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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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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一声嗓音稚嫩的喝声传出。
“唉……行吧行吧,我认输还不行吗。”容貌俊美的青衣男子见此情景,只好无奈的笑笑,帮对方把棋盘收拾好。
边上被吃的一颗颗棋子被一一放回原位,摆放的端端正正,看起来就和他的人一样养眼。
男子正值壮年,面容虽然因种种事务而略显憔悴,但极佳的骨相还是赋予了这位官爷不错的吸引力。
虽说他就是雁门关人,然而这位迟大人丁忧结束准备回朝的时候,官家却因与辽国的常年战争把他留在故乡镇守边关。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然而这位迟大人的三把火,却都是雁门关的姑娘们放的。
毕竟这位迟大人,那可是官家钦定的武科魁首!
关于这位迟大人的传奇,可多了去了。
迟郡四岁能吟,五岁舞枪,七岁能诗,十岁耍刀,十二岁就练得一手好字,十四岁就能把一柄和他本身差不多重的长枪耍的出神入化,十六岁考了明经科,因为要赴考,所以没带多少银子,便独自上了汴京。
这去个汴京,他还偶然报了个武举,一参加武举,就是被官家钦定第一。
又因为他明经科高中,所以他的官位一开始就是从八品。
迟郡的人生似乎一路顺风顺水,然而,迟郡弱冠之年时,他的祖父去世了。
那是他的官运正是蓬勃发展尚且开始开枝散叶的时期,上上下下打点了不少,却被迫回乡丁忧。
人人都觉得迟郡这娃子可惜啊,想着这么一来,他的官运估计也就到头了。
这三年,迟郡也如人所料,一向籍籍无名。
全雁门关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迟家小子三年来到底在干什么,迟家人也是瞒着。
时间久了,正当雁门关人将要忘记迟郡是谁时,迟郡又送了他们一颗惊雷。
三年过后的又一个春天,正值新一届科举。
时间相隔不远,迟郡干脆不回京城了,就留在雁门关参加了乡试,一考就是一个魁首。
而且他考的还是进士科。
然后,这位迟郡在全雁门关乡亲的惊讶中,一路披荆斩棘考到汴京,最后还摘了个进士科第二名。
而且第一名还是一位老儒,颇有学识,寒窗苦读数十载,这回终于中了个进士。
要知道,天下一直有一个说法:“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所以有传言,当时官家召见新科进士的时候,一排人中就他一个年轻面孔。
迟郡一举成名。
最主要的是,这位迟大人年庚方才三十余岁,面容那更是一等一的俊美,还尚未娶妻,哪位姑娘不眼馋?
当时桃花来的这么突然,迟郡自己也很头疼。
但他倒是没被影响,上任一年就把雁门关上上下下管的井井有条,官家龙颜大悦,直接把他自从八品提拔为正八品。
迟郡迟穆骁在这小小雁门关,成了一时春风得意风头无两的人物。
迟郡一边收拾棋盘,一边在心里头因为这次失利苦涩得不得了。
哎呀,这回可大意了,他本来是肯定能赢的。
虽说这小子棋艺确实有点厉害,但他自信,如果自己认真对待的话,他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刚刚确实是他有点心不在焉了……这是个大问题,自己今后可一定要多加注意磨炼心性。
迟郡突然想起一句话,是当年那个少年的一句话。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棋盘,同样的失败。
“切记,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要过于心高气傲。穆骁,这对你而言实属大忌。”
那人虽然走了,但他的劝阻似乎还停留在耳边。
雁门关的战火总是连绵,似乎永远不会停息。
就在那年,就连官家也下令停止互市。
宋辽之间,何时才能和平?
迟郡不愿多想了。
这么多年来,他……都还好吗?
应该很好吧。
想到这些,迟郡情不自禁幅度很小地苦笑了一下。
奇了怪了,怎么什么事都能扯上那个家伙?他迟郡难道是中邪了吗?
迟郡烦躁地起身,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极力安抚这些没来由的情绪。
可情绪这东西啊,就像被拦在大坝外的水。
平时就和正常的活水一样,不起什么波澜。
但你一开闸门,就再也止不住了。
迟郡突然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明明已经……没缘分了啊……
可为什么,他还经常会想起那个人啊……
对面,身着粗布麻衣的小子眼里亮起了两簇小火苗,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少年涉世未深,还葆有不少单纯,里面夹杂着他们认为的那种江湖豪情。
迟郡突然觉得自己年轻时真够傻的。
他们当年坐在雁门关的城墙上畅谈理想中的大同社会时,是不是也曾经如同这些少年们如此天真无邪地想过这些呢?
虽说时间太长,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江湖这地方,是当真没有小时候想象中那么好混的。
有的人摸爬滚打一辈子,却还是在这江湖中没有立足之地。
有的人因为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或各种各样的关系,一天比一天风生水起。
说白了,战乱之下,这江湖即便是打着再昭彰的旗号,也不过是一滩浑水。
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不是吗?
