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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及川彻x我| 情迷布宜诺斯艾利斯 ...

  •   岩泉一很少给我打电话,更别提像今天这样锲而不舍地打了六遍。打了六遍后我还没有接,他改用发信息的方式,问及川彻这几天有没有和我联系。
      和老师开完会的我捧着手机发愣,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出这种问题,但察觉到不太对劲,立刻回拨过去。排球比赛的赛季才结束,但赛季期间忙碌异常,及川彻已有好几天没和我联系,以往也有过这种情况,所以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电话接通,我难得听见岩泉一语气有些急躁,所以一再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医院里离开了,自己办了出院手续,也没跟俱乐部说一声。现在俱乐部那边在找人,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医院?我从话语中捕捉到这个词,脑子里顿时转过千百个念头。我不愿把事情往坏了想,想问更多,又怕听见不好的消息,所以稍稍用力握着手机对岩泉一说:“我知道了,如果有他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数十分钟后,我在宿舍公寓楼的大堂看见靠着行李箱小憩的及川彻。
      他穿得很随意,宽大的衣领随着动作往一边扯,露出因常年训练锻炼出来的漂亮身体曲线。平常会精心打理的头发此时也乱糟糟的。比起我电脑壁纸上那个在赛场上战意浓厚、一身锋芒的及川彻,现在的他更像是柔弱无害还有些可怜的床头公仔。
      我举起手机给他拍了张照,把照片发给岩泉一,附上文字信息“人在我这”。手机调成静音丢进包里,我走近了,把及川彻的头发揉得更乱。
      “醒醒,要睡就去床上睡,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及川彻好像很累,他没怎么跟我说话,半睁着眼睛和我简短打了声招呼后不再发出声音。被我拉进电梯,还是一直半垂着眼,一副困顿的样子。进了房间,得到允准,他即刻倒进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平稳地开始睡觉。
      好像八辈子没睡过一个好觉的困死鬼。我拉上窗帘,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把亮度调到最低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完岩泉一回复的信息,我把手指悬在手机上方,转过脸看了看睡着时都还轻轻皱着眉的及川彻。
      我还是没忍住问岩泉一:现在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运动员来讲,伤病是家常便饭。所以发生在及川彻身上的也不是罕事,这些事情他迟早都要经历。
      我拿捏不准岩泉一所说伤病的程度,又担心他向我说及川彻的情况时避重就轻,所以找布兰科教练要了医生开出的诊断书照片,发给学习相关专业的朋友询问情况。半个多小时后我得到回复,朋友表示这不是大问题,只要好好休养一两周就能继续活蹦乱跳了,接下来的训练和比赛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还好现在赛季结束,进入休赛期,及川彻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我靠着桌子想了好一会儿,又问布兰登教练及川彻最近需要注意的事项,并问清及川彻回到俱乐部的最迟期限。
      如果只是因为伤病,及川彻断然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医院跑来爱丁堡。我回头望了一眼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及川彻,决定打开电脑看他最近的比赛录像,想看看他是因为什么做出如此行为。
      看完两场比赛也没看出什么头绪,他在赛场上的表现依旧亮眼出彩,没有任何异样。我听着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脑海里又冒出一个猜想——或许他的行为和他的病痛无关。
      今年是世锦赛年,及川彻作为阿根廷国家队的一员参加比赛,但他今年过得不轻松,大大小小的比赛密集举行。也许是连着打了好几场高强度的比赛后,他感觉有些疲惫,需要做些什么来脱离当前的状态。
      我想,或许已经不需要他来爱丁堡拯救的我,反而要在爱丁堡拯救他了。

