的微笑。
　　“真是失礼了……我竟然忘记了矮人们的习惯，希望巴德温王能原谅我的失礼。另外，我们也应当开始会议了吧？”
　　老矮人王上下打量了她一回，藏在胡须里的眼睛转了转，终于再一次开了口。
　　“也是，我们将时间耽搁的太久了。”

　　——————

　　这绝对是开了大议会的先例。
　　在未曾闭严的门外，故意将时间拖延到不得进入的亚瑟没听见任何声音。
　　无人开口的议事……不，刚刚的沉默应当只是在考虑措辞——
　　老巴德温洪亮的声音响起了。

　　“……这次要求召开大议会是我的要求，因为矮人们在黑岩山的边境发现了长矛持有者高拉德的尸体。”巴德温的声音听起来是非常罕见的平静，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知道他发言内容的缘故。“在三族所派出的战士的保护下，出现的他的尸体。”
　　“我们的巫师和矿脉探索者们在发现高拉德的尸体时，也发现了众多优秀战士的死亡。但是，他们不是战死的！”
　　坐在老国王左侧的年轻矮人猛然转头去看自己的国王，年轻的脸上满满的都是震惊和迷惑。莲安娜身旁的精灵少女也睁大了眼，惊吓地看了看老矮人又回头看向依旧微笑的精灵皇后。
　　“是毒药！”
　　巴德温终于保持不下去平静，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他们侮辱了各族战士的荣耀！用毒药暗算了矮人和人类，虐杀了精灵，又用卑鄙的手段逼迫高拉德自己放下了武器！在发现他们的尸体时，不仅没有了长矛，甚至，甚至……”
　　老国王说不下去了，他愤怒地喘着气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大臣。提斯米点点头，接替自己的国王站了起来。
　　莲安娜察觉巫师对自己投来了一个极度担忧的眼神。
　　同当年黑岩山的王子来为他的国家讨回公道时一样的眼神……精灵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已经开始提起了警觉。
　　“当然，已经发生的事不需要再过多地进行描叙了。”提斯米的声音比起他的国王来说更忧虑，似乎在更深切地忧虑着什么。“我们提议，在座诸位，让我们暂时地放下在第二次战争后对彼此的偏见，派出我们的精英战士和智者，先夺回可能尚未落回地精手中的长矛吧。
　　在争吵前，请先夺回我们的和平。”
　　莲安娜沉默地看着试图把话题扭转到另一个方向的提斯米，不安地揣测巫师的意思。
　　与第二次战争开始前那个年轻的矮人巫师不同，提斯米已经成长到足够在大议会上成为一个主角的程度了。
　　他的力量也是。
　　能与石头和矿脉对话的矮人巫师，可不是只有操纵石堆那种浅薄的力量的存在。
　　那么，提斯米是从高拉德死去的地方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建议由我们三族的圣物持有者为主，来组建一支队伍去夺回失落的长矛。”莲安娜敲了敲桌子，依旧有点儿走神地开了口。“当然，为了防止像过去一样……我想我们的队伍应当也加入其他我们都认为可信的人物，以此来加强我们队伍的战斗力量。”
　　伊格梅尔唇角依旧挑着微笑，“没错，我想皇后您的建议很合适。但我想，在考虑我们的队伍的组成前，我们是不是应当考虑一下高拉德最后留给我们的线索？”
　　提斯米猛地握紧了拳头。

　　？
　　为什么伊格梅尔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难道不知道现在她也是……
　　“我的丈夫在生前曾经告诉我，莲安娜皇后的法术可以读出死者眼中最后看见的东西。”
　　伊格梅尔的笑容甜美温柔，似乎仍带着一份少女时代的天真。
　　“矮人们可是都把高拉德的尸体带过来了呢，假如莲安娜皇后肯读出我们最后能找到的线索，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

