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徕》廿肆想码字

9、梦醒 邬眉轻轻笑

　　邬眉轻轻笑了一笑，“那天夜里，我亲眼目睹我父亲为了活命把我娘亲一推，然后我娘亲就没了。我那时好恨他啊，恨他恨不得让他去死。可是，等到他真的快要染疾死了，我又不想他死了。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推秋千，要是他也死了，我在这个箐城里还有什么意义呢？”
　　“邬姐姐。”徕转过头，眼尾染着绯色。
　　他荒唐了几百年，在失去记忆的时日里，心底真心实意地把她当作是自己的亲姐姐。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的结识早在那场毁了箐城的火中。在濮不在的日子里，是邬姐姐一直在陪在自己身侧。
　　邬眉试探着伸出手，观察着徕的表情，对方没躲，于是邬眉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少年的头。她若有若无地叹息道：“小徕，你该长大了......”
　　徕一只手捉住邬眉纤细的手腕，循着光影去捕捉她的脸，他不确定地问：“邬姐姐，你要走了吗？”
　　“是啊，”邬眉来回抚摸几下，最后把手下移贴在徕的侧脸上，“地府之人来了。”
　　徕看见了那晶莹的泪珠滑落而下。
　　从桥那头走来两个个人，前边的那位步履轻盈，银环作响；后面那位好似隐匿在了阴影中。两人走近了，来到他们面前。
　　酆烛先是看了看徕，又看了看邬眉，真情实意地叹了一口气，“该上路了。”
　　邬眉收回手，最后对徕笑了笑，像最初那般温温婉婉道：“箐城不该是你的束缚。往后，独自珍重。”语毕，不再看他。
　　邬眉转向酆烛，酆烛下令：“谛听，带回去。”
　　很快，淓河边只剩下酆烛与徕两人。
　　方才徕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十五那夜抱着自己的人，再一看邬眉被带走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徕觉得心力交瘁，就好似百年的时光被镜子尘封，而如今镜子碎了，锋利的棱角割得他血肉模糊。他的脑袋嗡嗡一片，仿佛还身处那夜的火场里。他十分警惕地与来人隔开距离，直觉对方找自己不是什么好事。
　　酆烛看着瘦弱且想反击的小狼，到底没上前一步，他悠悠道：“我是鬼王酆烛。你想知道你邬姐姐的故事吗？”
　　徕恶狠狠地剜他一眼，“邬姐姐是做了错事，现在你们也带走她了，何必多言？”
　　徕扭头便走。
　　“喂，小鬼。”酆烛眯起眼，懒洋洋地环手抱胸，“你除了知道你邬姐姐为了救她父亲而以招亲为由引人去死，你还知道你邬姐姐是被利用的吗？”
　　徕脚步一顿，酆烛眼底笑意更深，近乎蛊惑般道：“那个劳什子国师只告诉你乱葬岗有个血阵，但你一定不知道那个血阵以血肉为食，是为了毁掉箐城吧......”
　　徕转过身，神情不明。
　　酆烛走至徕面前，伸出手作个喇叭状，低身附耳道：“你一定不想守了几百年的东西被人毁掉吧？”
　　酆烛毒蛇般私语：“回到我身边吧，我的......阴阳大人。”

　　徕回到凤凰俏的时候，远远望见邬宅处燃起了浓烟。徕没再往前走，他随意靠在一棵花树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一双白靴踏过一地残红轻轻作响。
　　徕循声望去，那双白靴前端沾了点点污泥，他欢快道：“你来啦。”
　　濮与他隔了一段距离站定，他淡淡地望着徕，“邬眉小姐下了咒，邬宅甚至整个箐城的人的记忆都被更改了。邬家老爷已知晓邬眉以血肉供养他的真相。邬眉离开后，邬宅很快就起了火。”
　　如果说邬宅是邬眉的执念，那么执念破，说明残魂已经灰飞烟灭。
　　这几百年来，邬眉尽心尽力地经营着这一个家，对外撒下弥天大谎，甚至以外客为养料，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如今邬宅再次大火，把一切罪恶埋葬。终于尘归尘、土归土，魂魄得以安息。
　　不知道邬叔叔知道邬眉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还会不会恨她？

　　“邬家的事情解决了，国师大人，你要走了吗？”徕直起身子，像是客套地随意一问。
　　“邬宅事件已完结，但诱导邬眉与其交易的背后之人还逍遥法外。”
　　“哦，也就是画了血阵那个人。”徕敷衍地点点头。
　　徕扭头出了凤凰俏，前往照坞。
　　濮握着不留行，雪白的剑身轻轻抖了一抖，红色剑穗微微拂动。他心有所感，跟了上去。
　　徕浑浑噩噩地行走着，凭借记忆来到酒家，他扫过这些陈列的酒罐子，疑惑地问：“这里没有绿藤酒吗？”
　　店小二“哎哟”一声，把手中擦柜台的布一扔，走上前来哄道：“这位小公子，我在照坞那么久还从未听过什么绿藤酒呢，要不您看看我们店里的招牌？”
　　“怎么会呢，照坞以前绿藤酒卖得最好了。”
　　店小二眼见这位客人非要胡搅蛮缠，不由有些不耐烦，正要开口，楼上突然走下一个人。
　　“这位小公子是真的识货啊。”上了年纪的酒肆老板感叹了一句，“以往在箐城，谁不赞一声照坞绿藤酒，只可惜如今酿法早就失传啰！”
　　店小二一见老板这么说，立马拍马屁：“您懂得真多！”
　　酒肆里又讲了什么，徕都没有再去注意听了，他转过身正巧看见濮一袭白衣被笼在月色下。濮此时散了青丝，更衬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场景重现，徕好像又回到了几百年前大火还未蔓延的夜晚——他与濮第一次共饮绿藤酒的那个夜晚。
　　然而此刻濮定定望着他，问道：“你是残魂，对吗？”
　　徕一怔，不知道此番此景应该开口说些什么，只好冲濮笑了笑。那眉眼弯弯，还是少年的模样，眼里却已经没有少年时的肆意洒脱了。

　　徕满心欢喜地饮一回绿藤酒，大醉几百年，再被点醒时身边早已物是人非。淓河桥头卖糖人的老爷爷已经换作另一位青年；曾经最热销的绿藤酒如今在照坞却无人识得……箐城早就没了，在那场大火后，回不到从前的不只是我们。
　　徕几乎是无限悲怆苍凉地想：如果我被烧死在那场火里就好了。
　　这样箐城与你......就会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了吧？