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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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那边的迟穆骁依旧认真地翻看着菜谱，看上去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小二的心理变化，这不由得让小二松了口气。
“小二？”迟穆骁唤道。
小二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揪了起来。
“在，敢问客官有什么需求？”
“要一个松鼠鳜鱼，红烧蹄膀，再来一碟桂花糕，还有两份刀削面，一份多放辣，一份不要辣，其他的……等会你们老板来了再看看吧。”
小二连忙低头隐藏住自己的尴尬，扭扭捏捏地问：“好的客官，需要来点酒助助兴吗？店里前两天刚酿的，是甜酒，就是后劲稍微有点大……”
迟穆骁对自己的酒量非常有自信，直言道：“那便筛两碗罢。”
“嗯，知道啦！”小二欢快地应道。
迟穆骁好像想起了什么，顺嘴问了一句：“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二狂喜。
他……问我名字了！？
迟大人问我名字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
勉强按耐住心头乱撞嘶鸣的鹿，随即他赶忙小声回答：“客官，我从小没了爹娘，只拜得一个干娘，随她姓了钟，进府学的时候干舅给我取了个名叫期牧，现在还无字。”
小二没想到的是，这位好看到过分的客官听到了这个过后竟是瞪大了双眼，随即几步向前，近乎疯狂地摇着他，失声大喊道：“你干娘……可是前芳羽楼头牌，名曰芸溪？”
小二被摇蒙了：“是……是啊，客官……”
这位客官却并未听他说话，只是表情看起来明显更为失控了：“你干舅……可是钟君璧？”
“是，干舅还说，他给我……给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为了纪念一个故人。”小二明显被吓傻了，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迟穆骁摇肩的手陡然一松，失去支撑之后整个人立马便颓然地倒在地上。
见此情景，小二都快被吓傻了，也顾不得去点菜了，连忙去查看对方的情况。
“客官？客官您怎么了？客官？！”
他看见迟穆骁换了个姿势，把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把脑袋埋在青衫衣袖里，轻声道：“期牧，我没事，你先去点菜吧，莫要误了时辰，不然你们耿老板会扣你工钱的。”
小二嗫嚅着回答：“是，客官。”
他出门前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迟穆骁，微微一笑。
“客官，你是第一个记住我名字的客人，谢谢你。”
迟穆骁内心忽然一颤。
这话，他可太熟悉了。
难不成这小子和他舅是一副德性？
应该不至于。
除了钟君璧，已经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动心了。
看着少年大步离去，迟穆骁突然想起，在醉香楼这个招牌还未出现的时候，这里曾有一家脚店，因为老板开店欠了钟君璧的债，所以钟君璧曾兴致勃勃地带他去了好几次。
那里的饭菜很香，酒尤其醇浓，入口香甜，然而后劲极大。
记得有一次他们在脚店比酒量，居然每个人都筛了几十碗。
谅是迟穆骁自诩千杯不醉，那时也被这酒撩拨得有些微醺，钟君璧那家伙更不用说。
——后来还是他让脚店老板开了间房，房间在二楼，还是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把钟君璧送上去的。
楼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即使是这之后也没有。
迟穆骁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才把钟君璧放在了床上。
那时他醉得很重，即使是到了塌上，也一直搂着迟穆骁的脖子，各种平日里说不出来的话语都接连不断喷涌而出。
在钟君璧闯入他的世界前，迟穆骁一向不会对除亲人以外的什么人用情，他一向以利益为重。
后来钟君璧来了。
他让自己成为了他的官家。
当他看着面色潮红还剖开了心给自己看的美人时，终究还是奋不顾身地沦陷了进去。
一旦沦陷了，便再难回头。
他的爱意如花般灿烂，他们年少轻狂，感情只要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那个美到不可方物的少年……似乎一直都在问他：
迟穆骁，我可以去觐见你吗？
迟穆骁，你喜欢看我喝茶的样子吗？我天天泡茶给你尝，可好？
迟穆骁，既然你的后宫无人，那我来当你的皇后，可好？
迟穆骁，你能宠幸一下你的钟贵妃吗？
迟穆骁，我这么努力，好不容易都已经到开封府了，什么时候你才能打开你的城门让我去你的汴京看看？
迟穆骁，不要看那些奏折了，你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刚刚点了头，但他心心念念的人却又流着泪说：
迟穆骁，对不起，我可以后悔吗？
迟穆骁，有别人需要我，你放手，好不好？
他终究还是不忍了。
两个人从此，便是陌路。
他放手的一瞬间，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空荡荡。
他本是天上谪仙。
少年永远熠熠发光。
然而那人在人间摸爬滚打，好不容易遇见他，却还是被弃如敝履。
他为他，也为了好友和妹妹的三个孩子，一直没有结婚。
他自诩问心无愧。
但，钟君璧呢？
钟君璧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有欲望，会有感情，会遇到红颜知己。
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许谡，许染，许赟。
虽说这名字是昭年取的，但他确实……挺有感触的。
诉衷情，染情愫，赟遭弃。
他是璞玉，璞玉本就不该蒙尘。
宋辽如同二人一样，似乎本就应该对立，他们本就非为同一个君主做事，本就……不该在一起。
也是，他们本就身处断袖的禁忌，还有那么多顾虑，又怎可能……被认可呢？
爽朗的声音忽的在耳边响起。
“穆骁兄？今儿个是不高兴啊？咋哭了？”
耿佟忙完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杂物，连忙过来陪客。
迟穆骁连忙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近来公务有些繁重，或许是太累了吧，兄长不必担心。”
“哦，那就好。我这新到了几斤上好的碧螺春，待会小二会上，你可要好好品鉴一下啊！”耿佟松了一口气，怕引起朋友的伤心事，快速换了个话题。
“好。”
用手一摸才发现，回溯间自己不知不觉已是潸然泪下。
耿佟一面泡茶，一面问：
“穆骁兄，今儿个我也算是有雅兴，他们都说你斗茶厉害，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斗茶？迟穆骁微微颔首。
“小二，再拿一副茶具来。”耿佟转头喊道。
“是。”小二麻溜的跑下去了。
“这茶汤啊，可是极为讲究的，不知穆骁兄水平如何？”
迟穆骁笑道：“小可不过是区区门外汉罢了。”
结果二人等了一会菜都上完了，只能先吃饭。
醉香楼不愧是河东道鼎鼎有名的食肆，即使是最为普通的家常菜也让厨子烹饪成美味佳肴，价格也算公道。
再加上今天是老板请客，迟穆骁也没多顾及，吃了个饱。
米酒更是可口，在这小小雁门关中已经是难得的佳酿。
然而迟穆骁还是觉得，这里的酒还是没有那家脚店的醇浓。
人世间的酒酿也不过尔尔。
若是真情一动，再好的琼浆也消不了愁。
凡是寒窗书生，到庙中都是求功成名就。
然而功成名就之后，又有谁还记得当年的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一日千里意气风发？
秋月春风渐散，和风细雨不再，唯见云翳。
人世苍凉无料，沧海桑田息间，再无波澜。
一切硝烟尽散，过往云烟终成前世悲欢。
只能但求……问心无愧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