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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Episode 22. 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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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22. 谈判 Negotiation
在甜蜜的梦乡里,人人都是平等的,但是当太阳升起,生存的斗争重新开始时,人与人之间又是多么的不平等。
——米格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总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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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润呈水滴状的宝石静静散发着蓝紫色的辉芒,仿佛空之影,海之泪。
“西维亚,不觉得它很美吗?璀璨得就像你一样,这就是人鱼之泪[1]。”
“……人鱼么?”西维亚打量了一眼问道。
“是分家的人从南方海域打捞上来的,进献给了我。可惜只剩下了这颗宝石,若是能得到人鱼的话,做成蜡烛倒是可保万年不灭[2]。”源修治看着盒中的物什,讲得头头是道。
“那还不如捉一个鲛人让他纺线,做出来的衣服可是遇水不湿[3],还能重复生产,更是实用。”西维亚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
“你感兴趣的话,我会尽快安排。”
“……我开玩笑呢。”西维亚看着男人颇为认真的脸,露出了一眼难尽的表情:“人鱼什么的,你不觉得是有人在诓你吗?”
“你是说,你不相信他的存在么?”男人问道,“源家历代流传下来的古书中记载了他们一族的存在,包括上一代家主,也和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讲过,怎可能出错?”
“或许在这么长时间中某一代出了什么纰漏,可能性非常大。”西维亚质疑道,“千百年来都没人一睹人鱼的真容,这不是人们虚构出来的幻想生物吗?”
“为何你总是不信任我,西维亚?我自认为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情。”男人不禁苦笑,面带无奈地看着她。
西维亚见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便不再执着于这件事上,转而说道:“源,这个问题是真是假我们争论多久也无济于事。不如谈谈你打算用幻石做什么?你若开诚布公,我便信你。”
源修治没料到西维亚话题会结束得这么干脆,一时有些愣住,但他没有回答,只是喃喃道:“……我是绝对不会用它来对付你的,你只要记住这点便好。”
魔王派他和她借调一些人手去圣墟附近把守。虽然那里已经有了一部分驻留的士兵,但缝隙里的暗物质愈发外溢,颇有不知何时就会迸发的态势,于是他们只能不断加大兵力。
西维亚心头的不适感越发强烈,她隐隐觉得,不出半月,异象便会彻底爆发。
“西维亚,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便会帮你得到,为你双手奉上……我又怎会害你。”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暂时没什么想要的。”西维亚委婉地说道,“你是鹫族的一族之长,我客观来说,你做事最好还是把着眼点放在源家上。”
“虽然我的话可能不合时宜,西维亚,你是最后一个升上来的公爵。虽说头衔相当……但权利资本等各方面必然是有所不及。”源修治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就不羡慕马修鲁尔、康斯坦斯么?或者说——你觊望的,是王座上的那个人吗?”
“源,不管你相信与否,我说的是实话。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同别人竞争。”西维亚蹙眉,深深地看向面前这个表情急切的男人,“中国有句古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深有感受。若想活得轻松一点,就不要急于求成那分厘毫丝,该来的总会得到的。”
她曾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打破魔王对她的束缚,却没成想中道折戟,自己不得不放下现有的一切,去完成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这世界原来无论如何都没有真正的自由,所谓「世界」,不过是一个比现在更大更宽广的牢笼。
“只有伸手去抓才能获得,但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出错——所以我才这么的,患得患失。”源修治目光有些涣散,闻言疲惫地叹息道,“西维亚,我们没办法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向后推去。”
“我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亦不会干涉你的计划,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上。”西维亚不再多言,转过身略一摆手,就此作别,“以后我可能没法顾及其他了,你好自为之。”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西维亚远去的背影,眸中阴鸷之色翻涌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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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海因茨不知从何得知她的行动,突如其来降临了她的私宅,随之而来的还有奈菲塔的死讯。
她不知为何他这个时候就找了过来。离她正式行动还有不到五天时间,她已经躲在了最为偏僻无人知晓的宅院,并暗中布置了强大的屏蔽结界,但男人是这方面的高手,分分钟将她的布局逐个分解。
“这里环境不错,倒是个休养度假的好地方。”男人打量了一圈宅子,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鲁伯听说女儿入狱,可是立刻就去求见你了呢。”
“但是啊,魔王的行动速度也是快,下午把人打入大狱,隔天傍晚就处斩了,毫无反应时间。”
“你来这里做什么?”西维亚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我休假不习惯别人打扰,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哦呀,这态度真是说变就变。明明前不久还和我喝茶聊天呢。”卡尔打趣,“你不好奇奈菲塔是因为什么被降罪的吗?”
“什么?”西维亚顺着他的话说道,“窃取机密文件?”
以鲁伯的等级,拜访西维亚的申请都只需使魔一级处理。让她向魔王求情纯属想多,她不可能为了小小一个没有任何心计和谋略的子爵之女,去卖他这个面子。
再者,以她的身份,根本不需要奈菲塔帮她稳固地位,或是帮她向魔王吹枕边风,说些好话。就算她不帮奈菲塔的忙,魔王也必不可能因为这些事问责她。
“你不能走,我需要你。我是说——你得留下。”男人盯着她。
他口中吐出冰冷的话:“你和我之间还有很多事没有说清,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你觉得我会就这样放你离开吗?”
“我不欠这个世界,不欠任何人。可生活却总是如此地戏剧性,真是无常。”西维亚平静地说道,“我也不欠你,卡尔。”
“你不欠我什么,西维亚。”男人笑得温良,眼底却不含一丝温度,“我只是喜欢掠夺而已。”
他曲起指节,轻轻抚上少女白皙如玉的面颊,将她鬓角一缕碎发掖到耳后,露出了那一抹漂亮的绯色眼影。
眼影的主人拥有一双明亮的黍色金瞳,此时正静静地锁定在男人脸上。
“我会以多数人的利益为优先,不管天平的另一端是谁。”
“哪怕是你自己吗?”