      及川彻在夜色浓稠时醒来,他拥着被子靠着墙,看坐在桌前翻阅小说的我,看了好一会后他才慢吞吞说:“我最近总是在做梦,刚才也在做梦。”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又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疑惑地将脸转向他,故意停顿数秒后再在他的视线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一手握拳砸向另一只手的掌心:“还好你提醒我了,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想要问你。”
      他明显顿了顿,张了张嘴唇:“……你问吧。”
      “现在是晚上九点,外面的饭馆大多停止营业了,我们只能自己做点东西吃。你想吃鲜虾粉丝煲、孜然土豆鸡翅卤肉饭还是鸡公煲?”
      及川彻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他欲言又止,挑了下眉毛,对着我认真的神情似乎感到有些挫败。我看他有些自暴自弃般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问:“你要问的就只有这个吗?”
      “不然你以为我要问什么?”我故意反问他,听他郁结地说了句“没有”。
      好吧,那就没有吧。民以食为天,决定晚饭吃什么才是当务之急。从冰箱里找出食材,快速处理完再放入锅里翻炒。盖上锅盖,我瞥了一眼及川彻,他看着调料瓶发呆,也没有想要交谈的意思。我思索一会,还是觉得需要由我主动来打开及川彻这只紧闭的蚌壳,我组织了一下词句,打算柔和地关怀他的身心。
      不料及川彻忽地偏过脑袋,说:“你做的份量太多了,我们吃不完。”
      我愣了愣,瞥了一眼那只锅,决定卖个关子:“本来就不止我们两个人吃。”
      “你还邀请了别人一起吃晚饭?”及川彻语调一扬,人就腻过来了,“你都不珍惜珍惜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还要叫别人来吗?”他用鼻尖蹭着我的脸颊,像是小动物会有的亲密行为。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学了巴甫洛夫的一身毛病?我被他的鼻息弄得痒酥酥的,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他,又赶忙去看锅里的鲜虾粉丝煲。
      “严肃!厨房是能打闹的地方吗!”
      看着锅里情况不错,我冲他没什么威严地挥了挥拳头。及川彻握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拳头抵在他胸口,假模假样地叫了两声。
      “下次不敢啦。”
      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我的手,脸贴在我的拳头边,低着头眨着眼。
      ……好会撒娇!
      在阿根廷和及川彻同住的时候,虽然我每天和他朝夕相处,但那时还是朋友关系,彼此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很少见到他黏人难缠的这一面。确认恋爱关系之后,我们大部分时间通过网络联系,真正见面和相处的时间不多,我也难有机会如此近距离感受岩泉一口中提过的“特别难搞的家伙”的真实面目。
      我沉思半秒,手摊开,贴着他的脸,笑容和煦:“欸,别动,对,就是这样,可怜一点。……英语还会说吗?说得怎么样?好,待会多要点吃的回来。”

      带着一脸可怜相的及川彻敲开几个宿舍的门,交换了几只可乐鸡翅,一小碗麻辣烤鱼,一小锅银耳莲子糖水,一碗萝卜炖牛腩,以及留学生必备的一勺老干妈。
      交换完毕,我带着剩下的半锅鲜虾粉丝煲及交换得来的东西回宿舍。回去途中有熟人和我打了招呼,视线落在和我靠得很近的及川彻身上,问我“身边这位是?”
      哎呀,刚才忙着换东西,只顾着让及川彻卖可怜博同情,还没正式向他人介绍一下他。我在心里暗暗抱歉,清了清嗓子,语调颇为郑重,用有些生疏起来的中文说,这位就是我那位在阿根廷打排球的男友。
      可能是从我的语句里捕捉到了重要词语,手里抱着从别人宿舍那儿借来的饭盒的及川彻不待我再详细介绍他,等我话音才落,他就操着一口怪腔怪调且不正宗的粤语搭腔:“嘿呀,我们拍拖哦~”
      即使说着其他语言,他也没改发音抑扬顿挫过头的习惯。好吧,我承认没忍住笑是我的不对,但及川彻不应该如此小心眼,在回到房间后迫使我用忘得差不多的五十音拼读一句“我最喜欢阿彻”,还读了三遍!
      待及川彻心满意足放过我,我们俩终于开始吃晚餐。
      及川彻一样一样菜吃过去,感叹我的朋友人人都是大厨。我夹了一只可乐鸡翅,挑着眉说:“我早就说过了,留学的尽头是新东方。”
      很可惜及川彻现在仍不懂我短短一句话里包含的深意,可这不影响我们的交流。吃饱喝足,及川彻收拾碗碟堆在洗碗池里,动作自然地取下墙上挂着的橡胶手套,在打开水龙头放水淹没碗碟的时间里问我:“你们经常这样换东西吃吗?”
      “饭点一般是大家一起做,或者一两个人做,大家一起吃。这些都是他们煮的夜宵了,通常情况下夜宵都是直接拿碗去吃,不用换。”
      “那你今天还拿东西去换?”
      “换吃的是次要目的。”我故意话说半截,勾起及川彻的好奇心后才慢悠悠往下说,“我主要是去炫耀我的阿根廷男友。”