然而这些年少轻狂的行为都过去了。
他荒唐的弱冠之年也早就离他,还有那个人的青春,远去了。
此刻,小子正因为这次胜利带来的极度兴奋而呼朋唤友。
“今儿个晚上,小爷我请客!——什么?去哪儿?当然是醉香楼啊!我胡七也是个大丈夫,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毕竟,这回他可是赢了堂堂县令大人,正八品官员迟郡迟穆骁啊,可不,这不得好好摆个几桌庆祝一下?
小子都觉得,即使他不办这回,他江湖上的兄弟们——简单来说就是狐朋狗友们也会帮他办一回,然后吃干抹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拍拍屁股走人。
与其闹成那样,还不如自己豪爽点直接请了,反倒还省事些。
“七爷端的一副贵人相,七爷将来绝对是江湖说一不二的人物!”瘦子林小四一向是个见风就是雨的性格,一听到胡七说了这些这些,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面孔,打着哈哈地奉承道。
其他狐朋狗友见此情形,也开始一人一句恭维话。
“哎呀七爷呀,您这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人呐!”
“七爷威武!这算什么啊,我七爷连天王老子都干得过,还怕他区区一个迟穆骁?”
胡七显然很吃这一套,在外人——包括迟穆骁看来,他赢了一局棋,听了几句恭维话就飘到蓬莱仙岛去了。
尤其是那个说“区区迟穆骁”的小鬼,他迟郡还杵在这儿呢,没长眼是不是?
但心里更多的还是悲哀。
大宋自□□朝以来,便一直是重文轻武,实行“文治”。
这文治吧,说好倒也好,说不好也颇有些积弊。
都说文人中更容易出小人,而武夫虽然有点憨傻,却反而单纯些。
他练剑的时候也常会后悔啊,做个单纯天真的武夫不好吗?为什么要卷入文人们的一场场勾心斗角?
这社会的小人啊,太多了。
连孩子都……成那样了……
他突然叹息一声。
是啊,便是这外三关之一的重地雁门关,如今却也是要他一个进士和几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来驻守。
虽说那些文人相对而言也不怎么贪污,但官升的太快。
快到昨天还身着青衫,今天就一身亮橙,说不定明天就佩上个金鱼袋。
这个中原因,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然而说到底,让他们一群文臣来练兵,还是官家不放心啊。
即使这里是外三关中首当其冲的雁门关,即使几年前这儿就发生过一场恶战,这场恶战中不知多少前辈身陨,甚至连大将都有折损。
这位大将本是北汉臣子,北汉被灭后投降,后来被派过来驻守雁门关。
不过也幸亏他没有留下什么坏名声,雁门关人给阵亡的那员大将立了个庙,奉他为神。
庙他自汴京赶来上任时进过,那会儿庙才刚建成不久,香火一直到现在都算是不错。
所幸,他死后没有被雁门关遗忘。
但朝廷好像彻底忘了这茬儿。
就像几年后的今天,这里不过是略略增添了些兵力。
还是一如既往的松散,一如既往的平静。
平静的好像这里不是雁门关而只是一座靠近汴京的江南小城,平静的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战争一样。
然而他不得不防备。随时可能进犯的辽军,还有那些积弊已久的问题,都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的裸露出森森白骨。
毕竟这雁门关的城楼啊,可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再垮一次呢。
“鲜衣怒马少年狂,暑气正扶摇。风霜雨雪,渺无披挂,心暖胜衫薄……”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无意识地哼起了这曲《少年游》。
这是他们一同填的词。
上阙出自他,下阙出自自己。
但奇怪的是,整首词他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就如同他们逝去的少年时光般刻在了骨子里。
他们曾一吹一吟,春风得意马蹄疾。
也曾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风吟海啸留不住,望与战苍天。葭月无寒,马驰千里,句注并非遥……”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决堤。
明明没有喝醉,却显出几分醉酒之人才有的窘态。
“钟君璧……”他喃喃道。
“你我若并非对立面该有多好……”
那个下午的太阳一如既往的好。
大街上,迟穆骁以手掩面,不停地发出呜咽。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不断流淌,干涸,又渗出新的来。
雁门关百姓见多了,也不敢上前劝阻。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的迟穆骁十分脆弱,最需要的,还是自己哭会儿。
任何安慰,对于他而言都是无用功。
“你何时方能来见我……我知道你的苦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现在官家与你们已经达成协议了,宋辽已经和平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来雁门关一次啊……”
迟穆骁在乎你,迟穆骁好想你……
“钟君璧……你什么时候才能再看我一眼……我为你戒八辈子的色i欲也可以啊……”
“钟承,钟君璧,钟三,钟哥哥,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只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