“对。”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向来便是如此。”
“在我的理念里,西维亚,我的利益大于一切。因为如果我死了,那么一切便不复存在,其他都会变作废谈。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世界少了谁都会照样继续存在,我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呵呵……”男人有些烦躁地捋了一把额前散落的发丝,冷然道,“既然你不肯留下来,那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了。”
西维亚能力过于强大,甚至能够逆转世界的计划,魔王若是知晓,必然会趁此机会送她作救世主。
可他只希望她活着。
西维亚警觉地后撤几步,迅速张开结界,赤色的火焰碰撞在金色的光圈之上,激发出四下散落的耀眼色彩。
“你的魔力已经在躁动了吧,这种情况下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卡尔海因茨笃定地说道。
可恶,虽然已经百般小心了,还是被他发现了吗?之前的探子果然是他的手笔。西维亚咬牙,努力将体内四处冲撞的魔力回拢起来。
若是平时她和卡尔可以打个平手,可现在魔力不受控制,恐怕她很难抵挡。
西维亚没有答话,只是屏息凝神,将精神力集中在前方,加大了手中源源不断的魔力输出。
几番交手过后,终是抵不过男人猛烈的攻击,西维亚在狂乱席卷的红色光线中被死死困住,不能移动分毫。
“怎么样,还要打吗?”卡尔站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半空中的西维亚。
西维亚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她在意念中瞬间抓住了那一簇逃窜的魔力流,以之为中心,将所有四散的魔力归拢其上。汇聚的力量骤然释放,把围绕着的千重禁锢悉数打碎。
红色光线散落一地,触及到草木后,霎时间燃烧起来,几次呼吸间,火舌向周围翻卷蔓延,便成燎原之势。
男人赞赏地点点头,手中燃起更炽烈纯粹的红色光焰:“看样子还有余力,那我奉陪到底。”
反正时间还有很多,久违地打一场也是过瘾。
“还没到认输的时候。”西维亚冷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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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纵身一跃,优雅地接住晕倒坠落的少女,轻松落地。
他看着西维亚紧闭的双眼,叹息道:“这时候终于听话了,真是只难养的猫儿。”
布满符文的巨大法阵在脚下出现,男人抱着失去意识的少女,瞬间消失不见。
多番调查,他早已准备好了禁锢法阵,同时把牢房设置在了远在南方的不知名小镇。
有了这两重保障,他不怕有救兵带西维亚逃出去。
“就在这里好好地睡一觉吧,西维亚。”男人把怀中的人轻轻放在牢房的床上,贴心地关上了房间的灯,顺便帮她把无力垂落在侧的手放回了身旁。
他出手有轻重,她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顶多就是昏迷几天。在此期间足够他解决所有事情了。
“等你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偌大的房间内,无人回应,安静得仿佛呼吸可闻。浅驼色的窗幔层层叠叠,遮蔽阳光,昏暗不见天日。
他缓缓关上牢房的铁门,将最后一丝光线阖起,一切外界纷扰悉数隔绝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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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神族大军压境,降临圣墟。
为首的男子一头及腰白发随风飞扬,五官绝美,仿若古希腊遗留下的神明雕像。他的眼珠透明澄澈,雪色的睫毛在鼻梁边投下细密的阴影,纯净得仿佛一捧苦寒之地孕育出的冰封露水。
另一边的卡尔海因茨换上了玄色的戎装,纷乱的发丝被红色丝带束在脑后,他拿着漆黑陨铁制成的长枪,仿佛回到了那个他和西维亚一同出征的时代。那年的他也是这样一身深色的衣裳,在战马上以一当百,左右袭来迅猛攻击,随之而来是飞溅的血珠,纷纷扬扬洒下,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濡湿了他的掌心。
黑发的少女马尾高扬,身形轻巧,翻飞跳跃在失了主人的马背上,银光闪闪,长剑挥舞,替他扫除前方的大片军力。她白色的军装在昏黄的天空下异常显眼血染红衣,庇护着她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早就想一睹神族剑首的尊容了,没想到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卡尔微微一笑。
“神魔向来势不两立。”对面的男子淡淡回应道,拔剑直指敌人,“那么,开始吧。”
这是必要的牺牲,亦是时间的法则。世界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净化和清洗,他们只需遵从便是。
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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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魔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卡尔海因茨坐在书桌前,眉头紧蹙,面露不虞。
事情在飞速发展,以无法阻挡的态势蔓延开来,席卷了整个魔界。
如果他知道局势走向会是这样的话,他当时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就此发生。
以至于后来的他再次站在了星象仪前,他对着那漂浮不定、虚无没有形体的旧友讲起了那个简短的、乏善可陈的故事。
高大魁伟的男人追逐天上遥不可及的太阳,他穿过江川溪河,跑过高山洼地,步履不停。可他终究是无法匹敌神明的小小人类,在漫长的追赶中,感到口渴万分。他饮干了大河的水,却依然不够,便动身前往水源充足的大泽。可经过无尽的奔波和跋涉,他行至半途,最终精疲力竭,耗尽所有生命力,永远倒在了那片炽热的土地上。
原来,故事里名为“博父”的男人,是她,也是他。
“物变幻无常,人终有一死,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仿佛唾手可得,实则难以触摸。”
他的名字被后人铭记,他的事迹在世间传唱,尽管他事败身死。
“可是,属于我的太阳,已经永远落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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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张华《博物志》:“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2]出自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3]出自祖冲之《述异记》:“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金,以为服,入水不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