      我的阿根廷男友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强。不知道他戴着从哪里购入一副平光镜,又穿了一件咖色长风衣,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英语不怎么好的日本留学生,混入各大教室蹭课。
      理工科类课程门槛太高,及川彻头昏脑涨地听了半节课,还险些被教授点起来回答问题。好不容易熬过一节课,及川彻心有余悸地给我发消息,说他还是去听人文学科类的课吧。结果他这次蒙头进去的教室正在上写作课,他在一众用着电脑写随堂作业的学生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有些艰难地开始高中以后的第一次英文写作。
      及川彻在电话里向我诉说他今天的奇妙经历,我表示深刻同情,并安慰他数学不好的人是这样的。“中国有个很不错的作家叫汪曾祺,他说,我事写作,原因无他,从小到大,数学不佳。阿彻,你现在就有成为作家的潜质了。”
      “我就是瞎写一通,写了前段时间做的一个梦,不过我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他笑了一声,转了话题,“我刚才路过便利店,看到你说好喝的那个牌子的牛奶,买了一组,等你回来喝。”
      他未免太贴心了。挂掉电话,我坐回桌前,老师把刚做好的咖啡递我一杯,问我课题进展如何。我如实汇报,并附上下月学术报告会发言内容的稿件,请老师帮忙修改。
      我就读博士第二年的任务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定下总体方向,老师把资料还给我,手指搁在桌面,看我收东西,又看电脑屏幕,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她问:“你想好毕业后的事了么?”
      “还没有。”
      没想好做什么工作,也没想好去哪里。时间还早,老师告诉我她今天没有安排了,所以我坐回桌前,坦诚地与她聊起自己的迷茫与纠结。
      以前没来爱丁堡,对这里有着无限遐想,提起它时恨不得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美好都用来描述这座城市。等真的在这儿生活了,又觉得和幻想中的出入太大。真实的爱丁堡很好,可我还是更喜欢想象中的那个爱丁堡。而阿根廷不同,阿根廷是人生旅途上的一道意外风景,阿根廷的一切在我的人生里落下了极为浓墨重彩且占据主要部分的一笔。
      老师有些意外我没提过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对家的定义,”我摸了摸手上那串父母为我求的手串,“我的父母像一棵大树,我是在树上生长的果子,果子成熟了落下了,不管今后离开那棵树多远,只要遥遥一望,我就知道那棵树一直在那儿。我一直觉得家就是这种一直会在那里的东西。”
      “你最近的想法有改变了?”
      “算是有改变吧。……前段时间我的男友和我通电话,当时我有些沮丧,觉得一切都糟糕透了,他告诉我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新租了公寓,不远处的超市售卖的食材很新鲜很适合煲汤。他说我随时都可以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煲汤给我喝。这个瞬间,我觉得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有个家。”

