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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Episode 14. 燃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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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14. 燃烧 Burn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杰罗姆·大卫·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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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中时节,迷人而又缱绻的意大利阳光明媚,气候舒适宜人。复活节过去不久,迎来了新一年的圣神降临节[1]。
万神殿外已是聚集了不少当地的平民,身着制服的卫兵尽职尽责地驻守在殿前,保证一干贵族在建筑内的安全。
不远处的地上停放着贵族们的马车,马夫和仆人们摘了帽子,站在旁边等候。
他们的身份不足以进入神圣的万神殿,只能探头远望,相互议论着,想象着大殿之中的场景。
神殿经历过千年的风霜,早已重建修缮过数次,但庄严肃穆之感不减当年。流风回转,壁龛里的亡魂依旧静静沉睡。
这里祭献着奥林匹亚山的诸神,同时也埋葬着罗马古往今来的英灵。
钟声敲响,人群的嘈杂声很快停息下来,祭礼庆典在众目翘盼中开始。
随着圣歌奏响,殿堂中央的神台和祭品在巨大的光斑中静穆伫立。万千朵玫瑰花瓣自高耸的穹顶徐徐撒下,在阳光的照射下纷纷落落,摇曳生姿,华美盛大如神迹降临,漫天飞舞之物讴歌独属于罗马时代的荣华帝政。
那些被天主亲吻过的花瓣从洞口耀眼不可方物的白光中落下,坠入底层晦暗阴郁的教堂之中,有如神之赐福,谱写出震撼人心的血色浪漫,华丽且奢靡。
置身其中,如同被万丈光辉的神爱沐浴,只觉天地之浩大,唯叹自我之何等渺小。
不少人张开双臂,伸出手来,企图接住那些飘袅如同火舌的花瓣。在流传的古老神话中,那是神之祝福,拥有着新生的力量,能够让枯木生芽,能够令残花重绽。
身穿祭服的教宗双手举杖走在队伍最前方,神情庄重。紧随其后的是红衣主教,踏着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在纷扬的花雨中缓缓移步到大殿中央。
西维亚注目着此时的场面,一时间有些失神。
“每次看到都不由得感叹一句,皇帝已经设立很久了,但也只有教皇才能主持这种级别的仪式。”卡尔海因茨站在立柱前,看着正在祭台前摇铃的教宗如是说道。
二人经历过不少国家的统治者,自是见识过皇帝如何向教皇称臣纳贡,拱手呈上叙任之权。
11世纪的罗马教皇曾一度到达权利巅峰,对在位的亨利四世降下惩戒,颁布了教皇法令,宣告废除其教籍,剥夺其在意大利和德意志的统治权。
“卡诺莎之辱”在西欧作为屈辱的代名词,甚至上演了不止一次,成为了欧洲社会无可洗刷的巨大耻辱[2]。
“那又有何法,毕竟君权神授,教皇从一开始就坐上了权力宝座。再者手握军权,无论何处都能成为他的耶路撒冷。”隔着鼠灰色的头纱,西维亚定了定心绪,淡淡地回道。
“这也不一定。”男人嘴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两百年前的宗教改革运动早就把基督教分裂成各种教派,导致罗马天主教势力范围极度缩减。”
“或许你听说过那段有名的历史,‘黑色星期五’。腓力四世曾打压教会势力,还以信仰异端为罪名镇压了当时的圣殿骑士团,并对其处以火刑。”
确实有这么一段历史,西维亚闻言在脑海中搜寻了几秒:“我记得应该是五百年前,14世纪的时候,他还把教皇的宫邸迁到法国南部的阿□□翁,对其压制了六七十年之久。”
“对。王权随着时代的发展一步步变强。所以说,天主教早已辉煌不再,教权也在逐渐走向衰落。”
教权由弱变强,后由盛转衰;而相对地,王权则逐渐加强,颇有摆脱教权掣制之意。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教权诞生于神学之上,主张对神灵的信仰和自我约束,终归只能在精神层面施加影响。一旦人们的心灵得到启蒙,意识普遍觉醒,这种控制便会土崩瓦解。
相比之下,王权则是通过千百年的积累和锤炼,建立在稳固森严的等级制度之上,再加以分封领地对贵族的羁縻笼络,在生活的各方各面形成了对民众的完全控制。
“话虽如此,但罗马还是留下不少文化遗产。当年的罗马共和国之说可是盛极一时。”钟声再次敲响,掩盖了西维亚的部分声音。
她不知道现在这是倒退还是进步。纵观古今,帝国总是以暴力手段维护统治,稳固权力。也许阶级之间的矛盾永远不可调和,共和的梦想终究只是一纸空谈罢了。
“民主共和,还真是浪漫的思想。”卡尔屈起食指抵在下颌,继续道,“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埃拉伽巴路斯[3],也是在这里降下一场花瓣雨,赐予他的臣民难以想象的荒诞和自由。”
