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恋人]彼岸伊甸》叶凛

14、Episode 13. 追忆

　　Episode 13. 追忆 Memory

　　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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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刚刚西维亚所说的卡尔的秘密，而是谈起了宅邸里的日常。
　　除却两位夫人以及六个孩子，这宅子里活动的就只有管家和一众仆人了。
　　但卡尔海因茨向来深居简出，因此也精简了仆从的数量，并且要求他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不要时时刻刻在外游荡。
　　但即便如此，关于大夫人的绯闻还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若是说事到如今卡尔都未曾察觉，西维亚是不信的。
　　只是她没兴趣去管别人的花边新闻，有那个工夫翻来覆去地传话，倒不如看几本经典的精装外文书有意思。
　　况且她听闻贵族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以找情人为荣，并不在意所谓的婚姻忠诚这回事。
　　而像科迪莉亚这么死心塌地的痴心女子也是少见。多数贵族只是将爱情视作生活的调剂品，把婚姻当成维护关系的纽带，一切的一切均以自身利益为优先。
　　这个社会已然病态——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日复一日无处倾吐的苦恼，他们只能向自己枕边的情人诉说——甜言蜜语，或是忧思愁虑。
　　在甜美的情人面前，他们都变成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理想主义者，他们变得年轻，热血，充满勇气，无所不能。
　　——好似这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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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一手撑着下颌，看向不远处，眼睛微眯，神态怡然。男人知道，这是她心情不错的表现。
　　他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捕捉人的细微动作，和西维亚一起相处了相当一段时间，自然对她足够了解。
　　酒色撩人，他想起当年那个晚上，他和西维亚也是这样放松地站在天台。她慵懒地靠在栏杆上，裙裾飞扬，熏风环绕在她的脸颊周围，伴着如墨的青丝缠绵流转，亲吻她的唇角。
　　“告诉我，怎样你才会待在我身边？”青年问道。
　　他的目光深沉而又坚定，深深地望向她，站在那里仿佛浓稠夜色里危耸独立的钟楼。
　　寂寥的月光撒下，给远远近近的建筑覆上冷然轻纱。窗内座钟的指针仿佛停摆，定格在这虚幻的阴翳中。
　　夜风阵阵，静寂无声，唯有林鸟时鸣。
　　难言的万般思绪在发酵，百转千回，空气中虚无拉扯的，是可惜而又可叹的偏执感与自尊心。
　　卡尔海因茨，你口口声声所谓的“爱”里，掺杂着多少虚假与谎言呢？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就像细雨斜风里忽明忽灭的一盏提灯，雾里看花，若即若离。
　　看不清，猜不透。
　　沉默了片刻，少女突然轻笑出声：
　　“……等你强大到足够改变世界，那时候再来找我吧。”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她有着和古老东方力量相媲美的魔力，向来不惮各种不怀好意的挑战，亦不刻意掩盖自己的过人才略。
　　面对这繁华的世界，她有自信翻覆云雨。没必要去委曲求全迎合别人，那些荣华富贵与门楣光耀不是她所需要传承的东西。
　　男人陷入了沉思。
　　未曾设想的回答。
　　这倒是和他的想法意外地有些不谋而合。
　　改变世界……么？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