      凌晨时分,我被及川彻弄醒,他没叫我也没推我,只是像只小狗一样在我的脸颊和脖颈处落下数个吻,见我醒了,又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我。
      这个男的总是知道别人对怎样的他于心不忍,此刻摆出一副惹人怜爱又让人不忍拒绝的表情,让我的斥责一句都说不出来。我的意识大半陷在困顿中,但仍然记得在这种时候骂自己怎么就吃及川彻这套。
      他开口说“我做了个好可怕好可怕的梦”的时候,我做好了听他长篇大论的准备,毕竟他刚来爱丁堡的时候就提过自己做梦的事,不过那个时候他似乎没有想好怎么和我说这件事。我从床上坐起来,坐正了,做出倾听的姿态,谁料下一刻他抓过一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说:“嗳,我突然好想吃那家便利店的车仔面。”
      我木着脸看了他几秒钟,想我大概还在做梦,肯定还是个梦中梦,实在太可怕了。我拉着被子盖过脸躺下,打算继续睡。
      最后拗不过常年锻炼的专业运动员,我绝望地被及川彻从床上挖出来,陪他去之前吃过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点一份车仔面。
      便利店不是很近,走过去要十多分钟。或许是时间太晚,一路上连鸟都没见到一只,整个世界安静得连风声是从哪里吹向哪里的都听得清清楚楚,间杂着我与及川彻的脚步声。
      路过一盏因为故障而闪烁不止的路灯,及川彻像是随意圈住我的手,挨得近了,问我想不想吃车仔面。
      别走到半路反悔啊!我打着哈欠给了他一拳,接着反抱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前拖:“我不想吃,但我想看看你究竟有多想吃,以至于大晚上把我从床上弄起来。”
      到了便利店,我点了一份车仔面,再在便利店提供的靠玻璃的高脚椅上坐下。及川彻则在货架前端详,犹豫牛奶买什么口味的。
      及川彻终于挑选好,结了账,拿着两盒牛奶施施然坐到我旁边,说这个口味是最后两盒,看来是专门为我们俩留的。我撇了撇嘴,没说什么,看他把封着吸管的塑料袋从中间撕开,在不拆下塑料袋的情况下取出吸管戳进上方的锡纸口里——他这个拆吸管的方法还是从我这里学到的。
      将牛奶放到我手边,他适时开口:“我觉得爱丁堡挺好的,这里的亚洲人比阿根廷的多好多,在这里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想家?你看,这个时间还能找到车仔面吃。”
      “可能全爱丁堡唯一一家有车仔面的24小时便利店就在这里了,”我撑着脸看他,“再说了,同乡多,口腹之欲被满足了就不会想家了?”
      “说不准。”
      他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车仔面这个时候被端了过来。及川彻拿着筷子把面再搅拌一番,用眼神询问我要不要来一点。我摆摆手,拿起牛奶喝,看他低着头,脸对着冒热气的碗口,脸颊和眼睫都被上旋的热气濡湿。
      “今年得在日本打国际排联世界杯,我很快就要回阿根廷参加集训准备比赛,没有意外的话,我能打后面的奥运会。”
      哦,我记得下一届奥运会将在东京举办。捏着吸管,结合刚才说到的话题,我提出猜测:“所以你是因为比赛在东京举行,觉得有些近乡情怯?”
      及川彻在袒露真心这方面向来不够真诚,他把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都撑得鼓鼓的,用沉默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不知道他在隐隐担忧什么,可他释放出求助的讯号,我不能让他带着这些念头和想法就这么回去。
      于是我往下追问。及川彻别扭地移开视线,这期间瞥了一眼我,哼一声,蚊子似的嗡嗡说了句话。我没听清,让他再讲,竟然引得他瞪我一眼。
      凌晨两三点,异国他乡,我被他从床上拽起来到外面吃一碗味道普通的车仔面,他居然还瞪我?起床气裹挟着火气上来,我冷笑一声,伸手把人按在桌边,非得让他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别想临时想点什么谎话糊弄我,我看得出口型对不对得上。”
      及川彻有一瞬慌神,他的嘴唇张了张,我还是听不清说的什么话。我用五指在他肩头再按一次,让他再说。说了两遍,及川彻终于忍不了,豁出来一般说出那句话。
      “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去日本,我怕我回不去阿根廷。”
      ……哈?
      电光火石间,我总算是理清楚及川彻跑来爱丁堡的原因。与排球无关,与病痛无关。比赛结束,松懈下来的年轻运动员寂寞一人躺在医院里,日日浸泡在医生护士病人张口闭口的各种生死病痛言论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里,克制着不给我发消息吐槽,免得我远在爱丁堡担心。住院期间他读完几本书,手机通讯录里的人也基本上骚扰过一轮,独独特意漏了我,他得扮作贴心称职男友,记得我说的学术报告会的时间,看着日历算哪天联系我合适。
      及川彻有些高估自己的克制力,他哪里是能委屈自己的人?再者他讨巧卖乖惯了,身边人总惯着他。医生说可以出院后,他飞快地办了出院手续,订了时间最近的一趟飞往英国的航班,谁也没告知,带着从医院拖出来的行李箱就去了机场。
      我暗自咋舌,这算什么?感情如火烧?
      他的异常只是因为感情问题,这好办很多。此前担忧他情绪波动原因的我此刻大半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坐着的姿势也放松了不少,语气缓和问他比赛的具体日期,知道日期后我就好安排时间去看他的比赛。
      及川彻有些讶异:“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我反问,“难道我还要开出什么条件等你答应吗?”
      他一时语塞,结结巴巴说:“比如……比如下次我陪你做什么,节日安排听你的……”
      我翻了个白眼,打断他:“及川彻,请问你谈恋爱是时时刻刻用天平衡量得失的吗?”
      及川彻沉默半晌,最后摇头。他伸手从我手里拿走喝空的牛奶盒,手指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和他的声音一样轻。
      “我用十分,甚至十二分的力去抓住排球。但我不敢用这样的力道抓住你……我不知道怎样的力道才合适。”
      他稍稍垂下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柔软、令人心疼的姿态。在人际交往方面所向披靡、无往不胜的及川彻居然会露出这副模样。我无声叹了口气,手放在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就着他垂头的姿势亲了亲他。
      “为什么要抓住我?你不抓住我,我也在你身边呀。”