　　高拉德的尸体已经被搬到了议会厅雪松木的长桌上。高大的蛮人的身体还算完整，但充斥了震惊和愤恨的表情同他脸上的血迹与石灰混杂，也成了一种极异样的狰狞。
　　兰斯洛在惊吓之下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其实无需羞愧，因为他身边那些同样在和平忠诚的同伴也没有谁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原位面对长矛持有者那具甚至有些腐烂的尸体的。
　　但是相对来说，精灵和矮人却表现得出乎人们意料的平静。
　　矮人们大概是早就见到了尸体的模样，所以精灵们的表现有点出乎人类的意料。
　　侍立在莲安娜皇后身后那对大概是沙漠精灵的金发少年少女始终是一张沉静到漠然的脸，就算面对着那具尸首也一直保持着守护精灵皇后的姿势。
　　从动作就看得出来，精灵皇后仅有的这两个侍从在战斗上也不会是如何软弱的存在。

　　高拉德静静地躺在议会厅的长桌上，当然，他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活力十足的举动了。
　　因为这个被莲安娜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大的青年，已经死了。
　　莲安娜弯下腰靠近蛮人的尸体，几乎将身体伏在了长桌上。她极端缓慢地伸出手，碰触上高拉德的太阳穴，接着闭上了眼睛。
　　她的指尖慢慢下滑，直到停留在蛮人依旧饱含愤怒地瞪视的双眼上。
　　精灵绿色的眼睛已经完全被未知的力量染成了阳光般刺眼的色彩，从那双丧失了焦距和神采的眼瞳中，隐约有光透了出来。
　　微弱的旋风以莲安娜为中心旋转了起来，迎合着她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低语。
　　那并非是如何温柔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嘶哑得不似女子，在封闭又空旷的房间里高亢地回响不止，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连窗框都开始随着声音震动。
　　夹杂着令人无法喘息的狂风。
　　兰斯洛咬着牙，靠身边的一根廊柱来支撑自己的站立。他身边那些年轻的骑士们也是，他们发出恐惧的叫声，摇摇晃晃地后退；矮人们的脸色开始扭曲；连精灵中也有些侍从开始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莲安娜在发出最后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声后沉默了，她虚弱地把自己从桌上撑了起来，苍白的肌肤上从内而外地溢出淡蓝色的光晕。
　　但没人注意她了。
　　一团灰色的影子从尸体的眼中摇晃着脱离出来。

　　灰影飞快地在长桌上扩张，出现了深浅，如同一幅被铺展开来的画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画面正中间。
　　那是一个生活在荒芜大地与人类领土交界线上的蛮人，但他却有着一张不属于蛮人的平和面容。
　　可现在，那张脸已经被惊讶和愤怒扭曲了。
　　“……￥&（&！”
　　蛮人叫喊着，奋力挥动着手中的长矛，每一次挥舞都带出一片黯淡的火焰与血花。他的身边还有几个精灵人类和矮人，都是踉跄又勉强地握着自己的兵器，拼命一样地挥动武器。
　　但与他们对战的人却看起来都很是强大精干，蛮人所在的一方没过多久竟都是狼狈万分地倒了下去。
　　也就是死了。
　　蛮人愤怒的吼声也慢慢虚弱下去，最后在围攻者的匕首和长剑下倒了下去。
　　围攻者的首领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弯下腰掰开了蛮人的手，夺走了他手中那柄看来平凡无奇的长矛。
　　在那一瞬间，因为他倾身的角度，影像中正正地显出了他的脸——

　　“女神在上！”

　　伊格梅尔皇后清亮优雅的声音被惊骇和恐惧撕裂，尖利地回荡在石筑的大厅里。
　　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厅里那仅有的十余个决定三族未来命运的生灵都死死地盯着那灰色的影像，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是……
　　那是一张精致美丽得几乎不像男子的脸，脸上那一双纵然在黑白的影像中也能看出浓烈美丽金绿色的眼睛带着妖娆又残忍的笑意。
　　浅灰色的荆棘图案自他颈部盘旋而上，占据了他脸部大半的肌肤。
　　他尖锐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撑起了斗篷帽子的两侧。
　　那是灰精灵！
　　因被人类算计而陷入万劫不复，在绝望与愤怒中背叛了精灵族，几乎与矮人的黑岩山王国同归于尽的沼泽精灵！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灰精灵扯动了嘴角，扬起一个艳丽残忍的笑容。
　　影像随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