　　当年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动用武力，将少女囚禁在身边，毕竟她初入魔界不久，势单力薄，就算获得了魔王的抬爱，也必然无所依凭。
　　可少女身手高强，远超他的想象。即使是面对庞大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也依然毫无惧色，莹白的指尖涌动出浩荡的魔力。
　　她身形似影，纵跃如飞，手中魔力加护的骨扇甚至比他的银剑还要坚硬。她挥动手腕，左右抵挡，瞬息间将他凌厉的攻击一一接下。
　　几个跳跃回身，便站在数十步开外，她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我都是归属魔王麾下，若是你对我动手，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王有二心呢？”
　　看似随意的语气里半是威胁半是规劝，以及，不容亵渎的高傲自持。
　　“我自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借此切磋一下罢了。”卡尔收回手，顺坡下驴，意有所指地解释道：“当然，你若是能归顺于我，我们便能‘更好’地效忠魔王。”
　　“不必了。我素来孤僻，亦不喜伏低做小。”见对方没有再出手的意思，西维亚收起了骨扇，嘴角刻意的弧度也随之消失殆尽，“希望您日后得觅良人。”
　　啊啊，就是那样冰冷的微笑，让他知晓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就仿佛从混沌中诞生的天与地一般，永远遥遥相望，永远无法触及。
　　彼时的卡尔尚未婚配，比起现在的他多了几分自傲和冲动。越是被否定，就越能被激起战意。
　　每每想到这里，西维亚都不得不说她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卡尔。虽然压迫感更强，但起码让她能察觉到他的部分意图，不似如今，每天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经常性消失不见，没人摸得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一年年过去，她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发遥远。
　　尽管在旁人看来他们的交往愈发密切。
　　前后不离，关系好得恰似友谊深长的金石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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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维亚和卡尔去了一趟蛇族。她微视徐行，通传的侍者仅仅看过他们二人的脸后就立刻汇报给了管家。西维亚在会客室等了没几分钟，康斯坦斯便在侍者的引领下开门前来。
　　两位女仆在案几放下茶点，低头抱着托盘退了下去。
　　像康斯坦斯这种级别的人物想要见一面往往需要提前预约，然后再由执事安排好各项行程，不过对卡尔和西维亚他自然会破例把他们排在前头。
　　“二位今日光临舍下，实乃蓬荜生辉。”康斯坦斯露出笑容，伸手示意，“这是新到的大吉岭红茶，还有刚出炉的松化甘露酥，两位品尝看看。”
　　“费心了。”卡尔端起茶杯，扭头向西维亚说道，“近来下午茶似乎很流行中式点心呢。”
　　少女咬了一口精致的酥饼，点点头评价道：“是啊。这甘露酥做得真是不错，回头我也要雇佣一个中国厨师。”
　　这是西维亚真心实意的想法。自家宅子里的厨师虽然手艺了得，但人吃得久了，没什么新鲜感，总归是要换换口味。
　　“您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康斯坦斯寒暄道，“听闻西维亚大公最近整顿了一番领地，事情可还顺利？”
　　“嘛，虽然遇到了一些硬茬，但总归进展还算不错。”西维亚看向男人，“我还是佩服您，管理了这么多地方，各种事情却还是做得涓滴不遗，实在厉害。”
　　“哪里，左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西维亚大公要是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能帮则帮。”
　　卡尔吹了吹杯中的热茶，淡笑地看着康斯坦斯问道：“听说最近令嫒相中了狼族的公子，蛇族好事将近啊。婚期可定下来了？”
　　西维亚向身旁坐着的男人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她怎么不知道，卡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没想到连您都知道了。”英俊的红发家主随性一笑，答道：“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小打小闹罢了，婚事之类的还早呢。”
　　“也是，毕竟是年轻人，多玩玩也没什么。”卡尔露出理解的表情。
　　康斯坦斯附和了几句，目光扫向了西维亚，换上了一副微妙的神情。