      及川彻临走前还是没有和我说他的梦,我问他梦的内容,他笑着说那只是梦,其中内容对他来说已经不用在意了。
      送走及川彻,我在返回学校途中,望着窗外倒退的景物,脑海里冒出一句“恋爱中人人都是学徒”。
      及川彻说他不知道握住我时用怎样的力道才叫合适,以往和他人相处积攒的经验在我这儿通通清零作废,使他在面对我时总觉得有点束手无措。于是他采取最公平的方式,把自己的感情当作天平上的砝码,以换取我同等的感情。他以为自己在做合理的交换,他当然相信这样做能得到回报,当年他只身前往阿根廷,就是这样将自己的一切放置在世界面前,和世界做交换。
      他唯一失算的,是在这座感情的天平里,我将他放置在偏爱的那端。

      上次和老师聊起毕业去向,我说我觉得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有一个家。
      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前,我对它的归属感并没有很强,到这座城市的头一年,我常常坐观光巴士游览整座城市,试图在自己的人生版图里刻下它的影像。但很快我就发现,我很难在短时间里像喜欢我生长的那座城市一样喜欢上布宜诺斯艾利斯,更别提爱它了。
      我置身于这座城市时,无时无刻不想逃离它,想要从这里跃向他处。
      ——可现在我因为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开始想念它。
      我想念布宜诺斯艾利斯。我想念阿根廷。
      言止于此,其他不必多说。老师轻轻一笑,将电脑屏幕转向我,是一封邮件,写信人的地方写着我熟悉的名字和邮箱账号。
      “你本科时期的老师找我了解你目前的研究方向和进度,他想邀请你毕业后去布大做讲师。”

      既然是喜欢的老师发出的邀请,那我必须得好好回应。博士毕业后,当我带着行李落在埃萨塞机场,给及川彻打电话说我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了,及川彻就不对劲起来。等我到了他集训地的入口,及川彻还没从我说要留在阿根廷的消息里回过神来。
      原谅他,毕竟过去几个月里我没收到布大的准确回复,只好和他说这年头工作难找,看来得打道回府另谋生路了。我说得很真,他也当真,蔫头耷脑地失落着,接着算怎么从自己不多的奖金里抽出往返机票的部分,又查了出入境细则。
      结果我现在啪的一下把布大的聘请信息截图发给他,把他拍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趁他没回过神,我把行李箱手杆塞进他手里,另一只行李箱也推到他腿边。
      “不好意思咯,家里没楼给我收租,我只能继续在外打工啦。”
      及川彻看看手机屏幕,看看手里和腿边的行李箱,抬头看看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戏弄他到这时该见好就收了。我凑前去,讨乖地用手指缠了缠他的手指,因他去年就将公寓钥匙远渡重洋带给我,所以我现在只拉着他,问他说煲汤给我喝的话还作不作数。