“他可是罗马史上有名的害虫,在其位却未能谋其事。”西维亚皱了皱眉说道。她承认了男人话中的荒诞一词,无视了关于自由一说,不予置评。
埃拉伽巴路斯所在的年代确实风气开放,思想自由,但她认为这是时代造就的结果,或许并非他个人的功劳。
“那倒不见得。”见少女看向自己,卡尔将目光从眼熟的那几个贵族身上移开,说道:“他在位的几年里从未发动过战争,那些不妥的事也都是在王宫里发生的。民众们对他的观感尚可,起码可以说是毫无微词。”
“或许吧。”不知道该说是愚昧还是昏聩,西维亚想起了她看过的一些书,哂笑道:“不少作品还把他美化成放荡不羁的美少年,篡改历史,极尽荒谬。”
“呵呵,看来我们看过同样的书。”男人赞同地轻笑出声。
在他眼里,埃拉伽巴路斯为人放肆,荒诞不经,是君王史上典型的失败范本。但他觉得能在举国平民的心中留下不错的印象,倒是有一些可借鉴之处。
而相比治国如儿戏的这位罗马皇帝,布拉伊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明君”。他们二者在平民眼中无功无过,这点惊人地一致。西维亚自认为挑不出魔王什么毛病。也正因如此,君王无甚过错,和平是民心所向,想要颠覆魔界政权才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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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圣神节是一年中最接近神的时候,西维亚,参加了这么多年了,你有听到过神之语吗?”卡尔露出了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们二人几乎每年此时都会来罗马会面各大贵族。倒不是这些人架子大,需要二人纡尊降贵去找他们。不过是因为各地贵族们都会趁着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集中在此,方便他们与之相谈罢了。
“……”少女不知他所谓何意,如果是字面意思的话,她只能说感觉对这个问题很令人无语。
连神的使徒都没办法与神对话,又何谈她和他呢?
嘛,她倒是曾经梦到过一个遥远空灵的声音与自己对话,如果这也能算是“神”的声音的话。
不——她搞错了,也许男人这句话并非单纯的聊天,而是在变相地试探。
经历过近百年,她早已习惯了和预知梦这种存在共处。梦到那些奇怪的声音也不过是近来几年的事。
那些话语没有什么上下文,大多意义不明,令人费解。虽然她自己不以为意,可听者有意,难保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卡尔会不会因此怀疑起她的能力。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隐瞒。
男人不动声色的注视令人多了些许微弱的不适感。不过须臾之间,西维亚就整理好了思绪,否定道:“没有。”
“哦?是嘛。”男人闻言没再言语,只是兀自转过了头,面色如常。西维亚也不知他信了几分。
仪式已经进行了大半,庭中圣歌依旧嘹亮悠远,引得几只白鸽在窗外驻足。各怀心思的二人不再多停留,前后动身离开。花香似乎还盘桓在鼻间,悠扬的圣歌声在身后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温暖的阳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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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正盛。
黑色高跟鞋尖轻轻落在高悬的树枝上,西维亚看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村落,面色平静。
黑衣的使魔在空中出现,踩在了下方的枝条上,连带着少女的身形微微晃动了几许。
“主人,目标人物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但……我们来迟了,其父母双亲没能救下来。”使魔低头说道:“是属下失职。”
“无妨。当初我说的是让你们关注他的动向,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本就不是我下达的任务……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西维亚没想到时隔许久,贝阿朵莉丝居然会做得这么绝,想要直接抹杀掉埃德加一家。
她前段时间听闻逆卷怜司曾鄙夷地嘲讽修结交人类当作朋友。但怜司就算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因此她并未放在心上。可未成想那个优雅端庄的女人——贝阿朵莉丝会在忍受了数年后出手。
“你说,贝阿朵莉丝为什么现在才动手呢?”西维亚垂下眼眸,暼向站在斜下方恭候着的英俊使魔。
“或许是因为感情越深厚,所以失去的时候就会越痛苦吧。属下是这么猜测的。”
唔,好像很有道理呢。西维亚豁然开朗。
她当初居然还觉得贝阿朵莉丝想开了,所以没有再限制修的交友自由。原来她只是等待着时机,在沉默中爆发啊。
“主人,那目标人物之后怎么处置?”