　　少女不紧不慢地品味着口中的香茗，心中却已是猜到了一些。
　　大概率是觉得她这么多年都未成家，着实奇怪吧。
　　蛇族的二把手之前甚至还打趣她和阿德莱德在一块，不如顺水推舟和蛇族联姻，两方强强联合。毕竟女人在这个世道上有个强力的夫家才是最重要的。
　　闻言西维亚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未置一词，眼中却像是盛了极寒的冰。还是康斯坦斯及时开口劝阻道：“慎言！西维亚小姐算是我的同辈人，哪里有嫁给犬子的道理。”
　　西维亚绕是没有心计，此时也意识到了两人的意图。这两人一唱一和合着在试探她呢。若不然以二把手的身份怎么敢出言不逊，肆然调侃高位的她。
　　她是魔王身前的红人，哪里轮得到这种籍籍无名的小辈随意编排。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让她没办法出言反驳，更是无处撒火。
　　“康斯坦斯先生说的是。”西维亚板着脸，冷漠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而且我和阿德莱德的母亲是旧相识，您的话过于失当了。”
　　将她和幼辈沦为一谈，实在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之前也有数不清的贵族男性向她献殷勤，全部被她通通无视了过去。不过都是闻着味道来分一杯羹的鬣狗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猛虎头狼了？
　　那副争前抢后的样子实在是难看得很。
　　坚贞不渝的爱情确实感动人心，但在当今这个时提及真爱，不过是满口荒唐，尽付一纸笑谈。
　　倘若违背誓言皆要接受惩罚，那这世上再无无罪之人。
　　所谓世俗不过是人久而久之总结出来的规律而已，独身与否，苟活又罢，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眼光规束自己？
　　她有独立的思想和人格，她的价值不需要凭借男人来实现。
　　西维亚目光淡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若是对方想要重提此事的话，她可以直接让他免开尊口了。
　　但好在对方很识时务，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便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下一话题。
　　西维亚和卡尔此次前来是为了和他谈拢之前一直在商讨的出境贸易之事。他们之前在进出口税局上存在很大分歧，此事便被搁置了许久。直到最近人类战争爆发，引发了许多局势变化，三方才得以有机会坐下来继续商谈。
　　事关三个家族的利益，他们需要多番探讨，谨慎对待才是。

　　时间飞驰，从蛇族出来时已是傍晚。因着下午的对话，卡尔想起了二人的往事，便信手拿来重新回忆了一番。
　　“我父亲之前还劝过你，说你应当给自己物色一门夫婿，养育子嗣，开枝散叶，以壮大家族力量，这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女性。当时你怎么说的来着？”
　　卡尔笑眯眯地看着少女，手指虚撑着下巴，想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似的，回忆道：“你说：‘不完整又怎样，我不也好好地活着吗？’”
　　男人无奈地摇摇头，感叹道：“西维亚，我当时就在想，你可太有趣了。”
　　那是发生在百年前的事情了，少女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当初她在魔界还算是新人，虽然表面上和吸血鬼王身份差不太多，但实际上在贵族界的权位和威望远不及对方。
　　酒会上男人摆出长者的架子规劝她，一副人生导师的模样。她觉得自己被莫名说教了一通，便强硬地回击了过去。
　　男人还没办法体会怀胎和分娩的痛苦呢，岂不是更没有完整的人生经历？
　　也是看在要给血族族长留几分面子的考量下，她才没把这段话说出来。
　　“说真的，西维亚，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男人放下了手，忍不住发问。
　　百年前他就亲口问过这个问题，但当时少女摇摇头，只说自己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城，便转头将话题一带而过。
　　可他调查过，她不属于欧陆的任何一个地方，人间魔界所有的档案册里没有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现在的他只希望她能好好地回答他一次——起码，不是虚假的谎话。

　　“我想起一句话，卡尔。”少女忽然侧目，风光霁月一笑。
　　“什么？”
　　“我从天堂来，要到地狱去，正路过人间。”[1]
　　这句话原本乃是当代文豪所作，但不知为何少女颠倒了其中的两个词，导致整个句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男人闻言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索此中的深意。他思量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的终点是地狱？可在信神的人看来，人生来都是负有原罪的，只有在人间忏悔，才能获得救赎抵达天堂。”
　　“……你忘了吗？我们都为了布拉伊做了太多事了，尽管当年我没有意识到，但其实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牺牲……包括我，还有你。”天色渐晚，日落西山，少女的侧脸在黯淡的光下，变得模糊起来。
　　“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知道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正确’的。世界太大了……我不知道少数人的流血，换来我所认为的进步，这是不是能够将多数人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少女逐渐放慢了脚步，在下沉的夕阳中驻足。彩霞满天，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寞而又怅惘。走在前方的男人停下了向前的步伐，晚风将他的声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他转身回首，轻启薄唇，分片话语溶化在了身后温暖的暮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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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法国作家司汤达的《红与黑》，原文是：“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正路过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