      重新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又回到布大,从学生到社会人士的身份转变因为环境太过熟悉,所以几乎不需要适应的时间。
      但我站在讲台上往下看,看肤色迥异的学生们,他们脸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内容。求知的,好奇的,困顿的,不甘的。一恍神,我似乎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坐在下方。
      上课和学生闲聊。我说我在布大念本科时读小说弄错作品名字,错读一本人类学研究类书籍,边读边骂这门课怎么涉猎这么广泛,人类学都纳入了阅读范围,半懂不懂地读完了整本书,第二周上课时看其他同学带的书傻了眼,才发现自己弄错了书。来阿根廷几个月一直吃不惯阿根廷的菜,自己做饭也难吃得不行,入学以后瘦了七八斤,有天晚上流着眼泪和爸妈说我想复读,但半分钟后哭得更厉害,因为翻开高考数学模拟试卷,发现过去三年学的知识已经随着这一个月的眼泪全部从脑子里流走了。
      几年前发生的种种糗事,现在经由语言加工润色再说出来,逗得他人哈哈大笑,并使得教室里一些神情困顿茫然的人也展露一丝笑意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和过去经历的一切和解。
      晚上和及川彻聊到今天发生的事,说到心境的转变。及川彻说他来阿根廷前几乎没怎么吃过苦头,为数不多的苦头还都是在排球上尝到的。他在任何事上都喜欢表现得游刃有余,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努力,也很少在别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真心。做什么都用十分力,太认真,看着不好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自己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事实并非如此,我看过及川彻高中时的比赛录像,看过他伸出手,指尖差几分就能碰到球,抬起眼的不甘,也看过他倒向计分台,目光始终追随着飞起的那只球,以及他爬起时不曾留意到脚下布条后的踉跄。高三那年的比赛里,他逐渐剥离脸上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具,坦荡地咬牙切齿,用尽全力地、奋不顾身地想要接住每一球。
      撞南墙的姿态从来都不好看。
      风吹得厉害,及川彻被迫暂停了这场谈话,起身去关窗户。我伸手,触碰到风的尾巴,没头没脑地说:“我们不再撞南墙,不是因为南墙不在了,而是因为我们变成风穿过去了。”
      及川彻关好窗户,转身朝我做了一个夸张的惊吓表情,问:“你前几天不才说我像大猩猩吗?怎么我一下子就变成风了?”

      及川彻没有变成风,但他要带着南美的风吹回日本。
      在及川彻要代表阿根廷参加东京奥运会这件事上,我比他表现得要紧张很多。
      我必须澄清,我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也不是不相信他的队友。我只是生理性地紧张。就像有些人情绪失控时会泪失禁一样,我想可能这是我的生理缺陷,我没办法控制住我的紧张。
      不行……我现在想起他要代表一个国家参加奥运会,我又开始紧张,感觉胃部那儿在隐隐作疼了。
      定居东京的高中好友听闻我的情况后,非常不客气地对我进行一番嘲笑,数分钟后她问“阿彻知道你这样吗”——阿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随我这样叫他,偶尔听见他们这么叫他会让我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爽,从前我对他独一无二的称呼变作大众的,不再由我私人享有。我酸溜溜想,等及川彻在奥运会上亮相之后,他再也无法被我私藏了。
      听她问出那个问题,我非常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得去看看我的汤煲好没。”
      她听完就开始叫:“半小时前你才开始煲汤,煲好个……”
      我动作迅速,挂断电话,我的世界重归清净。长呼一口气,我从客厅踱到厨房途中,看见冰箱侧面挂着的月历上圈起的日期,在奥运会开始的那个被圈起来的日期上方,标注着“飞东京”。
      及川彻参加奥运会,这么重要的比赛我当然要每场观看。不仅每场必看,到时候我还要逮着旁边座位素不相识但幸运得不行的人,指着电子屏幕上方及川彻的特写画面,特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炫耀,怎么样?阿根廷的二传是不是蛮帅的?嗯,我也觉得我男朋友挺帅的。
      这种时候我会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及川彻同化了一部分。时间往前推几年,我大概率说不出这样近似于自恋的话,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但是生活在一起久了,被同化也是再正常不过。
      给及川彻剪头发时,我提到同化这件事。他赞同地举起手,学着我的学生上课发言的样子,说:“就像我现在到了新年会开始期待春节一样,这也是一种同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晃,不然待会剪丑了,可是要影响他在世界面前的形象的。说回春节,我嗤笑一声:“你是在期待饺子汤圆和红包。”
      及川彻不反驳也不接话,我从镜子里看见他讨巧地吐了吐舌头。
      头发剪完,及川彻整理一番,收拾好行李。我们一起吃过饭,他出发去集合点,和其他队员一起前往东京。因为天色已黑,及川彻只让我送他出门,按了电梯后此人还恋恋不舍,非要讨一个吻才拖着行李箱不情不愿地进了电梯。
      说他真的很舍不得,但他到了东京之后又没怎么和我联系,信息倒是发送频繁,内容近似于日常工作汇报,训练开始,训练结束,吃惯了阿根廷菜再吃日本菜居然觉得不合胃口了,今天有个采访。我同样给他汇报我的情况,出发去机场,飞机起飞时间,到东京了,到好友家了。
      好友要观看我和及川彻的联系内容,她兴致高昂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失所望地移开视线。
      “你们这样就跟住在一套房里彼此不熟的的租户一样。”
      我嗔她大惊小怪:“我们本来就是同租才认识的。”
      好友不对我和及川彻的相处方式多作置喙,她用平板查看附近餐厅的详情,问我想不想吃寿喜锅。
      吃饭是促进感情的重要交流手段。饭过三巡,吃过寿喜锅,吃过路边小吃,再买一杯奶茶,我跟好友再度回到数年前无话不谈、上厕所都要等对方一起才去的要好状态。话题深入,不可避免地提及之后的人生计划。
      我没有任何迟疑地告诉她,我会留在阿根廷。
      从工作选择方面考虑,我目前不觉得有比布大更好的选择。再看生活习惯,我已经沾染了太多阿根廷的气息,更喜欢阿根廷的氛围。还有一个让我留在阿根廷的重要原因,是及川彻在这里。
      好友只担心一点,她问我,这个男的是否真的能够成为我留在阿根廷的原因之一。
      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将一切证明给她看。她听完之后从柜子里翻出家门的备用钥匙,拆了一把递给我,郑重地和我说,她的家门永远向我打开。
      “我更希望你拿着这把钥匙打开我的家门是因为喜事。”
      我用力握住钥匙,点了点头。
      数天后我们回看阿根廷队的最后一场排球比赛,要借着高清镜头和放大拍摄再度欣赏球员们的出色表现。看完比赛部分,我们端着碗碟放进洗碗池里,再出来就看到我们在现场错过的球员赛后采访的部分。
      我们看到了及川彻的采访,他说感谢自己的恋人,感谢教练与队友,家人与朋友,感谢支持自己的所有人,采访的最后怕他人错过什么似的,又提一遍自己的恋人。好友的一声“噫”拉了长音,戏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一只手捂住一边脸,看见及川彻望向镜头露出深情款款的眼神,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及川彻在忙完后打来电话,回复我发去的关于他采访发言的相关信息。
      他振振有词,说他只是在效仿我:“你每发表一篇论文,致谢里都可以提到我,那我拿奖被采访,为什么不能提到你呢?我也想回应你呀。”