“把他送到城区的孤儿院吧。”西维亚勾了勾唇角:“毕竟,在村民眼中,他可是这场大火的‘罪魁祸首’呢,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这孩子和修不能再见面了。为了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彼此相忘是最好的选择。
她会安排他进孤儿院,这是她仅有的一点恻隐之心。之后他自生自灭,抑或是怎样,与她再无干系。
至于修那边,她觉得没有必要解释,毕竟她不想平白与贝阿朵莉丝为敌。
也希望这次的事能让修那孩子成长一些吧,毕竟他是帝王家的子嗣,不可能和普通人家一样。他相比其他人从出生起就得到的更多,同样也背负得更多。
始祖家的那两位也是。生不逢时,赶上了家族衰败的时候。虽然前期还算自给自足,后面的日子可谓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月浪卡拉身为兄长,自然是各方各面考虑更多,因此早早地和魔王搭上了线。他很聪明,知道魔王心里想的是什么,投其所好,获得了逆境中的一臂之力。
不然的话,那样极具针对性的又十分凶险的终末病,光靠他和月浪辛怎么可能撑得过去。
“我会记得你的这份恩情,即使现在的我无以为报,他日也定会偿还。”长发的青年说着,不时地在围巾后轻咳几声,满头银发遮掩下,衬得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西维亚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现如今卡尔显贵一时,把始祖一族箝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又何谈东山再起呢?
更何况只要有终末病这个杀手锏在,卡尔不愁研发不出改良化的成品,将他们置于死地。
别的倒是可以重头再来,金钱,人脉,权力。可是根植在血脉里的基因弱点却避无可避,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所以说,搞研究虽然很费时费力,可得到的回报也是相当丰厚的——起码来说对卡尔是这样。也不枉他韬光养晦,耗费了那么多人力和财力。
这个时代,谁有实力,谁就有话语权,失去权势的一方只配被踩在脚下。
因此魔界的权力架构也越发两极分化。强者向上攀爬,愈战愈强;弱者向下堕落,在泥泞深渊中朽烂。
这个世界需要变/革。极端引来毁灭,或许他们需要寻找一个其中的平衡点。
“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西维亚问道。
“暂且先休养一段时间吧。等到局势稳定一些再考虑投靠狼族。”月浪卡拉回答道。
月浪辛有一部分狼族血统,估计在那边也有说得上话的人。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前路艰难啊。
深夜的林风从耳边穿过,层叠山群静静伫立在这片厚实的土地之上。星月交辉,静影如璧,一弯银钩在流淌的河水中重聚又破碎,如同这世人所经历的无数次的相遇与别离。
栖鸟不语,夜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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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每年复活节后的第50天是天主教的圣神降临节。
[2]亨利四世被革除教籍后,冒着风雪来到阿尔卑斯山的卡诺莎城堡乞求教皇的宽恕。他赤足在雪地中跪了三天三夜,才得到格里高利七世的谅解,史称“卡诺莎之辱”。而腓特烈一世继位德皇之后,五次征战意大利,虽然得到了罗马帝国的皇冠,但最终还是屈服于教皇势力,与其签订合约,归还教产,承诺不干涉其内部事务,并下跪亲吻教皇的脚,再次上演“卡诺莎之辱。”
[3]出自《罗马帝王纪》:罗马帝国塞维鲁王朝的皇帝埃拉伽巴路斯,设计了一个可翻转的天花板,宴会时撒落紫罗兰和其他各种鲜花,将宾客掩埋于花海窒息而亡。此书非正规史料,真实性有待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