      回应。回应。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折返。

      年末时分,我收到一封信。
      信放在办公桌上,不是很标准的邮寄信件的样式,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戳。我不知道是谁将这封信放到我桌上的,但我认出信封上的笔迹来自及川彻。
      怀着疑惑的心情,我拆开了这封信。

      我写这句话时你正在重读博尔赫斯的诗集,你窝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读诗句时很认真地要从字里行间找一些什么东西。
      你在爱丁堡的几年,我把你的一些书籍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到圣胡安,又把它们从圣胡安带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它们上面有你留下的笔迹,是你留给我的碎片。所以它们被放在我的枕边陪我度过了不少时光,而这些书里我最熟悉的就是你此刻在读的这本诗集。
      博尔赫斯写,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
      在阿根廷,我越往前走,越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想要排球,想要飞越南墙。这些让我的人生成为一场不知结局的大冒险。
      在我们认识近十年的这个时间节点里,我想邀请你继续加入我的人生冒险,和我观看路途上的风景。
      P.S 我也期待下次和你一起去巴黎,共同拜访长眠在拉雪兹公墓的你的偶像。

      我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呼吸都被截断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张薄薄的纸,也要从字里行间里寻找什么。出于缓解紧张的下意识动作,我抓住信封,摸到里面还有一个未被取出的物件。
      从信封里倒出来一枚戒指。我忍不住仔细端详它,看见戒圈里刻着我和及川彻姓名首字母。
      午后的光线轻盈地落进室内,落在一切可以折射的物体表面上,填充每一个昏暗的角落。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我摩挲着那枚戒指,出神地想着什么。
      同事进入办公室的脚步声唤回我的思绪。我如梦初醒,噌地站了起来,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急匆匆往外走。
      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不知道我在着急什么,他又没有长了翅膀飞走,他当然在那儿等我。站在公寓门口,我在包里翻找钥匙,这一瞬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及川彻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我站在公寓门口从包里翻找钥匙,打开门后看见及川彻正在搬着东西,于是客气地和他打了招呼。自此我们开启了长达四年的同居生活。
      在过去和当下,即使我对门打开后可能发生的一切已有预料,心里仍然充满了期待与不安。
      这次我找到了钥匙,但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我就听见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及川彻x我| 情迷布宜诺斯艾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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